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調虎離山
調虎離山
她冒着漫天飛雪,疾馳在宮城之中。
見孤獨而寂寥的身影跪在宏偉的宮門前,她急急忙忙地勒住馬,整個人近乎是要摔下馬去。
她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朝那道身影艱難跋涉奔去。
雪水浸入錦靴中,是刺入骨髓的寒冷,她甚至不敢細想,她究竟在這跪了多久。
“婉兒”
她聲音顫抖着,艱澀不堪,那人眉間已是一片冰霜,三千青絲盡染白絮,睜眼看是她,竟然還勾起唇微笑。
“殿下”
她未能聽到聲音,那只是那人的口型,她像是終于支撐不住,頹然倒在她胸前,她趕忙将身上的外衣裹在手腳冰冷的人身上,朝一旁幹着急的太監吩咐道:
“傳顧太醫到公主府!”
她想快些将跪入雪地的人擁入懷中,可又怕牽動那人僵硬至極的雙膝。
“忍一忍”
她輕聲安慰,盡管動作輕緩,盡管小心翼翼,那人依舊痛苦地發出一聲悶哼。
待她将已經喪失意識的人帶回公主府,顧太醫已經在府外等候。
“有勞,顧大夫”
殿下輕颔首,輕手輕腳地将那人放于床榻之上後,便默默退到一邊,随之又讓人添了些許炭火。
她相信顧燼,畢竟從小到大她所生過的病,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
顧燼默默嘆了口氣,順了順潔白的胡須,将殿下拉至一旁,表情甚為嚴肅:
“她平時是不是睡眠甚少?”
殿下望了望殿內躺在床榻上的人,不再言語,像是默認。
“積勞成疾,寒氣入體”
顧燼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又問道:
“她是否常心悸?”
又怕殿下不明白,他又急切解釋:
“就是突然之間,心髒像是被扼住,或者猶如針刺般難受?”
殿下默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輕聲說道
“不知道”
顧燼像是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甩袖撇下面前這個人,帶着些許怒氣去案前寫藥方,又匆匆忙忙地派人去煎藥。
她知道他眼裏是什麽意思。
你怎麽能什麽都不知道!
她啞口無言,終是再難辯解。
是啊,她怎麽能夠什麽都不知道呢?明明兩小無嫌猜,明明自幼相識,明明這些年來書信未曾斷過。
可無法否認的是,她們分離了八年,這八年之中她們雖然不乏通信往來,可她們的确實實在在分離了八年。
她不知道這八年之中她經歷了些什麽,也不知道她背後花費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今天。她問過的,可她不願告訴她,之前如此,現在亦是。
她給她的信中,所言皆美好,所行皆無虞。
她曾經絞盡腦汁地想這是為什麽?
是不是,她不夠強大,所以她不曾将後背交付與她?是不是,她仍然對她心懷怨怼?是不是.......
她垂下眉,她曾想過百千種緣由,可她,仍未找到。
那人唇紅齒白,眉眼如畫,意氣舒高潔,上朝時,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可如今她眉間含霜,頹唐如玉山之将崩。
為什麽?明明受盡委屈,明明将自己從萬丈深淵處拉了回來,明明她們本該如知己一般無話不說......可為什麽,就是不願告訴她?
她伸手欲将那人眉間山川撫平,卻在半空中止住了手,千萬般情絲,千萬般退卻,不敢言。
武後寝宮外
“告訴他,本宮睡下了”
公公左右為難:
“可太子殿下說您要是不見他,他就在外頭一直跪着”
武後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陽穴,道:
“那就讓他跪”
随後放下筆進內殿休息去了。
公公趕忙拿了一件大髦打算披在跪在外頭的太子身上,他苦苦勸道:
“太子先回去吧,天後已經睡下了。天冷風寒,您的身子如何撐得住喲?”
太子不說話,苦笑着婉拒了遞過來的暖爐和大髦,認真又懇切地朝公公道:
“勞煩公公再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孤只求一事,願母後成全。”
公公猶豫再三,看着這個算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終究是答應了。
他不知在寒風中跪了多久,終于等來了消息,那人答應了他,許諾他。
他松了口氣,回了東宮後便發起燒來,本就病弱的身子經此一遭後,更加不中用了。
婉兒醒來時便見站在窗前的殿下,她長身而立,袂袖未挽,發尾垂墜的洛神玉佩輕輕搖晃,雖有紅繩将其縛束,但仍不改意氣風流。
她起身欲行禮,卻立之未穩,失了平衡,本以為将跌落于地之時,未曾想,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雙膝酸軟至極,只能撐着殿下的肩膀,虛浮地站着,可又怕這樣太過失禮,又忽地松開雙手,想要離殿下遠些,卻措不及防,整個人陷入了溫軟的氣息中。
她大窘,雙頰染上緋紅,正手足無措,不知作何解釋之際。
卻聽見殿下悶聲輕笑,胸腔中傳來的震動,讓她的大腦徹底宕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婉兒這是投懷送抱嗎?”
