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相矛盾
自相矛盾
婉兒又敲了敲面前少年人光潔的額頭,這已經是今天第六次出神了,她嘆了口氣,又喚了一聲
“殿下”
面前的少女猛的起身,近乎是跳了起來,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地喊到:
“夫子,本宮知錯了,求您別告訴母後!!!”
婉兒淡然地接住快要遭殃的毛筆,又靜靜地看着面前人悄咪咪地睜開一只眼,松了口起氣,頹然坐下,坐下後又突覺不對,惱火地搶過她手中的毛筆,自覺顏面盡失
“不準再吓本宮!”
變臉程度之快,讓她覺得自己翻書的速度仍需提升。
見她不說話,少女嗔了她一眼,輕推了一下,又像是沒骨頭一樣靠在她肩上,說:
“你不期待上元節嗎?很難得的。”
“臣不感興趣”
“上元佳節,覓得良人。古往今來的閑書裏都這麽寫的”
“與臣無關”
肩上的重量感陡然失去讓她沒反應過來,接着頭便被少女扳過,被迫直視着那雙清澈又充滿疑惑的眼睛。
“你腦子裏想的都是什麽啊!怎麽跟常人的不一樣呢?”
她的頭被少女搖來搖去。
“殿下!注意禮節!”
“我不!”
婉兒實在是頭疼不己,她早就不信閑書上的那些騙人的童話,被族滅和艱苦的童年生活就足以讓她認清生活的真相。
更何況她自幼天賦過人,才思敏捷又飽讀詩書,對那些無聊的情愛之事,她向來是冷眼旁觀。
奈何面前的這位小殿下是在象牙塔裏被萬人捧,千人寵,嬌生慣養出來的。
又不喜那些古板,迂腐的經書,常常私藏那些有關情愛的話本,整天腦子裏想的便是絕世翩翩公子,英雄救美等老套情節。
“真是幼稚”
她想,卻又作狀似無奈投降道:
“臣知錯”
末了還不忘提醒一句:“殿下,夫子正看着你”
小殿下呆滞地轉頭,見林老夫子正怒瞪着她。
“完了”
小殿下欲哭無淚。
雖說老夫子當時怒瞪的是小殿下,但朝女皇告狀後,受罰了的卻是婉兒。她并不意外,只是遺憾再次猜到了結果。
她順從地自三更起便跪在千秋殿,雖低着頭,卻将脊梁挺的筆直。
晨光初現,大明宮那雄偉傲氣的琉璃瓦染上金色的光輝,鋪陳萬裏的雲海不斷翻湧。她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氣支撐着自已,卻聽見一陣急促趕來的腳步聲。
“婉兒!本宮命令你給我起來!”
小殿下頭發散亂,衣衫不整。
後邊的宮人誠惶誠恐地勸着:“公主,快回去吧。小心着涼啊!”
“你聽到沒有!給本宮起來!”
小殿下漲紅了臉,就是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見她沉默不語,便怒吼道:
“老夫子平時便道什麽禮義廉恥,大丈夫要敢于承擔所犯的錯誤。此次豈是錯在你!”
見她又不說話,更是氣極:
“你們讀書人就是這般說一套做一套的!”
“起來!”
小殿下急促地朝四周踱了兩步,又猛的掉過身子,彎腰指着她威脅道:
“再不起來,本宮便陪你跪!”
見婉兒沒有絲毫動作,小殿下一撂衣擺,生生地跪了下去。
四周的宮人是吓的急忙紛紛跪地,連忙磕頭,求她起來。
“殿下,上元佳節”
她撐着搖搖欲墜的身子,啞着嗓子提醒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子。
小殿下可能是跪下時傷着了,倒吸一口冷氣,扭頭不可置信道:
“上官!本宮在你眼裏就是那種只顧游玩不顧情誼的人嗎?好!好!真是好極了!本宮今天便奉陪到底!”
小殿下奉陪到底的結果便是武後問詢趕來,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武後本想将此事草草了之。
老夫子卻借機提出致仕,武後先是不應。但不曾想林老夫子這次是鐵了心要走,再次上書,以自己年事已高,德不配位,以不配為人師表為由請求致仕。
武後無法,只能批準。但還是以不敬夫子為由将二人一齊關了禁閉,期限待定。
“太平”
武後頓了頓,看了小殿下許久,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句,只是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長嘆而去。
小殿下像極了一只打了勝仗的幼虎,常揚着秀氣的眉毛向她邀功。
但很快小殿下又愁眉苦臉了,武後沒有說禁閉幾天,但卻明确要求小殿下沉心靜氣,改了那心浮氣燥,用心不一的臭毛病。
這對小殿下來說可真是......太簡單了。最近她難得收斂了嬌氣,裝了幾天乖巧,本以為這次一樣能蒙混過關。
可武後卻遲遲不肯松口,只是板着臉,絲毫不理會心愛小女兒的賣萌撒嬌耍賴。
“你說母後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啊,之前她對這種小事向來是舍不得罰本宮的”
小殿下嘀嘀咕咕地朝婉兒訴苦。
“臣不知”
思及此,小殿下又是長嘆一聲,深覺在如此年紀,她承受了不該承受的煩惱。反觀婉兒,人家倒是怡然自得,讀經書時的專注投入,練書法時的悠閑從适,就是教小殿下時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
空蕩蕩的大殿裏,回響着一聲接一聲的嘆氣。
“殿下,有何事煩惱?”
