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悟
悟
林老夫子破天荒的遲到了,小殿下又給他狠狠地記了一筆。
昨天,她興高采烈地去打小報告,母後卻只是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讓她莫要胡鬧。
小殿下氣道:
“母後就是偏袒那個老頭子”
她雖然有些洩氣,但還是再接再厲,總有一天,她要将這個老頭子趕出宮去!
一連幾天,老夫子都沒能來上課,殿下卻沒想象中的那麽高興。
“這老家夥不會是出了什麽事吧?”
小殿下跑去問母後,母後卻只是告訴她:
“再等幾天”
說完,還不忘打趣一下可愛的小女兒
“怎麽,太平平時不是最讨厭林先生嗎?”
小殿下瞪大了眼睛,氣鼓鼓地蹬着地板,飛快地跑開了。
“慢點,當心摔着了”
武後憂心仲仲地看着遠去的身影,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
就在小殿下習慣不上學的時候,林老夫子又回來了,一如往常地上課,教書。精神氣反倒是比從前更好了。
小殿下:“......這老頭子肯定是故意的!害她瞎操心”
她決定好好折騰一下這個害她瞎擔心的老頭子,她知道老夫子教書一向認真嚴謹,便在老夫子講道:“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時,舉手。
夫子将手中書冊遮住臉,當作瞧不見小殿下的樣子。見小殿下依依不饒,老夫子只好把書放下,無奈道:
“不知小殿下又有何高見?”
可見平時沒少讓小殿下那些個奇奇怪怪的問題侵擾。
“先生認可先人的行徑麽?”
老夫子笑了笑,感到深深的無力和好笑,只是言:
“不予置評”
“那夫子怎知便是那般,單靠前人的敘述麽?”
小殿下趾高氣揚地,光明正大地找茬,可出乎她意外的是,老夫子不曾像幾年前一般拿出師長的威嚴來壓她,或對此嗤之以鼻,認為她在挑戰他的權威。
而是兀自沉默了許久,才笑,笑得幾近失控,他笑着輕吟:
“少時身負淩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曾經的少年意氣卻轉瞬低沉暗啞:
“未料飄零十年久,深恩負盡愧師友。”
那音調陡然一高,滄桑的聲音中滿是悲怆和凄涼:
“嘆人生大夢一場,笑何妨幾度跌宕。”
本是山窮水盡處,卻又驅車複返,溫潤如水:
“亦敬山川肆如酒,不負場曠世溫柔。”
他開懷不已,仰頭大笑:好!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終是曉得了!!!此生不負也!
小殿下疑惑地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老夫子,疑惑地看向婉兒,小聲問道:“夫子,這是受了什麽刺激?”
婉兒将手中書放下,神色不明,只是寬慰小殿下:
“無妨,夫子只是有些事想通了”
懵懵懂懂的小殿下“哦”了一聲。
卻見老夫子将書摔在案上,大跨步朝外頭而去,衣袂帶風,邊走邊大笑。
那聲音似是遠上九重天,将這層層宮牆盡數推翻,踏碎。
先前二哥與小殿下的關系并不好,只能等同于一般兄妹的相看兩相厭
但世間事無不在變化,關系是從一場意外才開始有所改善的。
在二皇子的記憶裏,他的幺妹,近乎是一出生,便被衆人寵愛到了極點。母後會用很溫和的眼神看着她,對他卻是十分嚴肅。
父皇也是如此,他允許她揪他的胡子,而且每當這時,父皇總是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笑出滿臉的褶子。
而他只能站在身旁,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看着。他很羨慕,也很嫉妒。因為從前的他也是這般被大人注視和寵愛着,好像他才是世界上真正的主角。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種偏愛被無情的剝奪了。他還小,也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麽。只能将這一切都推到那個新生兒身上。
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這對那個孩子來說不公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嫉妒,嫉妒她奪走了自己珍視的一切。
每當大人讓他作為兄長,讓讓幺妹時,他總是沉默,嘟起小嘴,很不樂意。憑什麽作為哥哥的要讓妹妹?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都把那些話當成耳旁風。
後來,那年夏天,他記得很冷很冷,寒意浸入他的骨髓,閻王差點就要将他命收了去,是那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幺妹,硬生生地把他從鬼門關扯了回來。
有些細節,他着實是記不太清了。按照他那個欠揍妹妹的說法,是腦子進了水。
後來他們在學堂讀書閑聊,不知怎麽,就提到了這回事。
所以在學堂時,他只能一臉不情願地在一旁聽妹妹将關于他的的英勇事跡。
他欠揍的妹妹一臉神氣,吹噓自己是如何英勇,機智過人。
呵,是挺機智過人的。
他那時在湖邊,許是年幼不知事,不知為何,将身邊人支開來。又或者不知道聽了哪個壞女人哄騙他的話,身邊竟然連個打下手的都沒有。或者又是旁邊的人被支開了去。
反正那時,潭邊只剩他一人。
不知哪個膽大妄為的混賬,竟趁他不備,将他推入潭中。他那時想的卻是,媽的,這種事終于輪到我頭上了嗎?
