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
退婚
夏日蟬鳴,聒噪不安。
半敞開的窗時而吹進一陣暖風,窗口處的那盆睡蓮正蔫蔫的打着瞌睡,屋內燃着的烏沉香煙氤缭繞,夏日的午後總讓人昏昏沉沉。
林予煙半倚在床榻,明眸低垂,修長的睫毛如同蟬翼,翩翩而動,淨澈白皙的臉頰透出片片緋紅,侍女紅燭站在一旁搖動着手中的蒲扇給她納涼,一雙鳳眼欲張欲合,困意難耐。
“姑娘,太子殿下來了。”
林予煙的貼身嬷嬷玉娘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來,急切的面容透出點點笑意,未見其人,卻已先聞其聲。
林予煙緩緩睜開雙眸,挪動纖細的手臂,侍女紅燭猛地清醒過來,險些将手中蒲扇掉落在一旁的冰塊上。
林予煙站起身來,碧綠蟬羽衣的裙擺閃着絢爛的光,她輕俯身,披在肩上的烏發垂落于胸前,多了幾絲嬌媚,柔聲細語道“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楚踉一襲金絲龍紋長袍,高貴淡雅,伸出手來欲上前扶起她,林予煙卻默然避開,眼眸含笑依舊柔聲道“我不過有些着涼,竟勞煩太子殿下親自前往。“說罷,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也好,我有一物正要歸還殿下。”
林予煙垂眸,白皙淨澈的脖頸向紅燭轉去,紅燭疾步走去紅漆香雕木櫃旁,再走來時手中便多了一支流翠金玉贊。
那是太子殿下許給她的定情信物。
太子面色沉重,深出口氣,将雙手背于身後,眼眸中透出幾分不舍,随即又露出愠惱之色,厲聲道“你們都下去。”
林予煙面色不改,依舊如月色般從容淡雅,柔弱溫和,輕聲道“人世事,幾完缺,既我與太子殿下緣分已盡,便該一別兩寬。”
說着,林予煙将一旁的流翠金玉贊遞于太子面前。
太子滿眼哀愁,見她眼眸含淚,楚楚可憐,頓時心中一片苦楚,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臂,急切道“雖然帝皇已經賜婚,可只要你誓死不嫁,定可以将這門婚事退掉。”
林予煙頓了頓,“可帝皇也給你賜了婚……”
太子緊握林予煙手臂的手松了下來,眼底透出惆悵,随後又露出一絲希望“雖是給我也賜了婚,但你可以先做側室,我并不心悅周家女,我是太子,将來繼承帝位,定立你為帝後。”
林予煙柔弱的身子向後撤了撤,掙脫開他粗壯的手臂,玉手輕撫額頭,故作困色“我剛用了藥,有些乏了,太子殿下的玉簪還請收回,我已思量,情願相思苦,不願做妾身。”
林予煙轉過身去,纖薄的背影玉立,瘦弱的手臂揚起輕撫眼淚,俨然一副被情所傷的悲情女子,太子心生憐意,不忍再言,自己曾發誓要立她為太子妃,如今只覺虧欠。
太子面色難看的離去,玉娘與紅燭急忙走進屋內,本欲寬慰一番,卻見林予煙依舊半倚在床沿,明眸低垂,看不出是喜是憂。
林予煙是輔國将軍齊國公林序之女,被帝皇親封嘉秀郡主,在皇城中雖是衆人尊稱一聲郡主,卻也被人在暗地裏嘲諷。
只因官至輔國将軍封齊國公的林序是宦官權臣。
齊國公林序深受帝皇恩寵,一言可敵千軍萬馬,去年暮春時節,林序為曾帶兵謀反被誅殺的振國将軍開脫,并為振國将軍府死于大火之中的家眷平反,給他們立了墳茔,引得朝堂掀起軒然大波。
宦官任輔國将軍本就惹衆人不滿,又為逆賊開脫,齊國公林序被文武百官扣上了忠奸不分,禍亂朝綱的名聲。
就連與振國将軍是親家世交的寧遠侯府也罵林序護佑逆賊,不得好死。
寧遠侯府戰功赫赫,兼資文武,高風峻節,如今管事的是寧遠侯長子寧全,他帶動一衆文官聯合上書彈劾林序,卻一直得不到帝皇的賜複。
……
林予煙是林序唯一的女兒,獨受恩寵卻也受盡人言。
她自幾年前在臨江水畔賞景時不慎跌落湖中後,便大病了一場,醒來後記憶全失,只有一個宦官爹爹在跟前無微不至的照料,讓她确信自己就是齊國公府的大小姐。
也自那次落水後,她便日日夢魇,尋了宮中太醫,也尋了民間名醫,都無濟于事,身子骨格外嬌弱。
林予煙日日夢魇,有一事常覺得可笑,偶爾有夢境,她竟夢到自己是寧遠侯府嫡女,夢中的她十五六歲的模樣,身着一身紅綢錦衣,正在侍女的推扶下在秋千上嬉笑徜徉,可突然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她推倒在地,掩于黑暗之中,只有熊熊烈火發出的紅光讓她有刺痛的知覺,無數哭喊哀嚎響徹心底,熟悉而恐怖。
可寧遠侯府是名門望族,高風峻節,人人敬重,她終究是宦官權臣的女兒。
玉娘與紅燭見林予煙面色暗沉,明眸含淚,臉頰泛紅,紅燭急忙去添了杯蓮心茶去暑氣,玉娘拿起身旁的蒲扇給她納涼,笑聲寬慰“郡主,雖是您與太子殿下無緣,可帝皇将您賜給楚王,說不定是良配呢。”
林予煙輕擡眼眸,修長的睫毛上下顫動,嘴角露出一抹難尋的笑意“玉娘,你不用寬慰我,太子殿下遲遲不向帝皇求娶我,定是礙于爹爹是宦官的流言,如今帝皇賜婚周家女,周太師博學多才,位列三公之首,他的嫡孫女定是書香氤氲,德才兼備。”
紅燭端着蓮心茶走近,撅起小嘴,她不過與林予煙一般年紀,有些孩子氣道“玉娘,你怎睜眼說瞎話,那楚王殿下最不受寵,母妃也只是太醫局一個身份低微的女官,而且楚王常年在外打仗,一身戾氣,聽聞他兇殘冷暴,郡主身子嬌弱嫁給他可如何是好?”
