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河葬
山河葬
入冬後,王爺病情突然加重。
一連幾月,直至藥石無醫。
太醫院裏姜院正來了也是束手無策,只能靠皇帝賞的天材地寶吊着一口氣,等着遠在西北的二子回京。
整整半月,十二道金牌亦未能将他二人召回。
只是送回一紙家書,铿锵有力——
“匈奴不退,不敢歸家。”
字字泣血。
衆人心中震驚之餘,也不禁感嘆好一雙铮铮兒郎!
王妃聽說後,雖是大恸,卻也理解。
如今戰事吃緊,匈奴虎視眈眈,若是他二人歸京,邊陲不保。
王爺只是看了那封信,露出點笑容:“甚好。”
随即又是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姜院正才小聲勸道:“王爺……好好将養,保重身體。”
王爺搖頭輕嘆。
“我瞧不見海晏河清時,勞煩夫人轉告淮兒和衍兒,他二人踏平匈奴時,定要帶上斷胡笳來我墓前告知。”
王妃紅淚滿眶,哽咽應道:“妾身記住了。”
王爺又問:“潇兒呢?”
“他随着淵兒在軍營。”王妃忍住淚水,柔聲安慰,“王爺寬心些,前兩日北疆傳了捷報回。”
王爺阖眼,片刻後道:“好兒郎。”
姜院正與王妃對視一眼,一肅穆、一悲戚。
他似乎想說什麽,卻生生壓住,只是起身朝她大拜:“王妃保重。”
也不知哪日,王爺便溘然長逝。
屋外雪大的過分,軍營沒法操練。
白南潇知道父親身子愈發不好,他心情也不好。
今年冬日比往年更冷些,北風呼嘯,冷得死人。
兄長北伐,不知父親能不能撐到他們凱旋而歸。
思及此處,忽覺鼻尖酸澀。
仰首望向天際,雪花紛紛揚揚從頭頂飄落。
三兩步跳上牆頭,坐在牆上遙遙望着北方。
京城的雪都這樣大,那北疆又當何如?
白南潇垂着眼,思緒飄到漠北。
“哥哥,南潇哥哥!”
一道聲音打破寂靜。
他循聲回頭望去,見一少年。
少年着件金色袍子,腰間佩劍,腳蹬烏靴,自高牆下含笑看着他。
是太子。
玄旻看着他,雖未笑,眼睛裏卻是掩飾不住的開心:“南潇哥哥。”
他喊白南潇,白南潇卻是怔住,并未回答。
“南潇哥哥為什麽不理我?”太子唇角含笑,“下來吧,我接着你。”
他朝白南潇伸出胳膊。
眼前半大少年忽而與三年前的人重合了。
白南潇模樣肖女子,嬌媚異常。
王爺瞧着歡喜,加之他上頭有三個從軍的哥哥,王爺并不想他從軍,甚是嬌養。
自幼穿戴便也似女子,因着常年養在府裏,外人見了也以為他就是白家五小姐白書鸾。
還是白家三郎看不下去,頂着老王爺的罵把他帶去了京軍軍中。
與玄旻初見那日是他長兄初上戰場凱旋而歸,又逢府上老太君大壽,便甚是大操大辦。
白南潇覺得悶,便爬上院牆透氣。
他是背對院子遠遠瞧着後院的花園,身後來人他是不知道的。
“你是誰?”
聞言白南潇回頭,便瞧見了玄旻。
他擡頭望着白南潇,見他眉目俊秀,眸似星辰,不由怔住。
這張臉,真好看啊……
“你、你是誰?”
白南潇瞧着他,露出點惡劣的笑意:“我叫白書鸾。”
就是這點玩笑話,害的白書鸾沒緣沒由的在祠堂裏跪了一天,到最後她都沒搞明白究竟是誰冒用她的名諱與太子有了那麽一段。
白南潇那時也是仗着自己年歲尚小、體量未豐,加之模樣清俊無雙,也敢冒用小妹的名諱。
牆根處的少年似乎是有些局促:“你幹嘛爬這麽高?”
本來沒什麽,看他這模樣卻起了點逗弄的心思:“我下不去。”
片刻後,玄旻咬咬牙:“那你跳下來吧,我接着你。”
白南潇有些好笑,沒有動作。
玄旻卻只當他害怕,便再次做出承諾:“我一定接住你。”
白南潇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居然真的往下一躍,直直跌入他懷裏。
他比玄旻大三歲,身量比他大,砸的玄旻沒站穩,抱着白南潇一同摔倒在地。
身上雖是疼,卻也還是記得男女授受不親,便慌忙起身後退幾步。
他很是局促,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恰好一內侍來尋他,他便趕緊一步三回頭地跑了,只留白南潇一人。
白南潇坐在原地,凝視着他漸走漸遠的背影,暗暗琢磨。
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屋子。
見到他玄旻白南潇也高興些。
他只是遲疑片刻,便一躍而下,卻并不是往他懷裏跳。
如今他身量已豐,怕真的壓壞了玄旻。
太子是代表皇帝來看他父親的,也是來王府拉攏人心。
他父親是唯一異性王。
想他祖父戰功封王,世襲罔替。
到了他父親,更是忠肝義膽威名赫赫、勞苦功高日月昭昭。
白家三代、五十七人,皆是鐵骨铮铮好兒郎。
而今朝堂動蕩、家國不安,太子需提前布局,得拉攏白家人。
“白哥哥這次怎麽不往我懷裏跳了?”