婉兒手腕穩健,正于宣紙上抄寫那在小殿下看來無聊透頂的經綸理學。
小殿下撐着精致的下巴,盯着婉兒的動作默了幾秒,又長嘆一聲道:
“你不會明白的”
“......殿下......莫要故作深沉”
婉兒提起筆,側頭笑看她。
小殿下這次沒應她話,只是蹬蹬蹬跑走了。她望着那身影,疑惑地搖了搖頭,暗自心想自己怕是逾距了,明知殿下在憂愁什麽,自己卻還是明知故問,借此調侃她。
正當她胡思亂想,怔神之際,卻發現幾聲清韻透亮的琴聲傳來。
她再次擡眸,卻發現小殿下早已換了身潔淨白衣,将三千青絲束發成绾,如瀑的長發垂至地面,服帖地貼着那身月牙錦衣,正緩緩撫琴。
二人此時都默契地不再言語。
偌大的千秋殿內,一人撫琴,一人執筆,平淡的像是己經陪伴彼此,共度了千年的歲月。
小殿下偶爾擡頭,向着窗前撒落的細碎陽光,天上的雲不再像是死板的畫,那一刻它仿佛被具象化,有了生命,夕陽又趁機為其鍍上一層鎏金,很美。
河灣港頭
林折鶴一襲布衣,立于橋頭,準備辭行遠游。明明是帝師,可随身竟只有一個再簡陋不過的包袱和一個系于腰身上的酒壺。
“先生當真要走?”
太子殿下擡手欲挽留,他神情認真,言辭懇切:
“先生年事已高,不若就在長安安度晚年,亦未嘗不失為一種妥當的選擇。”
“不了,不了”
兩袖清風的人擺着手,笑着拒絕了太子殿下的請求
“如今,我既已完成了職責,是時候該走了。”他笑得輕松,一如遠山薄雲。
“我教的,可不應只有皇族貴胄,那些個偏遠山區的,較為落後的地方,更為需要我”他的眼中映着浮雲熔金,溫柔又從容,似是又憶起從前的往事。
他又見前來送行的幾位都面帶不舍,不禁笑着調侃道:“當初,你們幾個小兔崽子,不是特別希望我這個老頭子早點離開?怎地如今又這副模樣?”
“那時,年少不知事,還望先生莫要怪罪”太子殿下心存愧疚,小太平躲躲藏藏地站在兄長身後,也看向将要遠游的師長,也不開口說些離別的話,只是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了,只是些玩笑話,雖是日後不能常相見,但願歲歲紙鳶長寄書”
船夫吆喝着行人上路,林折鶴朝往昔的學生們揮手作別,正要轉身之際,卻被小殿下攔住。
“這些是筆墨紙硯,老頭子你且帶上,就算是幫本宮交給那邊的學生”小太平終于插上話,可仍舊是滿臉的不在乎。
林折鶴苦笑不得,只好接過來;“那就先替他們謝過公主”
往日無話不談的師生們現在相對兩無言,終究是眼中的淚光,洩露了只有氤氲在暮色中的不舍與離別。
船夫仍在不解風情地不停催促。
“好了好了,真的得走了”
真奇怪,明明做出決定要走之時都沒有現如今如此難過,明明先前便預料到了今天離別的場景,明明告訴過自己一定得開開心心的,不要讓雙方都陷入這種離別傷感的情緒裏的。
怎麽到如今,卻還是這般......罷了,他朝年輕人們再次揮手作別,轉身便踏入了那小舟中。
“先生一路走好!”
“回去吧!莫要晚歸了!”
他坐在船裏,并沒有出來再看看往日的學生們,他怕,他怕他會難過不舍到當場失了禮節,所以只能催促着他們早些歸家。
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河星,遠處宮闕退,翠微浮雲歸。
他看着眼前物,嘆了口氣,他想“那孩子終究還是心軟得很”,被打開的包袱裏除了筆墨紙硯,還有些細碎的銀兩和幾件衣物,防身用的小刀,一副棋,甚至被塞上了一雙厚實的好鞋。
看着眼前物,他有些哭笑不得,可看着看着,便已是滿衣青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