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試圖解開郁結

試圖解開郁結

孟昭溫酒,舉止間,風流倜傥,風度翩翩,只是此時卻是諷刺地笑了笑,磨着牙,想提刀前去砍人。

他将火炭丢入炙熱的爐中,輕聲道:“徐敬業等以扶持廬陵王李顯為號召,在揚州舉兵反武,十多天內就聚合了十萬部衆。”

“明明做着肮髒的事,卻總要為自己找到個借口”那人斯文地接過溫熱的酒杯一飲而盡,直至灼燒了整個胸膛。

他擔憂地看了眼前人一眼,又道:“如今敵暗我明,縱觀全局,我們皆處于被動。何況,若是我們真拿那群百姓出氣,怕是得惹來更大的麻煩”

“且不說暴動,揭竿而起,就算我們能鎮壓,畢竟也絕非長久之計”平日裏不着調的風流公子此刻顯得是那麽的憂心仲仲,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而且,群狼環伺,雖說朝廷上風平浪靜,可所有人都在圍觀,等待時機,一旦我們出現纰漏,怕是得被分食到連骨頭都不剩!”孟昭死死皺着眉頭,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也顯得死氣沉沉。

“孟昭,別自亂陣腳,我們還沒輸,又何況削藩之後,他手上并無兵權”孟昭見公主頓下酒杯,他的眼睛甚至無法直視她,那人帶着不容拒絕的斬釘截鐵

“抱歉”孟昭實在是有些不知所措,近來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他奉命下江南去籌集糧食,可不少官員明裏暗裏地朝他打聽着消息,婉拒他的并不在少數,說是屬地也年年災荒,哪還有什麽餘糧,更有甚者,直接拒絕了他。

他實在.....有些不知所措了,正當他平複下心緒,想繼續和人讨論此事時,卻聽那人言:“直接把刀插入他的心髒”

他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麽。

“公主是指......洛陽宮城前的銅匣?”他意有所指,見人點了點頭,他則倒吸了一口冷氣,又言:“陛下若是不信?”

矜貴無雙的人輕眯了眯眼,輕笑道:“她還沒糊塗到那個程度”

孟昭聽聞此言,則徹底放下心來,近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臣立刻吩咐下去!”

朝內鬧得天翻地覆,朝外自然也不甘人後。

總有人不安分的。

話說回來,九月,徐敬業等以扶持廬陵王李顯為號召,在揚州舉兵反武,十多天內就聚合了十萬部衆。

武則天當即以左玉钤為大将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率兵三十萬前往征讨。

那身明黃龍袍襯得人君威嚴無雙,即使時辰已過三更,可紙張的翻閱聲仍是不停。身旁的老太監看着人君青黑的雙眼,再次苦口婆心地勸說道:“陛下,還是得保重身子”

“朕知道”她揮了揮手,不耐煩地回了一句,繼續我行我素地翻閱着奏折,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麽事,在奏折堆積如山的桌上搜尋着什麽,幾番無果後,怒道:“婉兒的奏折怎地還未呈上?”

老太監連忙跪下,叩首細聲細氣地回道:“這些天上官才人并未呈上折子,可能還在路上”

人君神色不變,只是打了個哈欠讓周遭宮人全部退下,待到空蕩的大殿再無一人後,武帝才沉聲道:“信呢?”

同樣是黑衣銀面的人單膝跪地,雙手捧着折子,恭恭敬敬地将其奉上。

“朕若是不說,你們得啞巴到什麽時候”武帝并不将信件接過,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狀似恭謹乖巧的侍衛。

“陛下恕罪,屬下們分頭行動,可還是在路上被截殺了好幾回,路途上跑斷了八匹好馬...”那名侍衛額間冷汗直下。

“朕問的是什麽?”武帝又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而後轉身,不輕不重的步履聲回蕩在整個空蕩蕩的大殿。

侍衛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艱澀地回道:“上官才人囑托屬下若是您要求,才能将密信奉上。”見面前人面色不虞,他又慌忙道:“至于水患的折子,上官才人已經寫好,估計還在路上,得過些日子才到”