“不,不是......”
婉兒掙紮着,欲從殿下懷中脫離出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殿下将婉兒扶至床沿便坐下。
“今日早朝,我已替你請好假,婉兒好生休息便是了”
“不可,臣需得上朝”
殿下啞然失笑,看着面前難得固執的人,聳肩
“既然婉兒執意,那本宮便送你過去吧”
她沒問原因。
“多謝”
她将人攔腰抱起,放在梳妝鏡前,修長白皙的指輕輕一勾,鏡前三千青絲散落。
婉兒雙手揪緊裙擺,無措地喊了一聲
“殿下!”
卻見那人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溫柔地看着鏡中的她,笑的風情萬種:
“好了,之前不也是我替婉兒梳妝麽?”
身後人拾起梳子,替她梳妝打扮。
一如既往,更勝從前。
變天其實很快,比如一早上起來,發現隔壁打到你家門口了。
比如你管轄地區的某位王爺突然就造反了。
比如,現在...
朝臣們面面相觑,啥?譽王反了?還是昨晚的事兒?
大臣們目瞪口呆地聽着上面那位太監痛斥譽王的謀反行徑,稱昨晚在譽王府上搜出大量兵器,說譽王私藏兵械,圈養私兵,居心不良,但量其初犯,發配兩廣,不得回京。其餘府上從犯,皆收押至天牢,聽候發落!
聞言,大多數人紛紛松了一口氣。上天保佑,還好沒去譽王府上慶生,不然可就要殃及池魚,累及自身清譽,官位不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沒人敢站出來,反正一個不受寵的王爺罷了,棄便棄了,無甚可惜。
但有人站了出來,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官。
妥妥找死的行徑。
在滿堂鴉雀無聲中,大臣們詫異看傻子的目光中,他執正言明,言懇情切,孤守着聖人教育他的一腔赤誠報國,一片丹心為君。
他慷慨激昂地痛斥,認為自己正在堅守和捍衛人間正道。他是看不起那群不敢吱聲的唯唯諾諾的大臣的。
被一介女流之輩玩弄于股掌之間,所作所為皆是懦夫之徑,簡直侮辱了平日裏讀的聖賢書!
但沒關系,他不怕,他不怕死,他堅信他是正确的,堅信邪不壓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
他不求名,不為利,只是怕死的無聲無息,流于俗常,死的廢物。
他亦悲哀朝堂與國家,竟有着這麽一群酒囊飯桶,整天不務正業的廢物。他認為衆人皆醉,他獨醒。
在這污濁晦暗的世間中,他感到了深深的窒息感和無力感。
簾上的玉珠被微風輕動,簾後的人看不清神色,但單是那周身散發的冷意,就足以令人膽寒。
眼看局勢越來越糟,太子殿下剛要開口,便見上官大人踉跄上前一步:
“既然大人對譽王如此忠心耿耿,不如随他去兩廣?”
此言一出,百官紛紛用驚詫的眼神看着上官大人,見她眼周青黑,身形幾欲不穩,又看看幕後垂簾聽政者,頓覺膽寒不已。
面色沉的能滴出水來的武後這才緩和了下來,大手一揮,嗤笑道:
“那便如婉兒所言”
“退朝”
武後深深看了眼那位不知死活的小官一眼,冷哼了一聲,便走了。
其他人亦是覺得無趣的很,鬧到如此地步竟然未曾見血,于是紛紛作鳥獸散。
回府的路上,轎子晃晃悠悠的緩慢前進着,婉兒正在假寐,成堆的公務确實讓她十分疲勞。眼睛雖然閉着,但腦子裏總還想着事,平日裏看過的公文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正習慣性地想把所有的人和事一一串聯起來,就感覺轎子好像停了下來。
她正疑惑,便聽見侍女前來通報
“公主請您到府中療養一段時日”
婉兒下意識便拒絕了,捏了捏鼻梁,語氣疲憊:
“近來朝中政事頗多,鄙人已是有些分身乏術,還望殿下諒解”
她可不想再滿身狼狽去見殿下,再說現在也是真的忙,是吧?
一向不茍言笑,正經的上官大人摸了摸鼻梁,有些心虛。
“還有”
婉兒伸手攔住欲告辭的婢女。
“告訴你家公主,太子殿下如此慷慨大氣,一擲千金。他如此重視兄弟情誼,鄙人實在是佩服不已”
“是”
侍女得了話,便急忙回去禀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