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始

起始

張說驚訝地看着眼前這個人,疑惑道:

“公主才重天人,何不親自編纂?”

只見眼前人扯了幾下嘴角,像是想像以往那樣客套地笑一笑,可過了一會兒又放棄了,原來終是

不成了

他看她斟酒獨酌,眉間淡漠,似是細雪覆上眉目,清寒入骨

“本宮怕會過于偏頗,失了分寸,便想請宰相您執筆”矜貴無雙的人頓了一會,似是更為艱難地斟酌開口,像是如鲠在喉。

松濤陣陣,微風徐過,落葉輕撫肩,明明是天光微傾,襯的那人成如畫風景。可畫中人眼裏的微光卻是散盡,眸中千萬生機盡滅。

“這世間之人大抵都值得知道在這世上,曾有過這麽一個燦若星光的人”

往日的榮耀與風華都化作此間悲戚蒼涼。

他看的出來,眼前這個人已經很累了,好像已經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好像在那人本以為見到曙光的那一刻,又措不及防跌入了深淵中,并于此間沉溺,不知歸期。

海晏河清,孤鶴難鳴

他知道的,眼前這個人,失去了此生唯一的知己。

滿肩風雪,獨自流浪

他,知道的....

張說沉默了一會兒,終是點頭答應了。他知道答應的代價的,無非被朝廷排擠,無非終身不得重用,無非...

...罷了。

他也嘆了口氣

“文中莫要提及本宮”見張說疑惑,她輕聲解釋:

“世人只需知道她便好了,至于本宮,不值當”

“且憑後世評說,就算塵封史冊,将吾一筆帶過”那人寥落拂去一身落花,釋然又不在意。

他,終是啞然無言,他們都知道的,殘酷的并非泥濘滿身,而是根本無人知曉

甚至,按如今的形勢,歷史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真理,到最後,恐怕眼前人,也只留個名諱在人間

甚至就連姓甚名誰,都不配擁有。

史書列豪傑,書功過有幾許,評是非黑白,皆入人心。

文人列紅顏,只言春閨怨事,度驕奢淫佚,為禍人間。

太過蒼白,太過單薄,太過.....唉....終是....不論是非.....他又長嘆了一口氣

眼前人又習慣性地給足了報酬和賞賜:“待事成後,本宮..”卻被張說猛地起身打斷了,他轉身便走,潇灑地揮了揮手:

“臣之本分”

她看着那道身影,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又十分難看地笑了笑,本是想真心為那人高興,可為什麽?

不該....不該難過的

明明已是不惑之年,明明已經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事,明明......

可還是不明白,她那放在心尖上的人,怎麽能....棄她于不顧呢?

“婉兒,再等等”

一身華服的人呢喃低語,神色漸冷,握着酒杯的手青筋畢露,像是想到了些什麽不愉快的事。

微風忽地吹過,那人神色陡然溫柔到極致,好像剛剛偏執到瘋狂的人不是她。

她閉上眼,指間繞過林間春風,可懷中卻無盡空落

但有清風,又已溫酒,俟知音.....何時入夢裏?

可惜

三尺瑤琴斷,絕弦悲河山

可嘆

玉骨清蕭折,碎玙嗚九天

能不能再次,擁君入懷?或......長逝入君懷...

麟德元年,那時暗流湧動,風雲變幻

“持此稱量天下士”

鄭氏大喜,連忙接過秤,叩謝巨人。

醒來後,連忙将此消息告訴了丈夫。上官庭芝亦是喜不自勝,兩夫婦都認定腹中胎兒,必是一個男兒。

哪知數月後,誕下的,卻是一女嬰。兩夫婦心中甚是失望,怕只是仙人跟他們開的玩笑罷了。

只是女兒實在可愛,又聰敏伶俐,鄭氏雖開始時心中不樂,但也逐漸忘卻了這個荒謬的夢境。

小家夥出世才滿月,鄭氏便将小團子抱在懷中戲語道:“汝能稱量天下士麽?”

懷中的小團子咿呀咿呀相應,鄭氏樂開了花,滿面笑容地逗着這個剛出世的小家夥。只是她未曾料到,今之戲語,在不久的将來,竟然真的應驗。

恍惚間,數年已過

大雪将竹枝緩緩壓折,那尚為翠綠的葉尖上滴落着細小的雪花,在跌落至地面時簌簌有聲,寂靜的佛寺中,龐大的金身佛像前,一下,又一下,只有沉悶的木魚聲在一片空明中久久回蕩。

青燈古佛,一身灰袍,一人長跪,專注的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了那木魚聲,甚至連那點聲響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一位小師父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火急火燎地低聲叫了一句

“師太”

木魚聲沒有絲毫停頓,只聽那人聲線沉穩有力,沒有半分焦急:

“知道了,讓她等着”

小師父面露為難之色,可在佛祖面前又不敢太過失禮,可外頭那位是風頭正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啊!