“下去吧”人君這才拈起信件。

侍衛則如臨大赦,欲起身告退,卻又聽人君淡然警告:“沒有下次”

“是”他連忙點頭,又出了一身冷汗,見此行任務總算完成,才無聲地退下。

人君又重新落座,一面揉了揉已經隐隐發疼的太陽穴,一面将信利落地拆開來,白紙上繡着隽秀鋒利的小字,武帝随意掃了幾眼,只見那人寫道:

其一,‘義倉’‘常平倉’等皆被毀壞,大批糧草不知去處,目前仍在調查。其二,移民就栗向來為大災大難不得已之下策,若非無計可施,不可輕用。其三,謝家次子,錦州太守,謝桉。

武帝神色一暗,看着下面那幾行人名,神色愈發諱莫如深,最頂行的人名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其為

與謝,往來信件頗密

武帝緩緩靠在禦座上,風都吹不盡眉間那捧塵雪,而後将信件拈起,旁邊燈籠裏的燭光明滅不定,拈信的人猶豫再三,終究是長嘆了一口氣,将信收入密匣,帶一絲頹唐獨坐至天亮。

次日,陽光明媚,清風和暢,朝中暗流湧動,已然掀起腥風血雨,置于洛陽宮城前的密匣在一連幾日之間,就收到了上百封告密信,告密者蜂起,流言蜚語在短短時間內便漫天飛舞,搞得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草木皆驚。

所屬六扇門則四處抓人,一時之間,形勢劍拔弩張,混亂之中,有人沉默,有人惶恐不安,自然也有人巴不得越亂越好,只可惜城外觀火,終究殃及池魚。

“大人這又是何苦”來人提起紅色衣袍,踏進門檻,端的是那無雙浩然。

“上官可是有事”老人摸着胡須笑吟吟的,狀似不解,又陡然想到了什麽事一般:“你說的那些個棺椁,老夫已經讓人去處理了”

“在下自幼以先生等忠義志士為楷模,怎料您背離先人之志”語氣中的遺憾不似作假,只是身着紅色衣袍的人揮了揮手,黑色銀面的侍衛便把幾個頹喪的,衣着破爛的流民帶了上來。

“老夫不明白”張柬之仍是笑着,只是手緊緊扣住扶手,不覺之中,竟有些顫抖

“祿王竟還未将您視為棄子麽”

此言一出,那個強撐的老人像是陡然一松,暴露了全部的軟弱與勉強。

“事已至此,随你們怎麽着吧”老人嘶啞地咳了好幾聲,像是一時之間又老了十幾歲。

紅色衣袍的人轉身欲離開,腳步卻又忽地頓住了:“很多後輩将您視為努力的方向,百姓們亦十分敬重您,可現在,您又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尾音徒留滿腔遺憾。

“交代”

雙鬓斑白的老人突然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是眼前人極為可笑:“交代”

“那誰又願給我一個交代!”

他笑得不可抑制,笑得眼角的淚都來不及拭去。

那身青色的官袍微微晃蕩,老人笑的肩膀止不住地聳動,他猛地起身指着天空朝人質問:“誰!又願給我一個交代!”

“你可知舉家族之力!十年苦讀!才好不容易步履殿堂”

那人又陡然向前了兩步,扶着面頰又笑又哭,狀似瘋魔:“數年來,我依聖人言!兢兢業業!盡忠盡責!可卻因論事得罪她,一朝就被貶至荊州!”

見婉兒沉默不語,他又長嘆一聲,只餘滿懷滄桑:“到了荊州,我仍盡心盡力,可那又如何!已是年過半百,卻仍是諸事無成!只徒留一身清譽!甚至老母病逝,我都羞窘到掏不出幾兩碎銀!”

面前人又陡然激動了起來,聲線皆是顫抖:“我勞心勞力為蒼生謀福祉,卻抵不過小人兩番谄媚,三番賄賂!”

“你知道眼睜睜地看着百姓們累死累活才得來的糧食,被那群人渣敗類轉手換成白花花的銀兩!謀得前途的感受麽!”

