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件事,應是涅槃重生
那件事,應是涅槃重生
宮中近來越發的忙碌,卻又人人帶着笑顏,眼神裏透出的是期盼和隐約的興奮。
當然,除了......小殿下。
武後到現在還沒松口。
也是,上元節舉國同慶,況且是持續狂歡三天又無宵禁,一年一度的重大節日。光是各項準備工作已經讓武後應接不暇,更何況還有祭祖,祭祠等重大活動。
雖說這些事不必武後親自去做,但她需決策其花銷用度,擇人而行,其中還要防範有人從中貪污受賄的。
所以,等到武後想起時某位孤苦無依的小殿下時,已是正月十三。
小殿下此時已是無精打采,憔悴不已。望着宮人們臉上掩蓋不住的喜色,匆忙地來來往往,将那精致的花燈懸于屋檐之上,将宮殿裝飾的宛若仙境時,一股沒由來的委屈湧上心頭。
“明明就是夫子的錯!幹本宮何事?”
她是天王老子的女兒,貴為一國公主,她說沒錯便是沒錯!這麽一想,小殿下那個激憤啊!
但很快她又洩了氣,因為說她錯了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天王老子,那個一國之主。
小殿下隐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但被一嗓子給打斷了。
武皇身邊的常待公公滿臉笑容,恭賀着她被解除禁閉了。
小殿下大為欣喜,拍着彎腰,臉上笑出褶子公公的肩膀,承諾日後定會在母後面前多美言他幾句。
那位公公笑着連忙點頭,樂滋滋地回去複了命。
小殿下看着公公一腳踏出殿門,便一溜煙地跑進內殿着試她那準備已久的衣裳。
面上由衷的笑容,感染了每一位經過的宮人。真是喜上加喜啊!
小殿下換上那身在上官婉兒看來十分嗯.......呃.......她找不到形容詞的衣服。
小殿下興奮地在她身旁轉來轉去,圍着她不停地問怎麽樣,好不好看。
上官婉兒再一次認真地端詳着面前的人,由衷的誇道:
“好看”
說完,又掩面自顧自笑了起來。
“那婉兒笑什麽”
小殿下十分不解,有些局促地抓着衣角。她實在是不明白對方到底在笑什麽?若是不好看,那她得去趕緊換一身。
畢竟明天可是她期待已久的,閑書裏傳的神乎其神的有情人相會,私奔的盛大節日啊!
婉兒又恢複了一貫冷清的神情,繼續臨摹字帖,道:
“殿下宛若天神下凡。”
婉兒沒說笑,小殿下一身緋紅色的錦衣,由朱砂色的絲綢再加以金絲紋成的祥雲紋的衣領,又覆以複雜龍鳳呈祥花紋層層紋制而成。
腰帶鑲嵌着荊山的美玉。錦袍上繡着吉樣的白鹿,绫襖上織出如意的鳳凰。
衣擺處的紋理由銀絲縫制,将小殿下襯的是越發潇灑不羁。
緋紅玉帶把人襯的更加挺撥,将那勁瘦的腰淋離盡致地勾勒了出來。
小殿下這一笑,便更像是天上的小天神下凡了。
婉兒之所以笑,還是因為啊,殿下燦若桃花,明明将長發束起後,分明便是一個意氣風發,燦若驕陽的少年郎,卻偏偏又不自覺地流露出小女兒家的拘束與憨态。如此反差,實在有趣!
小殿下将信将疑,往那銅鏡一站,越發覺得這件衣服實在是好看的緊。
她轉來轉去,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到底是什麽呢?”
小殿下一拍腦瓜,瞬間想了起來:
“面具!”
只是可惜那面具前幾天不知被她放在了什麽地方,得趕快找出來。
小殿下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飛快地跑走了。
“婉兒,明天見!”
