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應許冠冕27

第125章 應許冠冕27

安戈涅來到神聖之門殿堂入口臺階頂端。

穿白色長袍、頭戴圓形面具的司儀左右簇擁着她, 貴族和臨時政府的代表們站在臺階兩側和下方,在她露面的瞬間, 一遍遍的高呼震耳欲聾:

“女王萬歲!”

“女王萬歲!”

安戈涅身着無垢的素色長袍,外面的厚重深紅色披風換了一件,更為華麗,以釘珠技藝綴着形若星圖的寶石珍珠和金屬絲線,使得這禮服沉甸甸的,宛如盔甲,也像被成群先代君主的亡靈趴在肩背上緊緊抱住。

但她的脖頸和脊背挺得筆直, 步态輕盈,仿佛感覺不到這份重荷。

在觀禮賓客和攝像鏡頭的注視下, 王國年輕的君王緩緩地走下臺階,兩個同樣在王宮中長大的omega牽起她紅披風的拖尾。女王本人目不斜視,表情平靜。

筆直開闊的中央大道就在她正前方,仿佛一道切割開中央區宏偉的街區,為她前進鋪開道路,平整地向前舒展。

尚未散去的灰色雨雲籠罩下,在大道盡頭的聖心王宮肉眼看去, 此刻只是小小的一塊白色。

更為醒目的是大道兩側幾乎觸及天空的巨大投影:首都星的建築群, 老牌農業星豐野星的人造綠色山坡, 工業星生産的銀色艦船,以及更多更多, 更加普通的、并沒有那麽高知名度的行星、衛星乃至移動星城的代表物,其間閃爍着一張張迥異的笑臉。

這是聖心聯合王國各個行政區域和居民們的象征。

“女王陛下移駕王宮。”

安戈涅坐進複古的車架之中,緩緩沿中央大道向王宮進發。經過每一個區域的投影時, 她都認真注視動态的景色和人臉,而後向着親臨現場的地方代表、還有他們上方的無人機攝像揮手致意。

某種意義上, 這是濃縮成中央大道車程長短的王國巡禮,她和西格曾經做過的那種。

但她的心境已經與上次截然不同。

那個時候她依然為會成為某個alpha的所有物而擔憂着,對未來迷茫,因為民衆對她的熱烈反應喜悅而無措,卻也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矛盾地對今後抱有熱切強烈的期望。

安戈涅覺得自己應該是有所成長的。可她不确定是否足夠多、足夠快。

正式加冕只是開始,通往一條踏上就很難離開的道路。

加冕禮車隊終于來到王宮門前。

新漆成金色的大門莊重地開啓,安戈涅上次見到正門這麽徹底地打開,還是逃離王宮時火光映照下的匆匆一瞥。

大門後的寬闊廣場上,黑制服的新政府軍列隊等候,在女王車架經過時舉正槍械行禮致意。

女王親衛隊身穿白色制服,在這一片黑色中尤為醒目。他們排在最靠近正殿入口的位置,其中的兩名随着安戈涅步入殿堂,作為代表參與加冕典禮。

“女王萬歲!”

“王國萬歲!”

喊聲又響起來了,在長方形的正殿中回蕩。長廳盡頭是高起的三級臺階,上面擺放着王座,更後方是一重鏡面屏風遮蓋住的內室。儀式中的更衣環節會在那後面舉行。

安戈涅沿着暗紅色的地毯前進,随水晶吊燈搖曳抖動的人造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披風逶迤拖在身後。優美莊重的吟唱聲從大廳二層飄落,那是大名鼎鼎的真人歌唱團,為加冕禮演繹贊美君主仁慈正義的頌曲。

在厚重的披風包裹下,也在起立致意的alpha的對比下,安戈涅的身姿顯得有一些單薄。但她沒有絲毫的畏縮,只要笑一笑就會顯得可親迷人的臉并未勾起笑弧,但也不顯得過于拘謹。