以往他們總是成群趴在牆頭上,看看某某宮妃被某某太監或宮女推入水中,或者某某宮妃假裝被某某宮妃推入水中,一陣兵荒馬亂,父皇來了,宮妃們你哭我也哭後,接下來,他們就可以欣賞到頂級瓊瑤劇,或者頂級綠茶戲。
他們總是對此樂此不疲,邊看邊剖析,有時候笑得拍起宮牆上的瓦片。
對別人的苦難給予嘲笑的家夥,總要被上天懲戒的。
這不,輪到他落水了。
本來是不慌的,他習水性,只是被推下時不設防,狠狠嗆了幾口水,倒還鎮定。只是突然驚恐地看着那個宮女竟然還拾起磚頭大小的石塊準備朝他這砸過來!
這就過分了,這就過分了哈!這種事竟然還有售後服務?!
他當時就懵了,不帶這樣的啊!!!
怎麽還能區別對待呢?!
還好當時一旁的小殿下溜達她的小風筝,不管不顧飛快地沖撞了過來,正好一頭撞上那名宮女的老腰。
那石塊失了力道,也失了準星,只在潭面上砸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他松了口氣,卻見那宮女随手便奪過年幼孩子手裏的風筝線,欲朝那脆弱的脖間勒去,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大聲朝幺妹吼道
“快跑!”
“離我妹妹遠點!你個混賬!”
他眦目欲裂,手腳并用,瘋了一般朝湖岸游去時,卻見衣衫褴褛的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掄起木棍,穩準狠地就朝那名宮女的後腦砸了下去。
而後冷靜地把還在懵神的幺妹一把拉在身後,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那名宮女就已經倒地不省人事了,而造成這一切的人,甚至連手都沒抖。
“能上來嗎?”
直到幺妹喊他,他才反應過來。
“不行”
“腳踝好像被水草纏住了!”
“靠!”
他妹妹罵了句髒話,衣衫褴褛的人就靜靜地站在她身邊 ,不動,也不作聲。
後來,他幺妹二話不說脫下了她那身平日裏最喜歡的外衣,纏在那只紙糊的風筝大雁上,抛給了他。
天氣雖熱,可潭裏的水依舊冰冷的很,讓人像是置身于凜冬,等他被哆哆嗦嗦拉上岸時 ,他才發現幺妹的嬌嫩的雙手已經被那極細的風筝線拉出了血痕。
他顧不得自己冷的凍僵的腿,趕忙抓起幺妹的手察看,發現上頭甚至綻開了皮肉,流出殷紅的鮮血,皺着眉斥責道:
“怎不在你們這頭也纏上些布料,看看這手,可如何是好?”
他那愚蠢的妹妹經他一說才發現此事,卻是直接撇開他的手,轉身捧起身後人的手細細察看,在發現身後人的手雖然也有些紅痕,卻沒有她這麽嚴重,大概是因為那人手上的常年的繭,保護了那雙手。
可即使如此,他那愚不可及的妹妹又說道
“還好沒留下什麽傷口,不然,你可如何是好?!”
他這愚蠢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