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第63章 【63】
吳曉菁無視言謹的目光,垂眼望向桌面,用一種穩定卻淡漠的語氣說:
“彩排事故發生之後,宮淩進了醫院,清羽當晚單獨上臺,一個人完成她們倆在公演上的壓軸節目。直到發現宮淩的後續治療費用沒有落實,清羽罷了排練,代表宮淩與公司交涉……”
運營經理聽着,打斷她問:“那清羽什麽時候可以返回基地重新開始訓練?”
吳曉菁回答:“在公司同意兩百萬的賠償數字之後。”
雙方有來有去,用的都是第三人稱,簡直像是在說完全不相幹的另一個人。
或者更準确地講,一個劇本裏的人物。
言謹也才回神,拿出自己草拟的協議,遞到對面。
運營經理接過去翻了翻,再交到黃律師手上,兩人交換眼色,又說:“簽約、打款都需要時間,但是清羽的排練不能這麽耽誤着。”
言謹接着他往下說:“我們這方面可以接受公司先打二十萬到宮淩醫院的賬戶上,保證她接下來手術和 ICU 病房的費用,然後再走簽約的流程。”
運營經理聽着,當時并未表态,只是讓她們在會議室裏稍等,說公司要開個短會,然後再給答複。
待他們離開,房間裏只剩下言謹和吳曉菁。兩人不約而同的沉默。忽然間,就連外面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最後,還是吳曉菁先說話:“你相信我嗎?”
同樣的問題,她重新問了一遍,只是這一次沒說清楚具體信她什麽。
言謹看着她,一時沒有回答,像是反應慢了半拍,又或者是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吳曉菁補上一句:“我不是早就想好的……”
言謹也恰在這時候開口,說:“我相信你。”
吳曉菁轉過臉看她,像是終于放松了一點。
言謹腦中卻在重現方才的那一幕,吳曉菁的手機被點亮,放在桌上,推到對面。
人的記憶總是存在缺損,或者說,偏差。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看到一個搜索尋找的過程,此刻回想起來,那條評論似乎是早就被截圖保存下來的。
但又怎麽樣呢?她自問。
吳曉菁的這個舉動讓她意外,卻也不得不承認,确實有用。
她同樣記得那一刻運營經理臉上的變化,起初還只是沉吟,在看到那條評論之後,略一擡眉的微表情。
只是吳曉菁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她忽然看不清。
相識三年多,她從未忘記那些曾經打動她的特質,小青身上的純粹和熱烈。卻也正因為那種純粹和熱烈,更顯得此刻的計算愈加精明而清醒。
兩人靜靜坐了會兒,言謹才開口說:“我相信你的初衷是好的,要是這件事真能談成,對你和宮淩都有好處。”
吳曉菁聽着,沒說話。此處顯然還有一個“但是”,她等着那個“但是”。
結果卻聽見言謹說:“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她輕輕笑了。
言謹略微停頓,緩了緩才說下去:“這件事,如果完全由公司出面,以後無論怎麽變化,壓力都在他們身上。法人單位,有限責任,再如何都是可以承受的。但如果把你推到臺前……”
一瞬間,腦中似乎已經有無數種推演,卻很難一一說出口。人性總是不出意料,一次又一次的殊途同歸。但也沒有人敢說自己能夠預見未來,更何況只是她,一個同樣經受着輿論審判的小人物。小青也提醒過她不要跟老板談戀愛,她還不是明知而故犯?
