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最終謎題01

第126章 最終謎題01

安戈涅仿佛分裂成兩個人。

其中一個失去感受情緒的機能, 只是反複回憶剛才數秒間發生的事,挖掘并分析記憶每一幀每個細節, 機械重複,一遍一遍:

艾蘭因攬着她的肩膀,艾蘭因把她往身後扯。他拉拽她的力氣很大,反手把她往地上壓,近乎粗暴。

她失去平衡。她看不到光洞,也看不到路伽了。

陰影覆蓋她的大半視野,灰色, 不,是艾蘭因身上的白色織物擋在面前。從艾蘭因身影的邊緣, 她看到扣動扳機的手,看到不斷縮小的光洞,看到光洞另一頭起伏的金色麥浪。

一切在傾斜,緩慢又快速地颠倒。

她摔倒在地,額角撞在石地磚上。

然後她再次看到窗戶彈孔透進來的光,看到血泊中的赤心冠冕,看到自己手腳并用地撲向身側越來越紅的那抹白。

有重物壓在她的腿上, 白色的, 飛快受紅色侵染的, 那是倒下的艾蘭因。

另一個安戈涅始終在動,沒有任何一秒留給思考。她把艾蘭因扶起來, 抱着他,讓他依靠在自己身上。她的嘴唇在快速開阖,她在呼喚他, 但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借着黯淡的光線看向他,那是一張平靜的臉, 沒有痛楚,也沒有焦急恐懼。甚至奇跡般地沒有沾到鮮血,幹淨而美麗。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睜着,好像還有光,似乎還在努力凝望着她。

于是她的心髒歡欣地重重跳動了一下。

人群圍攏過來,沖向她,人影擋住了落在他們身上的光線。艾蘭因眼睛裏的光也消失了。

不再因為她收縮擴張的瞳仁空虛地映出她,像一面惡毒的鏡子,虹膜透出玻璃般的呆板死氣。

心髒像是被凜冽的冰霜凍住,胃袋裏的酸液開始劇烈翻湧。嘔吐的沖動擊中安戈涅,兩個她在這一刻合二為一,于是她認識到:

她抱着的已經是一具屍體。這已經不是艾蘭因。

安戈涅本能地尋找反駁這個結論的證據。

她觸碰艾蘭因的臉,她手上的血弄髒了他,她對此有一些抱歉,但又立刻理直氣壯起來:碰了才知道,他明明還是溫暖的!他還在這裏,他只是受了很重的傷,需要救治。他在這裏,在她這裏。

從上方、從身後伸來許多雙手,把安戈涅拉起來,拽着她後退,要把她帶走,令她遠離他。

好多人在說話,但她聽不清任何一個詞,嗡嗡的耳鳴蓋過了所有語句,和尖叫一起填滿她的雙耳。真奇怪,為什麽她還能聽得到尖叫。

啊,原來是她自己的,簡直不像是她發出來的聲音從身體內側攻擊着耳膜。

不可能。艾蘭因不可能死的。不應該這樣。不可能。他不可以就這麽死掉。唯獨不該以這種方式結束。

無處宣洩的怒意在尖叫中膨脹,像找不到靶心的子彈,一次次地出膛。她恨不得抓住艾蘭因狠狠地搖晃,質問他為什麽要挑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死亡。

他是故意的嗎?他是要讓她忘不掉他,成為她心裏拔不掉的一根刺嗎?憑什麽?為什麽?

安戈涅在他人的手臂桎梏下扭動掙紮,一次次撲向艾蘭因。她看向剛才光洞出現的位置,等待路伽再一次突襲。但是沒有,還是沒有。然後她注意到身側白衣親衛隊腰間的佩槍。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什麽都沒有想。

槍才她手裏不到十分之一秒就被搶下來。她冷靜地審視自己,淡然地承認,原來她剛剛有了死志。她第一次想要自盡回溯時間。

可是未必會回到艾蘭因中彈前,如果再一睜眼,她又毫發無傷地坐在血泊裏,豈不是好笑又浪費。理性冷酷地嘲笑她的失态。而且艾蘭因值得嗎?她明明那麽恨那麽怨過。

安戈涅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不再掙紮,偏過頭看着靠近的針管,輕聲說:“我冷靜下來了,不用給我打鎮定劑。”

針頭猶豫地晃了晃,最後還是退開了。

“安戈涅,我在這裏。”

她随後聽到熟悉的聲音,強勢而甘冽的雪松琥珀信息素環繞她。

死死裹住她的那層黏膜突然破了,安戈涅又想起該怎麽呼吸,周圍模糊的人臉和聲音也變得清晰。

限制着她行動的護衛退開,西格接住她,手臂和聲調一樣平穩有力,不動聲色地支撐她:“犯人可能會二次襲擊,我們先離開這裏,撤離到安全的地點,可以嗎?”

