第62章 【62】
第62章 【62】
吳曉菁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這樣休息過了。那一覺,她睡得格外深長,前一天半夜躺下去,直到第二天午後才醒。
睜開眼,仍舊保持着蜷卧的姿勢不動,她靜靜望着窗口。窗簾照舊沒拉開,只透出隐約的天光。那是個陰沉沉的春日,工作日的白天,小區裏寂寂無聲。
言謹正躺在沙發上,戴着耳機聽播客節目,許久才注意到她醒了,湊過去看她。
吳曉菁也才回神,忽然看着言謹問:“你相信我嗎?”
“相信什麽?”言謹一時沒懂。
吳曉菁答:“網上好多人說是我存心害宮淩。”
言謹不做評價,只是拿過手機翻了翻,把屏幕豎到她面前,也一樣問:“那你相信我嗎?”
幾天過去,那些傳了幾手的截圖已經加了馬賽克,遮去個人信息,“至呈所”也變成了“X 呈所”,就算發律師函都不能阻止其傳播的地步,下面的評論反倒愈加離譜而露骨——“已婚合夥人和低年級女律師在會議室裏啪啪啪”,“管委會老板看沒開燈以為沒人,推門進去撞個正着,氣得臉都綠了”,“女的就是得天獨厚,一路坐升職器”……
吳曉菁看了會兒才明白過來,忽然感嘆:“我們怎麽總是遇上一樣的事情?”
時隔三年,言謹又一次地說:“Kizuna。”
吳曉菁輕輕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腦袋。
言謹就勢在床邊蹲下,雙手交疊,下巴擱在手背上,拖長尾音說:“他們憑什麽這麽說我啊?”
吳曉菁靠過來,臉貼着她的臉頰,用更專業的凄慘語氣哭訴:“他們憑什麽這麽說我啊?”
言謹自愧弗如,終于破了功,忍不住笑起來,兩個人笑到整張床墊都在抖。
又賴了會兒,吳曉菁才爬起來。她們還是像從前一樣在廚房做飯,再一起圍着茶幾吃。
言謹把《蝼蛉記》的案子、自己眼睛的毛病、還有辭職的事,一點一點地都說了。
吳曉菁一邊吃一邊聽,沒再提起彩排的事故,也不說後來的公演。
她的手機早已耗盡電量,這時剛插上充電,開機之後,震個不停。
吳曉菁拿過來看了看。屏幕上紅點一片,無數信息和未接來電,幾乎都來自于“多米娜”的運營經理。
雙方有合同,明确約定過封閉式訓練的時間和紀律,她這樣其實已經可以算作違約。
但也看得出來,經理的語氣還挺客氣的,甚至關切地問:你是不是受了點驚吓?如果狀态不好,可以休息兩天。
後來不見她回複,才又問:你人在哪兒?其他隊員都已經回宿舍報到,你什麽時候重新開始訓練?
這其中的原因大概能猜到,“多米娜”剛折了一名主要成員,官推 ACE,再加上清羽一時間飙升的讨論度,對公司來說,吳曉菁的地位陡然重要起來。
吳曉菁看完,卻沒有回複,又把手機扔到一旁。
“你不回?”言謹問。
吳曉菁搖搖頭,只是埋頭吃飯,直到吃完收拾了桌子,才拔了手機充電線,找到宮淩的號碼打過去。
揚聲器開着,言謹聽到接電話的是個有點年紀的女人,說話帶着些哭腔,猜就是宮淩的母親。
吳曉菁沒報自己的名字,只說是“多米娜”的隊友,問宮淩現在情況怎麽樣?
對面的中年女人好像正無處訴苦,抓到根救命稻草絮絮地說起來:“淩淩已經醒了,就是醫生講,顴弓骨折,鼻骨骨折,起碼還要做兩臺颌面手術,後續還得康複治療,至少一年半到兩年……”
“說過醫藥費需要多少嗎?”吳曉菁又問。
女人哭起來,答:“醫生講,加上整形修複,一百萬打底。”
“公司來過人嗎?”
“沒,我昨天今天都打過電話,經理說已經給墊了醫藥費,也給淩淩買了保險,意思就是讓我們等賠付,又說這件事其實是外包的武術指導的責任,要是想索賠,得去找他們。但 ICU 一天就是五千,淩淩剛進醫院的時候公司給充的錢已經用完了,你們能不能跟經理說說,讓他們再打點錢過來……”
言謹在旁邊聽着,已經能猜到公司的想法——宮淩的傷情嚴重,治療和恢複期漫長,愈後也不會太理想。他們及時止損,甚至已經預計到了後續可能産生的糾紛,趕緊拉武術指導和舞臺搭建團隊進來作為責任人。
在這種情況下,幾方劃分責任勢必需要經過漫長的調查和協商。宮淩急需手術和康複的費用,根本等不了這麽長時間。
而且,她看多了劇組的合同,很清楚武指和搭臺接這麽個活兒收費極其有限,背後很可能就只是一個注冊資本都未實繳的個人工作室,哪怕同意調解或者通過訴訟判定賠償,實際也拿不出多少錢。
正想着,吳曉菁已經挂了電話,仍舊低頭默默看着手機。
言謹看着她,忽然說:“這事你想管嗎?”