“憑什麽!”老人眼眶通紅,雙手仍止不住地顫抖着:“你知道麽!我甚至連發聲都做不到,因為我在朝堂上無依無靠”

“而那群将人命視為草芥的世家子弟!卻在朝堂上,府堂間大言不慚!泛泛而談!”

老人艱難地深吸了了一口氣,無奈又絕望地看着眼前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又做錯了什麽”

“可您如今所為,與那群人,又有何分別”

紅色衣袍的人站的筆直,像是嘆息:“您能受的起必要犧牲,可對他們來講,那是活生生的親人死在了自己眼前,那就是一生”

“他們又何嘗不是,只有您”

老人已是涕淚橫流,卻仍是跺腳笑道:“晚了!晚了!”

他頹然跌坐至地上,雙手無助掩面:

“我已派人前去蒲州刺制造□□,她怕已是兇多吉少”

那人不待他說完,轉身便疾步離開,卻又忽地頓住,話語裏終是染上幾分薄怒:“你怎能這般教唆世人待她?”

她步履匆忙又慌亂,像是去奔赴一場未盡的晚風

而他已然力竭,雙目無神,只是呆滞地重複着,哈哈地笑着:

晚了......晚了......

她阖眼聽清風疏葉,輕嗅風中血,似酒濃烈,耳邊兵戈之聲似要吞噬原野,萬千火光裏萦繞的雁仍在嗚咽泣血

執劍茫茫對風雨,周遭不覺春寒,回首夢意闌珊,衆生盡皆漠然。看淩風過飄渺,連雲亂山間,此時恰逢花雨未歇,萬千曼珠沙華欲綻。

直至一人闖入眼簾,她注視良久,看那人蹚過泥濘和肮髒,踏過血流與伏屍,恍若湖山入夢般,似這久別重逢,萬中無一的動容。

她本欲向前擁婉兒入懷,可又憶起那人清澈雙眸和她那沾滿鮮血的雙手,她怎能.....怎能.....染天上明月?.....怎能讓那人沾九天風雪?......

終是擡手用鬥笠掩住染血面龐,絕然轉身,擡步欲離去

“等等!”婉兒心忽地一顫,在階下喊住了想要逃離的人。

那人很難過,真的很難過,所以才緊抿薄唇,裝作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薄情樣。

可她猶記幼時她朝她笑得是那般無慮,她的心上人本該受盡天下榮寵,宛若九天神祗,貴盛無雙。當她知曉那些事後,只是想抱抱那人,她知道那人會很難過的。

所以來時見那人長劍染血,孑然一身站在府堂前,像是神祗從九天跌入深淵,明珠蒙塵,她止不住地心疼,像是心裏那塊極其珍貴的東西,被人血淋淋地剝開。

褪盡溫度的風穿過落雁修竹,靛藍雨幕襯得青絲一如山色,發尾綴玉輕輕晃悠,頭戴鬥笠的人并未轉身,卻依言頓住腳步,沉聲道:“姑娘認錯人了”

發尾綴玉猛然一晃,錦靴無措地向前一步,而她神色一怔,垂下眉眼,本意餘生孑然奔走,怎抵那人決意向前擁她入懷?

随着婉兒溫暖的體溫一寸一寸入侵,攻城掠地,她這才陡然驚覺指尖已經冰冷到刺入骨髓,而染血的衣裳更是稠膩到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姑娘欲如何?”她聲音仍是嘶啞不堪,前幾日的發燒讓她嗓子近乎幹澀到發不出聲來,而今,更是強弩之末。

婉兒踱步至那人身前,見她衣襟攜霜,半邊玉面覆面,似有細雪覆攀上眉目,看似涼薄。心髒像是被陡然揪住,沒由來的難受,她沒能好好護住她,她的心上人自幼貴盛,那樣朗然,那樣溫柔果敢,不曾受過這般委屈的。

又見太平別扭地別開雙眼,婉兒才憶起面前人又想裝作不認識她,悶氣又委屈地将身後一束花塞至對方懷中:

“路上偶然瞥見,想來襯你,便折來送你”

花瓣上帶着尚未褪去的雨露,她将花束捧至心上人跟前,怎料,本無意穿堂驚風,偏偏孤倨引山洪。

太平忽地一怔,啞然失笑,棄了長劍,連人帶花一并歡喜地擁入懷裏,像極了一頭笨拙的大尾巴狼。

遠處的孟昭提着染血的長劍慌忙而來,見了這幅場景,又十分自覺地退了下去。正巧碰上了轉角的傅階,沒話找話道:“沒傷到其他平民百姓吧?”