吳曉菁卻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自己做的選擇,自己承擔後果。”
那個純粹而熱烈的小青,一路走到此時此地,已經做了那麽多,也舍棄了那麽多,不可能停下來了。
言謹忽然共情,忽然不知道再說什麽。
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之後,她才又開口,只是以律師的立場提醒:“要是公司借這個機會,提出變更你的協議內容,你千萬不要傻乎乎地就簽字了,一定要告訴我,讓我先看過具體條款再說……”
話不曾說完,吳曉菁轉身過來擁抱她,仍舊是從前那樣的抱法,身體完全打開,手臂卻箍得緊緊地,像個小孩子。
言謹再一次被這個動作感動,甚至有點想哭,卻也不曾忘記眼前這人是一個多麽好的演員。
等到宮淩的事情告一段落,已經是兩周之後。
協議來回修改了幾次,終于簽下來,醫院賬戶上有了第一第二期的打款,颌面重建的手術也在準備中了。
同樣的,“清羽罷練罷演,為宮淩争取賠償”的說法傳出去,網上輿論反轉,“真俠女”三個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女團的運營是會講故事的,更何況是這種帶着幾分真的劇本。
當時,吳曉菁已經回去“多米娜”宿舍,重新開始排練。仍舊是全封閉式的,仍舊夜以繼日,忙得仿佛從世界上消失,卻又處處都在。
言謹在地鐵裏看到她的海報,電視上的訪問,當時的感覺頗有些超脫,好像那是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或者更準确地說,一個劇本裏的人物。
後來有一天,她打掃房間,發現 CD 機裏還留着那張唱片。想起兩人一起在這間小屋裏跳舞的情景,其實不過十天半個月的事,卻感覺那麽遙遠。
她把唱片拿出來,重新裝進盒子裏,又看到封套上手寫的那行字——永遠記得我們一起跳舞。
她不曾忘記得到這份禮物的時候,吳曉菁對她說:等我有一天紅了,大概也能值點錢吧。
只可惜這句話下面的署名是“吳曉菁”,不是“吳清羽”。
跟公司磨着協議具體條款的時候,言謹向周其野請教過幾個關于中大型演出應急預案的問題,從安保、消防、急救方面的規定,到現場事故、意外傷亡、觀衆糾紛的處置,相關的法律條款以及司法判例。
周其野在電話裏一一回答,而後才問:“你管這叫休息?”
“只是幫朋友一個忙……”言謹解釋,并且強詞奪理,“至呈所哪有律師手上就一件案子的?”
電話對面,他輕輕笑起來。
她這才跟他保證:“你給我安排的事我也都在做的。”
“回過家了嗎?”他又問。
“還沒。”她只得坦白,不得不承認自己下意識裏的拖延,又得回去跟父母讨論出國的計劃。
本以為總要被說幾句,卻聽見他說:“這周末要不要來北京?”
“可以嗎?”她意外,卻也期待。
其實兩人分別不過幾周,但她真的很想他。
那個周五,言謹收拾了簡單的行裝,打車去機場。
臨走前才剛去眼科複診過一次,檢查結果基本正常,醫生停了用藥。
她自知并未處處遵守醫囑,只是仗着年輕,總能恢複過來,但還是覺得視野格外清明。
又或者江南的春天就是這樣,連綿幾場雨後,天氣終于放晴,城市各處似乎一夜之間迸發出來的盎然綠意,青翠得耀眼。
出租車在高架路上飛馳,濕暖的風吹進來,一掃許多天以來的悵惘,她忽然開心起來,自己獎賞自己地想,她真的需要一次小小的放縱。
司機是個上海爺叔,打發票的時候看着她笑,說:“小姑娘這麽開心啊?是不是去看男朋友?”
言謹但笑不答,付了車費,拿上行李,小跑進航站樓。
這一點好心情一直維持到登機之前,她在候機廳裏坐着,收到至呈所官微的推送。
起初只是随手翻看,是新一年晉升顧問、合夥人、高級合夥人的名單。
她一點點往下拉着,看着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再次想起自己離開律所的那一天,孫力行對她說的那句話:你信不信?不是我。
當時還覺得自己挺大氣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不再深究,直到此刻才忽然領會了其中奧義。
與她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成績相比,傳媒娛樂組才是真的烈火烹油鮮花着錦。而作為傳媒娛樂組的創始人,周其野做普通合夥人已經将近五年,營收也已經達标,但并未被晉升高級合夥人。
高夥的表決權和收益分配的比例都跟普通合夥人不同,一旦他升上去,就徹底脫離知識産權組,把娛樂傳媒組獨立出來了。
而只需一張照片,便可以讓他一下損失兩個幹活的主力,讓律所出于聲譽方面的考慮,暫緩他的晉升。甚至還可以暗示他在工作分配中存在基于男女關系的偏袒和私相授受,可能讓整個團隊離心離德。
那件事,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沖她來的,她不過就是這裏面不足道的 collateral damage 而已。
春日的陽光穿透航站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照進來,言謹卻忽然覺得冷。
她把那份公告截了圖,發給周其野,問:是不是因為那件事?
隔了會兒,才收到周其野的回複:別瞎想,都是可以解決的。
顯然,他早就想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