她點了點頭。

西格把她抱起來,邁開的步伐因為她突然開口停了停:

“路伽瞬間傳送不是特異能力,只是一個高科技裝置。傳送的次數和距離都有限制,原本大概就差不多用完了,所以他很珍惜。他看上去很蒼白,傷勢可能沒得到及時醫治,應該沒法再來一次同樣的襲擊。”

安戈涅聽上去極為冷靜,西格的表情只有愈發嚴峻:“好,我知道了。”

“消息瞞得住嗎?我覺得很難。原定的晚宴肯定要取消了。我不想躲起來,所以如果可能,我希望今天晚上安排一次直播講話,對今天的事做回應,也對王太子黨徹底定性。還是說,你覺得把這件事瞞下來更好?比如突發惡疾——”她的語速很快,像是一邊飛速思考一邊直接将腦海中掠過的想法念出來給他聽。

西格的下巴抵住她的發頂,他的語調中帶一絲懇求:“安戈涅……”

她偏頭從他嚴絲密縫的懷抱中脫出來,看着他的眼睛:“越是這種時候,我越是必須當個像樣的君王。”

這也一定是艾蘭因希望她做的。

安戈涅的唇角抽動,緩慢地彎折出個上翹的弧度,嗓音有些沙啞:“你會幫我嗎?”

西格深藍近黑的眼睛痛楚地閃動了一下。良久,他終于說:“好。”

安戈涅走出臨時改為直播間的偏殿,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靜。負責導播和控制輿論的工作人員,易耘代表的首都星大人物們,軍政府內務大臣,全都安靜地、以難以形容的目光注視着她。

有同情、憐憫、敬佩,但也有一些疏離。

她還穿着加冕禮的那身素袍,前襟和裙擺上的血跡已經氧化為近褐的暗色污漬。與之相比,她的臉素淨得近乎慘白,表情卻有種身穿甲胄般的冷硬。她沒有戴任何冠冕,仿佛在以此提醒所有人,她是在怎樣的場合突逢巨變。

新加冕的女王安戈涅就是以這樣的形象出現在鏡頭前,向王國民衆宣告侯爵艾蘭因的死訊。

她念出簡潔克制的通告,說艾蘭因是她多年的導師、同時是她的重要參謀。他們有過意見上的分歧,但她尊重他,因為他是推動王國和平改革的主力。以這種形式失去他令她痛心并且憤怒。

刺殺者原本的目标是她,而政府軍已經剿滅了王太子黨的秘密據點,肆意作亂、給民衆帶來恐慌情緒的殘黨也必然會繩之以法。軍方之後會适當放出一之月摧毀基地的現場影像作為軍事行動成功的證據。

最後,她說,暴力手段必将失敗,她說,她會踐行加冕時的誓約,盡力讓所有人,無論地域、出身、性別,都有一日獲得無需活在暴力陰影下的人生。

演講稿由專人撰寫,安戈涅只做了定稿批注。說出這些話的是女王安戈涅,某些時刻,她感覺在演講的人并不是自己。

她能猜到反響,也明白為什麽在演播室外的人會以這樣的眼光注視她。

刺殺後立刻做出回應不稀奇,但身穿染血的衣袍出現在公衆視野中難免有消費死者的嫌疑。但沒有人能夠否定,這個決定冷酷卻也精明——

年輕君王堅強的姿态将會被銘記,柔弱美麗的外表配上悲劇性事件,天然惹人同情。

安戈涅想,艾蘭因大概不會介意她消費他,換做是他,他會做同樣的事。最荒謬的可能還是,原本的叛國者因為轟轟烈烈的收場,反而獲得殉道者的美名。

“如果有路伽下落的線索,請立刻告訴我。有大片麥田的地方應該不是太多。”安戈涅走到西格面前,輕聲說,“走吧,去醫院。”

西格這一次沒有答應:“你必須先休息。”

她的眼睫安靜地翻動,像幹枯的蝶翼振翅,深紅色的眼睛同樣來自幹燥的季節。她的聲調和表情都極為平靜:“屍檢前我想再看他一眼。”