傅階一拍胸脯十分自信地說道:“那是自然,除了那十幾個帶頭作亂的,其他差不多吓唬一下,全部連滾帶爬地逃走了,想殺都沒得機會呢”

“你清楚就好,可別再惹出什麽麻煩”孟昭又極為嘴欠地補了一句刀。

傅階一時被噎住,只好悶聲道:“結束了吧?”

“嗯,暫時的和平”

孟昭轉身便又去收拾殘局

簡陋的茶肆旁,往來的車馬與行人紛紛,鬧的那茶盞上都落了一層塵土。那兩鬓斑白的中年人倒是不在意,端起茶碗便往喉嚨裏灌。

店小二過來添茶的時候暗自打量這位客人。無他,這條道上待久了,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就見多了。

但他一見這人時就有種莫名的親切,明明看起來與田中務農的粗漢差不多,卻有種說不出的氣質,讓人暗覺此人定不簡單。

店小二一如既往地與客人閑聊起來:

“客官這是要到哪裏去啊?”

“到哪就算哪”

客人也不生分,大大方方地與店小二交談起來。

“這年頭,也不安分,您可得小心強盜喲”

店小二好心提醒了句,以為這位客人一定會當即謹慎小心起來,哪知這位客人實在心大得很,言道:

“身無分文,那強盜怕是得嫌棄我這個拖油瓶。再說一條賤命,要拿就拿去罷!”

店小二被逗樂,又給他添了一盞茶,笑道:

“诶呦,那倒也是!”

兩人正相談甚歡,卻見一堆人馬疾馳而過,穿的是官軍的衣服。

帶起的塵土飛揚,嗆得二人一陣咳嗽。

等那群飛揚跋扈的官軍徹底看不見蹤影,店小二這才恨恨地唾了一口,罵道:

“這天殺的!”

又鬼鬼祟祟朝中年人示意道:

“那群人好像在找一個叫“林折合”的什麽人”

“嗯?”

客人一愣,有些疑惑。

“你可不知道,這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的。上頭人說是要人,但也沒說到底要幹嘛,就是找這麽一個人”

店小二見客人不知道,八卦閑聊的熱情頓時被引發,繼續道:

“那賞金是越來越高,可還是找不到人。最後這事連官老爺都出動了,聽說上頭很生氣,要砍官老爺的腦袋”

“官老爺急得團團轉,聽說最近把小妾給賣了,打算跑路呢”

見客人一臉不可置信,店小二得意道:

“您可別不信,這可都是我聽過往茶客們說的”

“诶呦”

客人恍然大悟,連聲道:

“原來如此!”

店小二很滿意對方的反應,正想說個沒完,只見對方丢下幾個銅板,便起身告辭了。

等到林折鶴匆匆忙趕到太守大人府前時,已是深夜。

他朝睡眼惺忪的門衛抱拳道:

“勞煩通報一聲,小人有要事相報”

那看門的小厮,被打攪了好夢,剎時就火了:

“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

林折鶴卻不生氣,仍是好言相勸道:

“此事關乎你家老爺性命”

那小厮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這個人。無法,他可擔不起這罪責,只好撂下一句:

“那你就在這等着吧!”

說完,邊咒罵邊急匆匆地進去通報了。

林折鶴沒等許久,只是等來的卻不是讓他進府面見太守。

那小厮面上頂着個紅印子,沒好氣地朝他道:

“我家老爺說有什麽重要的事明日再議!趕緊滾吧!”

說完,一臉晦氣地回到那氣派的大門旁,嘴裏罵罵咧咧:

“老爺正和小妾取樂呢,哪有心思管你個騙子!”

林折鶴恨鐵不成鋼:

“豎子也!”