她進退不得,實難斡旋,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耐煩地聽着平日裏這成千上百遍的木魚聲。

她幾次想出聲打斷,那神情,真是全失了往日裏的鎮定。

終于在小師傅即将要開口,大逆不道地打斷之際,終于聽那人說了句

“你且這麽告訴她,出了事我來負責”

尾音帶着淺淺的無奈。

小師父這才悻悻作罷,揣揣不安地退出了殿外,快步走到佛寺門前,朝外頭一位太監委婉地轉達了師太的意思。

“這.......”

那名宦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路小跑到一頂轎子前,朝裏面低聲說了幾句。

小師傅忐忑不安地等了會,才看到着一身明黃鳳袍的人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小糯米團子下了轎子。

沒看到那寒光閃閃的刀劍出鞘,小師父慶幸地松了口氣,心想佛祖保佑,阿彌陀佛。

“爾等就在此地等候”

女人牽着小團子的手,朝浩浩蕩蕩的一群随從吩咐道。

“可陛下吩咐過...”

“他現在不在這”

那名禦前侍衛立馬噤了聲,一拱手,将道讓開了來。

女人不再看他,徑直朝小師父示意:“勞煩小師父帶一下路”

小師父誠惶誠恐,将人領到大殿前後便識趣地退下了。

佛寺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淨地,冬日的蕭瑟并沒有在落日的暖意裏顯得溫馨,反而為此情此景,平添了一抹莫名的肅殺。

她不想來這,來這無非被勾起往日不堪過往,徒增些無用的傷悲罷了。

而這些,一貫是那些吃飽了撐着的人喜歡做的事。或者,她就有些屬于那類人,不然,為何只有她感受到了此地的過往。

她笑了笑,垂眸看着身旁的可愛的幼崽。

小家夥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将小手從母親手上輕輕嘗試掙脫了好幾次,發現根本無用後,便放棄了掙紮,只是用繡着精致祥雲紋的錦鞋有一下沒一下地踩着地上的薄雪,像是有些不高興

下着薄雪,她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撐着一柄傘,靜靜地站在大殿前,忽地看到了那抹灰色的道袍,這才将傘沿輕輕擡高了些許。

看到熟悉的眉眼,她有那麽一瞬間怔神,仿佛回到她們初見的時候,但這不可能。

看,她這麽快便否認了自己,真是足夠的冷靜和清醒。

所以她很快便恢複了過來,一如既往明媚地笑着,卻不同少時的那般坦然灑脫和光明磊落。

“好久不見”

師太平淡地點了點頭,面前的這個人不論發生什麽事後,好像總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這點讓她很欣賞,也讓她痛恨。

紛紛揚揚的雪花在空中翻轉,紛飛。

她們倆遙相對望,一如多年前,相對無言,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施主來這為何?”

師太開口時的生疏不似作假,仿佛面前的人不是相交多年的舊友而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就在此處?你不請我們母女倆進去坐坐嗎?”

小家夥見了生人,躲在母後身後,遮遮掩掩,探頭探腦地打量着穿樸素灰袍的人,又見陌生人本就不茍言笑的面龐越發肅沉,平靜的神色突然冷了下來,小家夥又趕忙把頭縮了回去,小手緊緊揪着母親的錦衣。

“寺內寒酸破敗,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武後看了看四周的光景,搖了搖頭,面色帶了些許揶揄:

“你怎麽還和從前一般?明明寺裏沒有幾人誠心向佛,不過是在這裏挂個名頭罷了。你怎麽還固執地守着寺裏的清規?”

“旁人與我何幹?”

師太手裏的佛珠仍在不悲不喜地轉動着,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糊塗”

小家夥不明所以地看着母後,不知道她為何生氣。

丹鳳眼透露出隐約的不屑和不贊同,她盯着那位好像淡泊名利的人,甚至發出了一聲輕哼:

“當真佛度衆生啊,那些竟将你也感化了?”

女人又看着殿內的那座金身佛像,又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還是與世隔絕的,太過安逸的環境把你之前的野心馴化成了綿羊?”

“道不同,不相為謀”

女人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唇邊的笑刺人眼眸

“行吧”

她像看陌生人一樣看着往日的好友,過了一會,又好像是想明白了什麽,接着說

“你當真不會可笑到以為整天吃齋念佛。佛就會賜下神谕,拯救處于水深火熱的人吧?”