那種所有人屏息靜氣的死寂又回來了。她的聲調不高,但這間房間不大,alpha又多,聽到的不在少數。

西格給了周圍人一個警告的眼神,領着她往外面的走廊上去。

走廊長極了,仿佛沒有盡頭。

地面和牆壁都潔白潔淨,醫院的走廊走得久了,就生出一種在雪地中前行的錯覺。安戈涅有一些恍惚,差點走過頭,還是西格拉住她,她于是才意識到已經到了。

方方正正的門在她門前打開,安戈涅在這瞬間想要掉頭逃走,仿佛門後是另一個可怕的世界。

“你還好嗎?你随時可以回去的。”西格再次向她确認。

她搖搖頭,飄一樣地穿過門洞。

“陛下。請節哀,容我帶路。”

安戈涅一言不發地走着通往更內側的那道門的,那漫長又極端短暫的路。

“你确定不需要我陪着?”西格問。

她颔首。

“那麽我就在外面。”

她再次點頭。

安戈涅沒在內側的小房間裏待太久,倒并非裏面有些冷。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幹什麽,原本以為可以對死者說的話都沒能出口。

直至她退到外間,她都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外面的長桌上放着透明袋單獨封存好的許多東西,穿工作服的人正在準備把它們逐一往箱子裏收納保管。

這是死者的随身物品,作為物證要走司法流程。

“我可以看一看嗎?”她吐出的第一個詞有些破音。

對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當然。但請您不要打開密封袋。”

西格在安戈涅身後使了個眼色,工作人員抱着箱子往旁邊走,并沒有把已經放進去的染血白衣再專門拿出來。

安戈涅站在長桌前認認真真地看過去。

東西其實不多,艾蘭因并不是喜歡随身攜帶物件的人,就像他所屬階層的所有人,他有輕裝出行的資本,反正一伸手就會有充當儲物袋的人把需要的呈上來。

領巾,領針,袖扣,手帕,大都是這樣的貼身物品,混雜了一張手寫卡片,是他原定在晚宴上要做的致辭的要點。在這種方面艾蘭因很老派,即便他記性很好,其實并不需要這樣的東西備忘。

她拿起那枚熟悉的黑寶石戒指看了好幾秒,而後放下。

視線繼續水平移動,安戈涅瞳孔放大。不該在這裏的東西出現了:

眼熟的象牙色的絨面小盒子。大概因為放在靠近胸口的內袋裏,邊角沾了大片暗色的血。

她盯着這小小的盒子,許久一動不動。

裏面的東西是已知的謎底,可這個盒子鎖住了那些艾蘭因尚未告知的、她身上的秘密,他本身也成為另一道無解的謎題:

在王宅搜到它的時候,把另一個alpha贈予她的信息素戒指放在身上的時候,把她往身後拽的時候,他都在想什麽?

西格也看到了這個戒指盒,無言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體溫比她高,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像被他肌膚的熱度灼傷。但她沒有拒絕他的觸碰。

“走吧。”最後,安戈涅輕聲說。

“王宮還在警戒中,今天就暫時住到我那裏。”

她搖搖頭:”我要回自己那裏。“

西格注視她片刻:“那麽我跟你過去。”

安戈涅關上浴室門,為了讓西格安心,她沒有上鎖。

圓形浴缸裏的熱水已經裝得很滿,她走過去,沒有脫衣服,而是直接坐了進去。

光腦終端浸水發出警告的鳴響,她解下終端,随手把它扔到地上。事件發生後她就沒有查看過終端,此刻也在湧進來的新消息、還有新聞報道,她全都隔絕在外;現在她也沒有與外界恢複聯絡的心情。

清透的水在暖光燈下搖曳着,絲絲縷縷的紅從她身上的長袍上逃逸。原本已然發黑的污漬在熱水中短暫恢複鮮亮溫暖的顏色,與溫熱馴服的粼粼波紋纏繞而後融合。

于是漸漸地,浴缸裏的水從淡粉色變為有些渾濁的血色。

安戈涅浸在裏面,将身體下沉再下沉。紅色的水流沒過胸口肩膀,觸及下巴,進而淹過嘴唇、鼻子、眼睛和發絲。

她完全沉進了水裏。她閉上眼,任由帶着古怪氣味的水波溫柔地爬到衣袍下,拂過她的皮膚,從四面八方、從各個角度觸碰她包裹她。

宛若一個沒有縫隙的擁抱。

良久,她鑽出水面,眯着沾了水的眼睛,摸索着按下操作面板。

下水閥門開啓,紅色的水位快速下降,輕聲哼鳴着,旋轉為細小的渦流沒入浴缸底部的洞孔。

水徹底放完了,濕透的衣服緊緊貼着皮膚,浴室裏開着熱氣,安戈涅還是打了個寒顫。

這一刻,她感覺到艾蘭因徹底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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