虧自己還想救他一命,誰知竟如此不成氣候!

但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林折鶴又挨家挨戶地,不識相地“打攪了”幾位城內主事的官員,幾番被轟走,幾經輾轉後,他又來到了長史府前。

反正都是一樣的結果,正當林老夫子打算閉眼小憩休息一會兒時,卻見一人身着單衣,披頭散發,光着腳便跑了出來。

見林折鶴站在門前,試探地問道:

“您便是林先生?”

林折鶴被這人奇異的裝束吓了一跳,這大晚上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鬼,也虧他不信鬼神,這才沒被吓出病來。

林折鶴點點頭,就見此人大喜道:

“久聞林先生大名”

“甚好,在下這便派快馬通知上官大人,您先府裏請”

他伸手欲讓林折鶴先行,又發覺自己衣着不整,頓時窘迫不已,滿臉通紅,連聲朝林老夫子道歉:

“得罪得罪,在下有失.....”

林折鶴笑了笑,輕揮衣袖,十分諒解:

“無妨”

次日,林折鶴聽外頭吵吵囔囔的,實在是有些無奈。見他出門,長史大人一臉歉意,行禮道:

“林先生,十分抱歉,想您昨晚奔波勞累,在下便婉言拒絕了太守請您登門作客的要求。誰知....”

林折鶴看那群來勢洶洶的人就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見對方仍依依不饒,想将他硬生生“請去”太守府上做客時,他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朝那群推搡的人道:

“在下區區一個叫花子,怕是會有辱太守門楣,還請回吧!”

鬧事的人眼見沒法帶人走,只好灰溜溜地回去禀告這件事。

亭臺樓閣上,環池館水榭間,金頂石壁下,太守正悠哉游哉地逗弄屬下尋來的鹦哥,聞言,懶懶的掀起眼皮道:

“不過是個沒實權的長史和一個叫花子,你們卻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屬下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備墨”

太守握着筆,不懷好意地笑道:“先告他一狀,什麽好呢越俎代庖?如何?”

林老夫子在長史大人府裏待了三天,才見到了車困馬乏的一群人。

看着一臉冷意的太平掀開簾子,從轎子裏躍下。

衆人措不及防地行禮,齊聲道:“公主千歲”

“免禮”

太平沒正眼瞧他們,只是護着婉兒從轎中下來,而後立在她身邊,一言不發。

“先生”

婉兒先朝林老夫子行了禮,又拱手道:“溫大人”

溫風年忙回禮道:“上官大人”

他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提議道:

“天色已晚,不如諸位進府再敘?”

婉兒額首贊同:

“我們此行亦是暗中出訪,就有勞溫大人了”

林折鶴踱步至婉兒身旁,邊走邊說:

“可是有何急事”

又看了一眼跟随溫風年去馬棚的公主殿下,甚為奇怪道:

“太平何故如此沉默寡言”

婉兒嘆息一聲:“說來話長”

林折鶴緊皺着眉頭聽婉兒用簡短的話語将一切告知。

一向淡然的婉兒用懇切的目光看着這位曾經的師長:

“所以還想請先生幫個忙”

見林折鶴疑惑地看向她,她接着道:“解開太平的郁結”

“為師盡量”

聞言,婉兒終于松了一口氣:

“那婉兒還有其他事要忙,此事便拜托先生了”

婉兒說完便徑自朝公主殿下的方向走去。

皎皎月光傾瀉而下,不知誰人又輕嘆了一聲。

飯桌上,衆人各盡賓主之歡,林折鶴頻頻望向與昔日相比沉默寡言不少的人,思考怎樣開口較為合适,才不會讓心高氣傲的公主殿下感覺到突兀。

太平也在不着痕跡地打量着她這位離經叛道的師長。

“鄙人景仰上官大人已久,這一杯且敬大人”

溫風年站了起來,朝婉兒敬酒。

婉兒亦起身笑道:

“亦久聞錦州溫長史”

酒入口後,便一路從喉嚨直燒五髒六腑。婉兒面色不變,撤了宴席,一番客套後,自然地切入了正題,二人踱步前去書房議事。

徒留不善交際的師生二人面面相觑,林折鶴剛要開口之際,卻聽殿下講:

“先生,本宮有一事不得其解”

林折鶴一個激靈,站了起來,連忙擺手道:“別別別,公主您還是喚我老頭子的好。”

說完,來到了庭院中,回頭笑道:“你那般,聽的我真是別扭的緊”

太平看那人身着粗衣麻布站在那叢竹前,提着一壺酒,自有一股逍遙天地間的氣概。不禁展眉,徑自在石椅上坐下。

林折鶴斟了一杯酒,灑出的酒水在石桌留下暗色的印記,竹葉悠悠揚揚地随風舞動,上下沉浮,惹得她眉眼間又是化不開的郁色。

“別看上官那丫頭平時冷冷清清的,可卻是關心的緊你”

太平不言,只是将那壇酒一把撈過,那幽深的眼裏瞧不出什麽喜怒情緒。

林折鶴低嘆一聲:“你若再不珍重些,就得重蹈覆轍”

“夫子究竟想告訴本宮些什麽?”

林折鶴又悶了一口酒:“老夫說看開點!別整天一個死樣!”

他似乎是有些生氣了,絮絮叨叨地說着:“不就是走了一個嗎?你又不是活不下去!”

最後,竟然站起來,指着她鼻子罵道:“你現在看起來天大的事,日後不過就是屁大點!”

林折鶴突然意識到他有些激動了,甚至犯上。

可他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個渾渾噩噩的自己,許久未曾真正動怒的他,也失控了。

公主殿下平靜地看着蹬鼻子上眼的老夫子,揮了揮手,示意欲上前的暗衛退下,她有些困惑

攤開雙手,甚是無辜:“本宮想請教先生的,并非此事”

林折鶴愣了愣,讪笑着坐下,也不尴尬,直接放話道:

“那公主想問些什麽?”

太平終于抛出了底牌:“無所求,無執念,地獄骨蕭蕭,人間空蕩蕩”

“母後仿佛知道她要做些什麽,婉兒也知道,甚至狄大人,甚至先生您。你們恍若生來便知道自己究竟要成就怎樣的事業。但,本宮不知道。本宮不知道你們所尋求的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往日您教導我們,要以拯救蒼生為己任”

“可”

她的眸色暗沉,自嘲地笑了笑:

“本宮連自己都救不了,如何救得天下人”

晚風吹起,竹葉沙沙作響。流水潺潺,鳥語陣陣歡言。

“黎明百姓,國家社稷這些甚至都不需要本宮。總有人會比本宮做的更好。但本宮卻要鬥,鬥身旁所有的人。本宮要防,防本宮護着的天下。”

“本宮覺得厭棄,此之一切,皆非本宮所求之物。是非榮辱,榮華富貴不過過眼煙雲,本宮想逃離,可本宮不能。本宮想抛下,可本宮不能。本宮想自由,可本宮不能。”

她擡眸,眼裏帶着點點星光似的期盼,她期待他能夠給她一個回答,回答人生在世,所求究竟為何事?

回答赴人間一趟,究竟為了什麽?

“先生,何解?”

林折鶴沉默許久,酒一杯又一杯地飲着,直到酒見了底,他才啞着嗓子,道:

“順其自然吧”

說完,他提起那壺已經空了的酒壇,七葷八素,跌跌撞撞地走了。

他實在是沒想到,勸個人都能把自己勸抑郁了。

“護先生回去”她朝暗衛示意道。

公主殿下斯斯文文撣了撣衣袍,起身來到了婉兒議事的書房前。

她并沒有出聲叨擾,而是止住了想要進門通報的小厮。

婉兒與溫風年告辭之際,就見公主殿下站在門前,蕭蕭肅肅,長身玉立,于昏暗的夜色中是孤光照眼明。

太平朝行禮的溫風年微微點頭示意,牽起婉兒的手,走在小徑之中,聽婉兒問:

“更深露重,你怎麽來了?”

“有些放心不下,便趕了過來”

婉兒的嗓音微涼如水:

“那過些時日,再回京,可好?”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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