她只是将視線端正地落在正前方,不急不緩地前進。

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張又一張熟悉陌生的臉孔——

那些她曾經在宴會上只是遠遠地看着他們談笑、在接受敷衍的行禮時不曾感受到敬意的人,那些第一次見到她、難掩好奇的人,以挑剔審視的目光尋找她失誤的人,還有用嚴肅的假面掩蓋中內心想法的人……

安戈涅從人群中走過,驚異于她居然能夠将身側經過的臉龐看得這樣清楚。

然後她看到了在觀禮席位最前方的西格。他又穿上了那身帶披風的正裝軍服,輪廓深刻的俊臉配上黑發,在人群中十分突出。他的表情肅穆,完全是指揮官模式,但在她扶着司儀的手走上臺階時,他與她短暫對視,眼角彎了彎,像在讓她不要緊張。

安戈涅登上長廳盡頭的平臺,緩慢地轉身,任由身邊人拉開披風,坐到王座上。

三位負責宣誓儀式的代表人來到王座側邊,他們分別象征着接受統治的王國國民、輔佐統治的政府,以及保管王室秘寶的神聖之門。

一曲休止。

“您是否願意現在開始宣誓?”

“我願意。”

王權之杖再次回到了安戈涅的手裏。此前沾染的血跡已經完全找不到蹤影,只有中端一小塊不明顯的凹陷證明了它不久之前曾經摔落在地。這權杖的表面镌刻着前代君主姓名,凹進去的地方恰好是二王子的名字,簡直像是命運開的玩笑。

國民代表首先上前一步:“您是否宣誓,在您做出每一個決定時,都會貫徹公平、正義、與仁慈?”

安戈涅手持權杖,指腹感受着某位君王姓名的凹凸,清晰地應答:“我發誓。”

政府代表接着上前:“您是否願意莊嚴起誓,您會遵循聖心聯合王國全境,包括所有行星、衛星、天體代、浮空星城各地各自的律法與習慣實行統治?”

安戈涅表情和聲調不變,揚聲應答:“我莊嚴起誓。”

最後是身穿白袍的神聖之門司儀:”您是否許諾,您會珍惜并敬畏這頂應許于您的冠冕所聆聽到的權力與責任?”

安戈涅眨了眨眼,深紅色的雙眸中光影短暫翻騰變化。不知情的人看來,第三句誓言只是走個過場,宣揚王室的崇高,但這最初指代的恐怕是在一之月之上獲取力量時所做的承諾:

——我宣誓,我會嚴守秘密直至我生命終結;

——我宣誓,我會将分得的遺産用于正途。

可她甚至沒有做過這承諾的記憶。瞬息間她想到路伽,一之月上的重逢與背叛,哥利亞,路伽現在可能就在附近等待時機……

她想到許多許多,她依然說:“我應允。”

三問誓言完畢,為她整理披風的那兩位omega再次拉起披風。安戈涅順勢起身,将權杖交到左手,另一手按在呈到面前的透明玻璃塊上。

她的掌印亮起,這既是對她血統的象征性認可,也是她簽署誓言的行動。

加冕禮的第一部 分到這裏結束,安戈涅轉過身往鏡面屏風後走,表情管理依然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屏風之後,厚重的紅披風褪下,安戈涅在素袍之上疊穿金線刺繡的深紅色禮服。

在重新響起的悠揚樂聲中,她再度來到衆人眼前,端坐于石質王座之上。

沒有披風墊着,堅硬寶座的涼意透過衣裙抵達皮膚。

這份寒意讓她保持清醒和高度集中。

“為女王陛下呈上王權之杖和王權寶球。”

“為女王陛下呈上仁義之劍。”

除了那兩件可以開啓一之月陵寝的寶物以外,其他的王室加冕珍寶也一一來到安戈涅掌中膝上。

“以赤心冠冕,為女王陛下加冕。”