紅燭向來說話不過腦子,好在護主,又是一直陪在林予煙身邊的,所以林予煙待她格外寬容些。
關于賜婚楚王之事,林予煙也極其想不明白,以爹爹在帝皇面前的地位,若是要幫她拒了這門親事不過吹灰之力,只是爹爹明知她想嫁的是太子殿下,卻在帝皇賜婚三皇子楚王時欣然答應了。
林予煙淺淺休憩了會,醒來時已至酉時,她輕撫額前碎發,緩緩站起身。
日光漸微,沉悶的大地有了一絲清涼,夕陽隐于遠山,染紅了萬物,林予煙換了身淡紫薄紗羅裙,悠然走在青石板上,兩旁的合歡樹盛開的花似羽毛般輕盈,在微風中搖擺,林予煙想着爹爹該是到家了,他時常忙碌,有時候十天半月都見不着他人,不過近幾日倒是時常在府中。
轉過兩處置滿山水灰磚白牆別院,又穿過竹林小橋,便到了齊國公林序的住所,這裏有繁盛的榕樹形成天然的遮陽傘,一片綠意盎然,幽深肅靜。
齊國公府是帝皇親賜,在皇城最熱鬧的地段,府中一應布置皆是宮廷匠人一手操辦,不止雅致,更是一應稀奇玩意,應有盡有。
如此繁華,卻唯獨缺人,偌大的院落只有林序與林予煙居住,林序又時常在宮中。
“爹爹。”
林予煙見林序從卧寝走出正要去往書房,柔聲喊道。
林序本是面色沉重,一聲爹爹讓他多了絲笑意,停下急促的步伐,上前牽過她白皙的手,尖細的聲音問道“找爹爹有事?”
林予煙遲疑了片刻,點頭道“是賜婚的事。”
林序略顯枯槁的面容閃過一絲慌亂,随即展開笑顏,“爹爹知道你有意做東宮正妃,只是帝皇褒賞取得戰功的楚王殿下,我本以為楚王冷情絕性不近女色會開口拒絕,可沒成想他竟是應了,我也便不好再開口。”
林予煙杏眼圓睜,緊盯着林序,并未瞧見任何哄騙,卻在垂眸間瞥見了他衣袖中的密信。
林序急忙揚了揚衣袖,寬慰道“是爹爹連累了你,皇城貴戚們瞧不上我這宦官,煙兒,楚王此次回皇城頗受帝皇賞識,嫁給他也并非壞事,你心中想要的,他或許能給你。”說着,林序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去年雨季,那坡腳道士上門給你看了八字,也留下了與你相般配的男子八字,爹爹已看過了,正是楚王殿下的八字,可見是天意。”
林予煙見爹爹如此言說,乖巧的點頭,突然之間,右腿小腿處有些酸軟差點跌倒在青石板上,林序急忙扶住了她,擔心道“這是怎麽了?”
林予煙緩了緩心神,露出笑意“爹爹不必擔心,許是今日午睡時紅燭将冰塊放在了床尾處,小腿受涼了。”
林序舒展眉頭,松了口氣。
林予煙鮮少見林序強迫她做一件事,提起賜婚之事他神色堅毅,不容置疑,看他的态度,是極力想讓她嫁給楚王。
林予煙與太子相好,更多的不過是想做東宮正妃的位置,為了這些年人前人後的屈辱出口氣,不過若是真如那坡腳道士所言,嫁給楚王,她一樣可以得到她想要的。
去年夏季,連續陰雨,天像漏了個窟窿,将地面灌溉的滿是泥濘,傍晚時分,林予煙用過晚飯正在讀書,卻突然有個身着布衣,渾身濕漉漉的坡腳道士走進來,玉娘本欲驅趕,被林予煙阻止了,吩咐紅燭給他拿些食物,并收拾出一間客房給他避雨,道士并不留宿,給她看了八字,并将與她相合的男子八字交給了林序,臨走時,還笑着與林予煙說您乃帝後命格。
事後,林予煙雖一直記得,卻并不在意。
林予煙獨自返回院中,思忖着适才爹爹衣袖中的密信,她本不願相信那密信上的印章,可她故作跌倒,爹爹攙扶她的時候,她看到了楚钰二字,那是三皇子楚王的名字,爹爹向來與太子關系甚密,怎會與楚王有密信來往,所以,此次帝皇賜婚将她嫁于三皇子楚钰竟是爹爹的意思?
可楚钰的名聲并不好,且不說她母妃身份低微,他年少時就去邊疆帶兵作戰,只他回皇城這幾日,便四處都是他的傳言,一個年少離城取得戰功殺人不眨眼陰狠暴戾的皇子。
爹爹為何放着朝臣都支持的太子不助,而去助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