吳曉菁擡頭,沒說話,只是把手機放茶幾上,推到言謹面前。屏幕上是她自己的網銀賬號,餘額不到一萬塊錢。
言謹卻笑了,去開電腦,說:“你再跟宮淩媽媽聯系一下,問她手上有沒有宮淩當時跟公司簽的協議,還有每個月考勤和補貼到賬的記錄。我先看看,再想辦法。”
當天下午,吳曉菁又以“多米娜”隊友的身份聯系了宮淩的母親,言謹随後去了趟新華醫院,找到那個中年女人,說自己是“多米娜”的粉絲,做過律師,由宮淩的隊友介紹過來,想要幫助她們跟公司談判。
對方是從外地來的,背景普通,且是單親家庭。這時候一個人守在醫院裏,正不知道該怎麽辦。她于是很順利地簽下了委托書,又拿了宮淩的專屬藝人協議、銀行流水、考勤記錄等一幹材料的複印件。
回到東昌路小屋,便是看合同、整理證據。周其野不在,換了吳曉菁給她滴眼藥水,督促她十一點之前上床休息。
臨睡前,吳曉菁手機震動,看了眼上面的顯示,躲到陽臺上去聽。
言謹見她這樣,已經猜到些許,等她挂斷進來,問:“誰啊?”
吳曉菁果然回答:“趙悠游。”
“他聽說了?”言謹又問。
吳曉菁說:“嗯,他從外地回來,剛到南站。”
說完卻只是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發楞。
倒是言謹問:“不去見一見?”
吳曉菁搖頭:“不去了。”
其實,就算她要去,言謹也會勸她三思,這種時候更不能節外生枝。
但吳曉菁不用勸,只是說:“他又接了個新項目,這次掌鏡了。”
“哇!”言謹贊嘆。
吳曉菁笑笑,沒再說什麽,仍舊坐在那裏。
言謹看着她,卻好像忽然起了興致,蹲到角落裏翻 CD,直到找出那張電影原聲碟來放進機器。播放鍵按下去,兔寶寶餐廳扭扭舞大賽的前奏響起來。
她拉吳曉菁的手,說:“跳舞吧。”
吳曉菁擡頭看着她質疑:“你可以跳嗎?”
言謹笑答:“我是眼睛不好,又不是腿瘸了,而且醫生說多運動有助于降眼壓的。”
吳曉菁起身說:“那就跳吧!”
言謹歡呼:“跳!”
像是回到從前,她們跳舞。
從《低俗小說》裏的 twist twist,到《芝加哥》裏的 hot honey rag,再到《芳芳》裏的 swing jazz,音樂一時充滿小屋。
她們在暖黃的燈光下牽手、旋轉、歡笑,暫時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忘了,只是享受這個純粹的快樂的時刻。
兩邊真正坐下來談判,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言謹和吳曉菁去了演藝公司的總部,前臺把她們帶進一間會議室,“多米娜”的運營經理和一個中年男人已經等在裏面。
關了門,她們坐下。中年男人遞了名片過來,果然是律師,姓黃。
經理還是挺客氣,問:“清羽打算什麽時候回來訓練?”
吳曉菁反問:“宮淩的事故會怎麽解決?”
經理臉上一僵,又笑,說:“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你難道想用自己的前途給別人做籌碼?”
吳曉菁還要再說什麽,言謹做了個手勢,開口替她道:“您也知道現在網上的輿論,清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宮淩的事情不解決,她暫時沒辦法恢複訓練。”
“您是?”經理看着她很客氣地問。
言謹把宮淩簽署的授權委托書推過去,也很客氣地說:“我只是作為她們的朋友,試着來跟公司談談這件事。”
經理看過那張紙,又交給黃律師。黃律師看過笑笑,兩人都沒怎麽當真。
黃律師大概只想快點結束,這時候接手過去,替經理往下說:“有一點我們必須先明确哈,公司和藝人之間簽的是經紀合同,只存在勞務關系,最多出于人道主義,盡力相助。你們要是要求全包全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這事也沒得談了。”
言謹反問:“真的只是勞務關系嗎?”
黃律師笑了,語氣和藹,卻又帶着些許不屑,說:“協議你看過嗎?第一條第一款怎麽寫的。”
言謹還真把複印件拿出來,翻開指讀:“乙方為甲方公司旗下藝人,在合作期間,甲方作為乙方獨家經紀人,根據乙方的特點對其進行包裝、宣傳、推廣,負責處理乙方所有演藝經紀事宜……”
黃律師攤手,那意思不言而喻,這是再明确不過的合同關系。
言謹卻繼續往下念:“乙方必須完全服從甲方安排,每周六天,每天工作八小時,遵守公司的各項規章制度,凡有請假,須經公司确認……”
黃律師說:“經紀公司對旗下藝人也是要進行管理的。”
言謹不做評價,拿出每月補助到賬的銀行流水。
黃律師又說:“這在合同上也有明确表述,第六條第一款,甲方每月給予乙方生活補助。”
言謹手指着銀行流水說:“每月進賬的備注是‘工資’。”
再拿出宮淩的考勤單,補充:“而且還會因為考勤不達标扣除罰款。”
黃律師笑問:“所以呢?”