艾蘭因在重頭戲時登場。

他身穿有華麗銀線刺繡的白色禮服,從衣袖袍腳到銀白發絲末梢,整個人沒有一丁點的淩亂。直抵微小細節的規整為他本就具有迷惑性的美麗容貌增添了強烈的攻擊性,因為缺少弱點,他捧着王冠靠近的姿态,甚至有些微非人的可怖。

他很少有這樣完全展露alpha性質的時刻。但眼下無疑是其一。

安戈涅五官輪廓不自覺繃緊了一些。

艾蘭因來到她正前方,背影隔絕了觀禮賓客們的視線。他垂眸看着她,她毫不退讓地略微擡起下巴,直直望向他瞳仁正中。

如果在這重要的時刻,艾蘭因忽然放下赤心冠冕,拒絕為她戴冠,那會怎麽樣?

這樣的念頭猝不及防地冒出來。

但艾蘭因已經向她俯身。

他禮服內層堆疊的襯衣褶邊在袖管收口處向外舒展,宛如綻放的純白花朵,靠近她又離去,沾染着紫羅蘭與焚香氣息的褶邊流水般、輕吻般擦過她的臉頰和嘴唇。

同一秒,有分量但不沉重的金色王冠穩穩地戴到她頭頂。

安戈涅下意識将肩背挺得更直,支撐起這份重量。

莊嚴的頌歌旋律也在同時到達高潮。這樣的時刻,在站位的巧妙遮蔽下,在音樂的掩護中,艾蘭因抓住機會,低聲對她說了一句。

除了安戈涅,沒有任何人知道內容。

安戈涅的雙眼驚訝地睜大。

但當銀發灰眸的侯爵向後退了半步,任由司儀上前從安戈涅那裏取走寶劍和寶珠,她的表情已經恢複正常。

而後,艾蘭因帶頭對新君宣誓效忠。他做出臣服的姿态也不費力氣,單膝跪地時白色的衣袍堆疊出優雅的褶皺。

安戈涅在這一刻無法控制地走神了。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俯視艾蘭因,甚至能看到他頭頂隐藏得很好的小小發旋。

“無論如何,你讓我驕傲。”

剛才加冕的瞬間,他這麽對她說。

與此同時,那顆銀色的頭顱愈發朝她低下去,求和似的,垂落的發絲與她禮服上的金線交錯。他親吻安戈涅的右手,清聲宣告:

“我,艾蘭因,宣誓我會遵循律法對陛下您,女王安戈涅效忠。”

觀禮的賓客因為這句誓言而起了騷動:是唯獨對女王安戈涅,而非依照傳統,權貴代表所有人宣誓,對君王和世世代代的後裔效忠。

這是西格一方能夠接受新君登基的底線。

安戈涅平靜地坐在那裏,看着觀衆席中眼神亂飛,也看着艾蘭因起身、退到旁側。她這麽一動不動大半是無可奈何,王冠畢竟有重量,動作太猛烈都有可能讓它挪動乃至傾覆。

而她還要這麽維持着莊重的姿态,接受其他代表的宣誓。

“女王萬歲!”

她聽到同一句話反反複複地說,直至心髒和耳朵都不再對它起反應。

半小時後,安戈涅在司儀的左右攙扶下再次轉入屏風後。

铠甲一般箍着身體的華服要脫下,赤心冠冕也要放回珍寶盒中。她接下來會換上更為輕便現代的裝束,戴日常用的小王冠到外面廣場上檢閱軍隊,接受親衛隊和更遠處民衆的歡呼。

随後稍事休息,接着就會是在東側宴會廳舉行的晚餐。

之後的流程在安戈涅腦海中滾動,她張開雙臂,像個人偶般任由周圍人解開禮服換上新的,眼神有些失焦。

随着華麗的外袍徹底褪下,身上的重量減輕許多,她不由長長舒了口氣。

最艱難最容易出岔子的儀式部分結束了。安戈涅之前做過很多預案,設想過假如有激進的反抗軍人士在儀式正中站出來抗議、或是拒絕對她宣誓,諸如此類,各種意外狀況下他們該如何應對。