“你在逃避,你這個懦夫”

女人下了定論。

師太無言,手腕上的佛珠卻停止了它的轉動。

雪仍在不停的下,落在她眉間,遠黛青山,未能截留住那夾雜風山飓雪的過往。

良久,她才開口:

“都一樣”

身着華服的人聳聳肩,不抱希望地講,顯然她既不抱耐心,也不帶無謂的期望:

“也是,之前你未能說服我。我又怎敢妄想叫醒裝睡的人呢?”

“喂,我可是辛辛苦苦處理完政事後匆匆忙忙趕過來的。好歹是客,你就這麽讓我幹巴巴地站在這,是不是有些失了東道主的本分?”

她滿意地看到對方眼中自己想看到的情緒,這才轉身抱起身後的小家夥,朝雪地上跺了哚有些凍僵的腳。

師太神色複雜,但還是将人請進了一旁的禪室

她将傘随意地扔到了門外的地上,一點都沒有把自己當成外人的覺悟,抱着小家夥徑直就進了屋內。

“他竟願與你共同商議?”

師太還是覺得有些荒謬,不是因為匪夷所思,而是驚訝面前這個本心思直率的人,竟已經如此工于謀略,有能力,讓對方妥協了。

“大驚小怪什麽啊?”.

她似乎很不滿意她的驚訝,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各取所需罷了”

“他既要掌控權力,同時又要輕松和享樂。這時候就需要一個能替他做事,又好控制的人。”

“比如說,我?”

雖然她将下巴無所謂地輕靠在小家夥柔順的黑發上,慵懶地看着友人,但看起來總有些落寂。

師太習慣性地開口想安慰幾句,卻見女人又俏皮地笑了起來:

“說了是各取所需。我要生存,他要權力,僅此而已”

“倒是你,怎還像從前那般?”

師太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神色有些捉摸不定。但很快不知想到了些什麽,又面沉如水。只能聽面前人絮絮叨叨地說着。

“後宮那幾個蠢貨整天搞些下三濫的把戲,手段之低劣,頭腦之愚蠢,看的老娘都懶得陪她們玩了”

“整天就是争寵,好像獲得了那個男人的喜愛,就可以擁有全世界了一樣。”

她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繼續說着:

“其實我也理解她們,不過都是為了活下去罷了”

小家夥在母親懷裏不安分地動了動,她年紀還小,困意來的快,母親的懷裏又溫軟的很,所以小家夥很快便睡了過去。

女人用柔和的目光輕輕注視着這懷裏的小生命,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她忽地又擡頭看了看水霧中的師太,繼續說着:

“所以,只要我對他有用,他便一日離不開我”

“丢棄我,等同于将其左右臂膀砍去”

“如果沒有我,他連制衡群臣都舉步維艱”

在師太平靜的目光下,她終于自嘲地說出了那句話:

“美貌和才華都可以棄之如敝屣,唯有利益永恒。”

一片寂靜無聲,唯有外頭雪花不停撲向地面的悲怆,還有竹子被壓彎的清澈。

“今日來,為何?”

師太避開了那人的目光,問道。

女人用下巴輕輕蹭了蹭懷中的小家夥。

師太這才将視線轉到小家夥身上,細細打量後,眼中的訝然一閃而過。

她脫口而出:

“怎的一身反骨!”

看到女人驚詫的目光,師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激動過度,說錯了話。

“之前算卦算多了,算是職業病”

師太端起一杯熱茶,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女人這才無奈笑道:

“不愧是你”

兩人之間的隔閡似乎在此時消融了許多,氣氛像化開堅冰的冰河,融洽了不少。

女人接着又正色道:

“前朝種種前車之鑒,想必你也清楚”

師太點了點頭,知道面前人說的是前朝那些公主的下場。

“所以,我想将她名義上送入寺裏,避過風頭,以防萬一”

“陛下那邊?”

師太試探性地問了問,雖然她知道這樣問沒有意義。那人現在能把這位小公主帶來着,想必早已打點好了一切。

“自然沒有異議”

女人挑了挑眉。

師太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別無選擇,這是陛下的決定,身為百姓,自然只能接受。

臘月,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一層又一層。湖面上的冰層足有一尺餘,但京城的街道還是很熱鬧。

金碧輝煌的高樓上,權貴們嘴裏享着的是金樽美酒,懷裏抱着的是暖玉美人,聽着的是京城名憐悠揚婉轉的戲腔。

真是好不惬意,寫足了人生奢靡,盡歡二字。

青石板上,穿着對她這個年齡來說明顯大一號的破舊粗麻布鞋的人聽着樓上傳來的靡靡之音略微停了一下。

她忍着脊梁處傳來的火辣辣的疼,背着堅硬粗糙的籮筐繼續趕路。

今天不但得完成浣衣女使交與她的任務,還得趕回掖庭洗衣服,以确保不會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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