言謹說:“合同标題雖然寫的是專屬藝人協議,但公司實際操作的卻是勞動關系中的勞動用工管理。宿舍紀律、訓練計劃、報酬标準、獎懲辦法,全都是公司統一規定的,适用于‘多米娜’所有成員。”
黃律師聽她法言法語,這時候才有點重視起來,說:“公司确實對宮淩進行了必要的管理,但也是從經紀人的角度在安排她的演藝活動,對她進行培訓、包裝、宣傳和推廣,讓她獲得了相對獨立的公衆知名度和市場價值。勞動關系中的企業會做這種事嗎?”
言謹回應:“從管理方式看,經紀公司對藝人的管理內容和程度是由雙方協商約定的,藝人對自身形象設計、發展規劃和收益分紅都有發言權,宮淩有嗎?”
黃律師頓了頓,低頭翻合同,換了一個角度,說:“請看第六條第二款,演藝活動産生的收益,由甲方進行核算,扣除相應的成本後,雙方對稅前利潤按照甲方 90%,乙方 10%的比例進行分配。在勞動關系中,企業直接占有勞動成果,再按照統一标準向勞動者支付報酬及福利。而按比例分成,是最典型的經紀合同條款。”
言謹點點頭,說:“确實,合同裏是這麽寫的,但簽約到現在為止快一年了吧,公司分成分了幾次?有賬目可查嗎?”
黃律師看向運營經理,見對方的反應,一時無語。
言謹又說:“您二位自己判斷,這份合同裏約定的關系更接近哪一種?是平等協商,還是從屬?”
黃律師緩過來,反問:“你想就此認定勞動關系?有任何判例支持你的觀點嗎?”
言謹彎彎嘴角,答說:“我不介意做第一個。”
黃律師已經意識到她不是什麽法律小白,開始語重心長地跟她講道理:“但你的目的是什麽呢?退一萬步說,就算讓你确認藝人與公司之間形成勞動關系,彩排屬于履行工作職責,滿足認定工傷的條件,但宮淩每月補助金額有限,工傷賠償的基數也只能按照地區最低收入計算,再怎麽算也沒多少錢,你們這麽做有意義嗎?”
言謹很是平靜地回答:“我們只是想告訴公司,宮淩有充分的理由去走勞動仲裁,甚至提起訴訟進行維權,關鍵是公司想不想走到這一步?”
她這話已經不是對着黃律師說的,而是對着運營經理。
經理也看着她,反問:“你這算什麽意思?本來好商好量,公司還能酌情資助一部分,真要板起面孔算賬……”
語氣裏帶着威脅的意味,言謹卻是笑了,清了下嗓子說:“我工作幾年學到最重要的一條,與其把談判當成對抗,不如去找一找雙方共同的利益點。”
經理無語,等着她說下去。
言謹便繼續:“女團這種形式,眼下正當走紅,其實不光是‘多米娜’一家在做。我也看過你們的公演,舞臺設計、節目策劃、演唱的歌曲,都是經由日本品牌方授權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品牌方願不願意看到涉訴風險,會不會改簽別家?更不用說還有對粉絲群、其他隊員以及後續演出的影響。你們是希望這件事往正面的方向去發展?還是産生負面影響?”
經理微滞,忽又苦笑起來,跟她訴苦,說:“我們當然希望能圓滿解決,但你還要我們怎麽辦?公司已經第一時間墊付了醫藥費,也給宮淩買過意外保險,她等賠付就好了嘛。”
言謹說:“那個保險的條款我看過,意外傷害上限賠付三十萬,宮淩的治療和康複都不一定夠,更不用說後期面部修複……”
“你說整容啊?”經理反問,“這就沒底了,修複到哪一步才算完?……”
言謹回應:“那我們就說個數字。”
經理看看黃律師,而後才對她點頭,做了個手勢,請她開價。
“兩百萬。”言謹說。
對面兩個人都笑起來,仿佛聽到天方夜譚。
言謹看着他們,等他們笑完,才篤定地說下去:“這是一個社交媒體的時代,不像從前,公衆注意力的資源掌握在一個小圈子手中,你想讓大衆看見什麽,大衆才能看見。”
“你到底想說什麽?”經理問。
言謹說:“你可以想一想,兩百萬,對公司來說,也就是一場稍微成規模的演出的成本,或者幾次廣告投放。但如果花在這件事上,你們可以把推廣做到什麽樣的地步?”
“什麽樣的地步?”黃律師笑問。
言謹并未理會,她知道運營經理會懂。
卻是吳曉菁,就在這時候打開手機,推到桌子對面。
屏幕上是一條評論:清羽,是真俠女。
許多次出庭和談判的經歷足以讓言謹掩飾自己當時的反應,但還是轉頭看了吳曉菁一眼。這不在她們事先說好的計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