“臣恭送殿下”
待到那個身影走遠,婉兒笑容收斂,将一直掩在字帖下的那張紙取了出來。
“不會出錯的”
她說服着自已。
當正月十三的夜晚終于過去,正月十四的黎明剛到來之際,長安城的百姓們早已張燈結彩地準備好了一切
家家戶戶将燈籠放于家中神位,字祠前,以祭神明、先祖。皇家的自然要更隆重些。
小殿下此時滿心滿眼都是出去瘋玩,見證平日裏少見的人間煙火。
自然對這些年年都進行的所謂大典是更加的不耐。
但小殿下還是知道分寸的,要是在這時捅出簍子來,那她心心盼盼的事肯定泡湯。
“太平,過來”
武皇喚着她,面色是不常有的溫和。
“祈願大唐天下太平,百姓和睦,盛世升平”
小殿下心下默念着往年的祝詞,突然不知想到了誰,匆忙又補充了幾句。
等小殿下站起身來時,周圍已是白蒙蒙的一片。
下雪了。
當潔白的雪落于紅色的宮燈之上,形成的是“雪打燈”的難得美景。
此時若是來一碗熱騰騰的浮元子,那真可謂是通體舒暢。
小殿下看着擺滿整桌的美食,一如既往的為難了。
單是浮元子便有白糖、玫瑰、豆沙、黃桂、核桃仁、果仁、棗泥等各種餡,蘸料更是數不勝數。可葷可素,風味各異。又有湯煮、油炸、蒸熟等各種做法。
美食讓人由衷的敬佩在漫長生命中歲月的饋贈與文明的智慧,是如此的美好。
小殿下一回宮便急忙往婉兒的住處趕,扭頭便看見婉兒一人獨坐庭階之上。
“婉兒,莫非是在等本宮?”
小殿下笑眯眯地背着手,湊了過來。見婉兒敷衍地行了個禮,小殿下倒也沒在意。只是看着那人雙手環抱膝,像極了某種擁住自己取暖的小獸。
小獸怔怔的出神,望着那漫天飛雪落于宮燈之上。
小殿下突然心堵的有些悶疼了,她将背後藏起的溫熱浮元子獻寶似地放在那人的略顯冰涼的掌心。
婉兒渙散的眼神因手中仍留有餘溫的浮元子而重新聚集。
“殿下若是喜歡,便喚宮人去做好了。何必......”
小殿下明白她接下來未出口的話。
小殿下一拍腦袋,一幅剛想起來的模樣,不好意思卻又倔強道:
“那怎能一樣!這可是本宮帶給婉兒的”。又将浮元子朝婉兒那推了推,嫌棄道:
“你怎地穿的如此單薄。”
小殿下解下自已身上的狐裘披風,輕蓋在婉兒身上,又輕輕替她掖了掖衣角。
按下驚慌失措的人兒,不耐煩道:
“這又有何不可的,婉兒不僅是本宮的臣子,更是本宮為數不多的朋友!”
“君子禮遇棟梁之才,有何不可!”
婉兒徹底沒了聲,小心翼翼地輕拈起那品相可人的浮元子,默默吞咽着。
又怕她噎着或着了凍,小殿下又傳人送了一碗熱湯過來,繪聲繪色地向婉兒描述那場之前她錯過或己無心在意的盛會。
說得小殿下自己是口幹舌燥,最後只好補充了一句:
“你會親眼看到的,本宮帶你去,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說完,甚至拍了拍胸脯。
她那時輕笑回答着:
“好”
回眸追憶往事時,便是滿心的遺憾,像是心上落了一場大雪,将那獨秀一枝的梅花徹底壓折。
從此遍野荒涼,寸草不生。
上元佳節,滿街挂滿了燈籠,到處是花團錦簇,燈光搖曳。
街頭巷尾,紅燈高挂,形狀各異,有将其制成獸頭,走馬,花卉亦是鳥禽,龍鳳等等。
朝廷更是在長安安福門外搭起二十丈高的巨大燈輪,用綢緞包裹,裝飾以金玉,上面點了五萬盤燈,燦爛猶如鮮花盛開的樹叢。
燈輪之下活躍,熱鬧非凡,穿着錦繡衣服,滿飾珠翠的少女千餘人,按着音樂的節拍跳舞唱歌,狂歡。
朝中不少官員亦是紛紛放下架子,與百姓同樂。
小殿下拽着婉兒的手,高興到甚至沒計較那人穿了件玄色的衣裳。
雖沒計較,但小殿下還是吐槽了。
“真不知該說你什麽好了”
婉兒甚至都不用看,就已能夠想象那半面玉石面具下是怎樣的無奈。
小殿下說完又盯着婉兒面上那傩戲中的兇神面具看,笑道:
“婉兒如此,如何尋得到如意郎君?”