好在這些都沒有發生,之後就是相對輕松的應酬。

列席參加晚宴的賓客名單雖然長,但她在上首坐着接受搭話就好,也不需要急着對王國的未來做太多表态,免得西格那裏的人感到她野心勃勃,而他們被她當作登基的工具用完就丢。

也許是身體到精神都放松了,胃袋突然開始收縮,安戈涅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強烈的饑餓感。

從安全屋去神聖之門的時候她食欲很差,典禮開始前只喝了幾口濃湯,她現在終于因為疲憊饑腸辘辘。

對這樣的情況,負責典禮的司儀們早有準備。她絕對不是第一個在加冕後肚子怪叫的君主。

“給我一塊餅幹。”

其中一個侍者便轉身去取可以一口吞下、不會弄花妝容的食物。

“閣下?!”

艾蘭因突然闖進屏風後側,引得多人驚呼。

“最好現在離開這裏,快。”他伸臂攬住安戈涅的肩膀,護着她往後方的緊急通道走。在他的身後,親衛隊迅速填滿了屏風與牆面的缺口,其中兩人沖到通道內确認撤離路線安全。

艾蘭因的聲音起伏不大,戒備留意周圍的神色卻透出緊張。

“怎麽了?”安戈涅疑心自己在嘈雜的響動中聽到了西格發號施令的冷硬聲調。

艾蘭因語速很快:“戶濑砂僞裝成來加冕禮的同僚,想要混進晚宴現場被發現了,身上有危險物品。”

她身體一震,回頭間在鏡子般的屏風上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她想幹什麽?”

“總之先離開這裏,我不喜歡這種事态發展——”

艾蘭因環繞她肩膀的手臂猛地收緊,發力将她往自己身後一扯。

安戈涅駭然回頭,一個光洞出現在大廳盡頭遮蓋窗戶的帷幕上。光洞在現身的瞬間就開始收縮,好像無力維持。

金發紅眸的路伽從中探出小半個身體,他的眼神與她的在半空相撞,同樣準确找到她的還有槍口。

他了解王宮的構造,王宮內加冕禮部分的轉播又只延遲了三分鐘。

而她換衣服需要的時間遠遠超過一百八十秒,足夠他在看到延遲的信號畫面後依然趕上。

安戈涅在對視的這一秒,居然首先想到的是他為什麽能準确攔截到她。

頭腦在以将現實拆分為慢鏡頭的高速運轉,同時催促她閃躲,可肢體僵死了,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噗,噗。一長一短。

熟悉的、激光彈穿透血肉之軀的輕響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她聞到布料和其他什麽東西被瞬間灼燒的怪異焦味。

金屬重物砸落地面,她也摔倒在地,額角磕上石磚。

噼噼啪啪,更多激光彈打中帷幕,親衛隊在射擊,帷幕後的玻璃碎裂。

安戈涅頭暈目眩,手撐地支起上半身。

白色的屏障消失了,光洞也是,照明也是。激光打穿的帷幕上滿是孔洞,天光自彈孔中傾瀉進來,在長廳盡頭投下一柱柱刺破昏暗的光束,滿地碎玻璃閃閃發光。

腿腳處遲鈍地傳來被重物壓住的緊迫感,她朝壓力來源看過去,瞳仁驟縮,大腦一瞬間拒絕理解接收到的視覺情報。她在身邊看到相似的色塊,卻依然無法理解。

安戈涅于是扭過頭往別處看。

在一伸臂就夠得到的地方,她看到了還沒來得及放回盒子裏保管的赤心冠冕。

鑲嵌着紅寶石的金王冠跌落在地。一束光打在上面,寶石像是融化了,化作濃郁到刺目的液體,填滿了冠冕畫出的圓圈,從下端滲出來,快速地朝外蔓延,彙入浸着她腳踝的黏膩顏色中。

安戈涅的視線木然地向回、向自己身下收。

她就坐在同一片紅色裏,不斷擴大的血泊正中。

“艾蘭因?”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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