“他若是連這都在意,又怎會是良人?”
“婉兒說的是!”
小殿下開懷不已,引的路邊剛剛出閣的小娘子們要紛紛将手中的燈籠塞入她手。
那如星辰耀眼的人,卻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拽着她的手,帶着她四處轉悠。
“快走,快走。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莫要辜負良宵。”
小殿下回頭朝着她笑的燦若驕陽,她的手不自覺地回握緊了那個人。
她們往盛典中心奔去,周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小攤小販的吆喝聲絡繹不絕,婉兒卻只是盯着眼前人的背影,人越來越多了,摩肩檫踵使得她們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有些眷念那掌心的溫度,不着痕跡地輕撫了一下。随後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該放手了”
她毅然決然地放開了那個人的手,又不放心地回頭望了眼,看着那人被人潮簇擁着往前走,終于不再留戀,抽身逆着人潮拂衣而去。
小殿下看着那抖毛,打滾的獅子,笑的樂不可支,對旁邊的人道:“
那是文舞獅”
緊接指着旁邊一只兇猛,滾彩球的獅子又笑道:
“那便是武獅”
小殿下突覺掌心空蕩無物,笑容僵滞。看着旁邊站着的陌生面具,小殿下慌了。
她連忙轉頭四處望去:
“婉兒!”
可周圍密密麻麻的人将她圍的水洩不通,她奮力地撥開人群,極力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人群依舊推着她不斷向前。
“婉兒!”
她的聲線顫抖,茫然無措地站在人海中。
她找不到她,目之所及,沒有她
婉兒依照那在腦海中熟記千萬遍的路線,找到了那個在記憶中未曾清晰過的地方。
那朱紅漆的大門早已掉了色,大門前的雜草一已有一尺餘高,還能述說昔日輝煌的鎏金牌匾被随意丢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上面是落滿的是歲過境遷的塵土。
她将路上買的一盞孤燈點燃,鄭重地放在大門前。
十六才是“鬼燈”。但她沒辦法,她怕趕不上,所以只能大逆不道地将其提前。
“婉兒擅自提前了時間,還望祖父和各位長輩莫要怪罪”
她跪下,微弱的燭光搖曳,那人的臉龐如玉,輕雪落于微顫的睫顯露出女性的柔弱,可她的眼神卻是那樣的堅毅。
那身玄色泛起紅黑。神秘,妖冶,危險本是這種人一生的寫照。
可就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在漫天飛雪中虔誠地跪在一盞孤燈前,為自己未曾見過的先輩和未曾知曉的天下人祈福。
“上祈天意,下護蒼生。神人鬼畜,無所遺漏”
她揮袖,将頭緩緩磕下,餘光中卻閃過一道身影。
電光火石間,她連禮節都不得顧,陡然站起,渾身像是被雷劈過一般。
“母親”
她夢魇似的出聲。
“母親!”
那個孩子急忙去追趕那道熟悉不已身影。
“母親!”
“求你別走!求您!”
“別...別走.....”
她在小巷中來回奔走,揚起的晚風帶走那人未知覺的淚水。淚珠落在尚餘殘雪的青石板上只餘下未盡的水漬。
她自幼喪父,孤寡無依,只有母親與她相互陪伴,度過那漫長又艱難的歲月。可如今她已是身不由己,身家性命全系與他人,只有安安分分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才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些,這些她都是懂得,都是懂的.....
可要她如何接受?一個自幼陪伴十幾年的人,就這麽不告而別,她甚至未曾知曉母親的音訊,亦不曾得知她的身體是否安康。
要她如何接受....
她終于停了下來,滿臉淚痕,迷茫地看着周圍陌生的一切,手中緊握的傩神面具仍微微顫抖。
後知後覺淹沒過來的黑暗近乎令她喘不過氣來,刺骨的冰冷亦随之毫不留情侵入她全身。
“不要,不要再留下我一個人了”
那是她為數不多的執念。
她以近乎懇求的語氣于心底默期,拳頭随之漸漸握緊,仿佛這樣便可安慰自已并非孤身一人。
她靜默良久,終是轉身,欲離去。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不過是一個人罷了,她總可以度過這一切的。
卻聽見身後小樓窗戶“吱呀”一聲,她猛地轉身,不防被腳下的積雪絆倒,狼狽地跌坐在雪地上。
而她此時卻早已無暇顧及,只能怔怔地擡頭,看着那盞伸出窗外的八寶玲珑燈上的皓白腕節。
那矜貴無雙的人亦訝然低頭看着她:
“婉兒?”
脫口而出話語被淹沒在震天響的煙花聲中,整個渾沉的天空被剎那間點燃,璀璨的煙火喑滅了群星。
此後,燃燒掙紮,散落一生牽挂。
世人皆說,燈火能現佛之光明,去除衆生煩惱,具有驅魔降福,祈許光明之意。
若到苦處,不信神佛。
她歷經人世黑暗,本就為魔,何以信佛?
“洛陽燈破千年暗,皈依神佛不為佛。”
眼中映着那盞明燈,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胸膛中那份根本不受她控制的悸動。
“婉兒,可否願跟本宮走百病呢?”
那緋紅色的身影踱步來至她跟前,言笑晏晏的伸手。
婉兒慌忙将那傩神面具帶上,借那明明只分離了一會兒,卻感覺久違的溫度起身。
“平兒,你的面具”
随後而至的溫潤男子将那被主人臨時放在桌上的面具塞入小殿下手中。
婉兒這才注意到了這位帶着昆侖奴面具,長身玉立的男人。
“多虧了表哥,本宮才不至于迷路太遠。”
“平兒客氣了,能幫上忙便是幸事。”
男人抱拳微躬,自有一身文人氣度。望着天色,又道:
“天色已晚,不如我帶你們至城內,過了橋,再行告別。”
“如此甚好,以免再生變故”
小太平頗為贊同地點點頭,又暗自将婉兒攥緊。
見傩神面具“兇狠”地盯着她,小殿下摸了摸秀挺的鼻梁,讪笑保證道:“不會再松開了”
面具下的人,面上是少見的柔軟,婉兒在心底默默補充道:
“以第二次生命”
所謂走百病,即婦女們穿着節日盛裝,相約出游,結伴而行,走出家門,走橋渡危,直至夜半,始歸。
“夜色昏黑,殿下是怎麽認出臣的?”
太平倒是毫不在意地回道:
“那是自然,本宮只需在人群中看一眼,便能認出婉兒來”
她一手提着燈,心下暗想婉兒的眼睛是如此的動人和傳神,自是很好辨認的。
一手緊緊攥住婉兒的衣袖,生怕人再次走丢。
此時路上的行人不少反多,見此情狀,小殿下當即不再猶豫,朝薛紹告辭:
“表哥還是快些回去的好,千萬別讓伯父揪住”
“平兒說的是,那路上多注意安全。”
目送着那身姿挺拔的人走遠,小殿下又發現掌中人的手似是又冰涼了幾分。
以為婉兒仍在為自己弄丢她而感到後怕,趕忙連聲安慰:
“婉兒若是沒了興致,我們便回去吧。”
“不必,殿下不是還要帶臣去鬧花燈嗎?”
小太平的眸色亮起,像是餘燼後的漫天星辰。
盡管放煙火的高潮已過,可百姓們的熱情仍不曾消減,畢竟一年中只有這三天才不會被夜晚的黑暗吞沒。
況且在為數不多的假日中,上天垂憐,天降瑞雪,今年定是豐年。
既然如此,肯定要不負良宵,及時行樂,以便更好地投入勞作中。
從高樓往下看,人帶獸面,男為女服,倡優雜伎,詭狀異形。壯觀,聲勢浩大的游龍燈追逐着那缤紛彩球,采高跷的賣藝人于其中如魚得水,游刃有餘。
小殿下提筆冥思苦想着到底要在孔明燈上寫什麽,她拍了拍腦袋,實在是想不出來,只好湊到婉兒跟前,瞅瞅人家。
只見上面是一行隽秀至略為鋒利的字:“願以微小若星辰之力,共譜大唐盛世之曲。”
小太平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随即寫下:
願一世太平順遂
又俏皮地朝婉兒眨眨眼睛,任孔明燈朝星辰大海奔去:
“本宮可沒有婉兒那樣的氣魄和志向,慚愧慚愧,本宮只求一世平安”
“會的”
婉兒随之将那盞燈放飛。看着一直緊随其後的明燈。
“婉兒會一生追随着殿下”
她朝着萬千明燈和這人間盛世許下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