“怕傷了殿下。”白南潇笑的如沐春風,聲音也溫溫柔柔的。
玄旻也不過多糾結,他拉住白南潇的手,委屈巴巴地說:“哥哥,我們許久不見了,你上次明明說了過幾天就來看我,結果轉身就把我忘了。”
“殿下,莫要胡鬧,皇宮那是我随意能進的嗎?”
“嗯,不說了。哥哥明年我生辰後就要搬去東宮了,那你能常來看看我麽?”
“嗯。”
得了這麽一句,玄旻便歡快起來:“哥哥真好!”
翌日雪霁時,才是醜時末。
王府忽地喧鬧起來。
“快,給王爺熬藥!”婆子尖着嗓子喊道,“再準備厚被子。王爺現下怕冷,得多披兩層。”
丫鬟小厮們便都胡亂忙亂起來。
“去把三公子、四公子和小姐喊來!讓他守着王爺!”管事的吩咐另一個嬷嬷。
那嬷嬷應諾,飛快往外去了。
白南潇正在睡夢中,隐約聽聞耳邊慌亂之聲,猛然驚醒。他披衣起身,推開門問門外守着的小厮:“可是出了何事?”
小厮低聲道:“奴才也不知……”
他正說話,嬷嬷已經急沖沖跑進屋,喊道:“四公子!快去守着王爺!王爺怕是不行了。”
白南潇心下一沉,疾步奔到他父親房裏。
王妃披着素色披風,神色憔悴。
白南潇喚了聲母親,轉眼瞧着王爺。
王爺躺在榻上,渾身僵硬冰涼,已然沒了氣息。
白南潇腿下一軟,不是有人扶着定是要摔倒:“怎會如此?昨夜還好好的……”
她抹掉眼角淚水,顫聲道:“潇兒……”
白南潇跪到榻旁,握住他父親冰涼的手。
王妃含淚道:“原本也是好好的,王爺卻直喊冷,還不到一刻,就……”
白南潇咬牙,喉嚨澀痛。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三哥呢?”
白南淵在軍營裏,自是還沒能趕回來。
管事的嘆氣:“三公子在軍營裏。”
白南潇指甲掐入掌心,心口抽搐般疼痛。
半晌,白南潇起身,擦幹淨雙眼:“母親,料理後事吧……”
成化二十四年,鎮遠王薨。
一整個冬日,王府都沉浸在哀戚之中。
白南潇為父親守靈,寸步不離。
期間太子來過幾次,陪他守了一天。代表皇族而來,以示隆恩。
王妃哭得暈厥過去幾次,終日以淚洗面,此後身子亦是每況愈下。
白南淵回來時,帶着消息。
他在白南潇身邊的蒲團上跪下。
“父親新喪,母親卧床,我等該守孝三年。”他言簡意赅,“小妹與四殿下的婚事也該往後推,我與陛下商議過了。陛下允了,明日派人送小妹去江陵外祖那邊。”
再等三月白書鸾便到了嫁人的年紀。
她與四皇子在京軍校場上一見鐘情,他便央皇帝為他二人賜婚。
本只等白書鸾及笄便嫁入王府,誰曾想王爺竟去了,只能将婚期延後。
“嗯。”白南潇輕聲道。
白南淵又道:“前線傳來捷報,匈奴有意議和。”
這算是個好消息。
白南潇稍感安慰,但也只是稍許。
“那大哥和二哥什麽時候能回來?”他問道。
“陛下并不打算讓他們回來。”白南淵停頓片刻,随即道,“陛下想直接滅了匈奴,并不打算議和。”
當今皇帝雄心壯志,大肆提拔武将、窮兵黩武,只為一掃天下。若不是他此志願,也是不願意讓白家有如今之勢的。
他語氣平淡:“今晚我留下守靈,你該歇着。”
“好。”白南潇點頭,“三哥保重身體。”
白南淵颔首。
他跪坐在蒲團上,盯着火盆裏燃燒的木炭,沉默不語。
王爺剛發喪,聖旨便下來了。
追封鎮遠王武安君,四皇子與白書鸾婚期延後,召白南潇入東宮伴讀太子。
白南淵聽罷,沉默良久,最後緩緩叩首:“謝主隆恩。”
白南潇雖是詫異,卻也不能多言。
傳旨的太監走後,白南淵才擡起了眼皮。
“潇兒,陛下問過我,我替你答應了。”白南淵輕聲道。
白南潇道:“三哥安排得很好。”
“陛下信任我們家。”他頓了頓,繼續說,“大齊有我們三個就夠了,你去太子身邊護着他吧。”
白南潇抿唇不語。
他覺得,太子似乎對自己心思不純。
卻不能拒絕。
三日後,白南潇去了東宮。
太子早已命人收拾妥帖,他到了就直接搬了進去。
給他安排院落還很空曠,除卻桌椅床榻外,便也只有被褥茶壺,甚至連木炭都沒有。
“我們家殿下不知道四公子您的偏好,也就沒給您置辦,就等着您來吩咐。”內侍跟他解釋,“請公子勿怪。”
這不很合規矩,白南潇來此該是座上賓,怎能受此輕慢?
白南潇心中有些落寞,臉上卻還是笑意:“不礙事的,只是麻煩你記一下。”
內侍忙恭敬道:“請公子說。”
白南潇慢悠悠座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湊到唇邊卻未喝,鼻尖顫動幾下便放下道:“這茶葉得換。雨前龍井,我喝那個。”
內侍忙應下來。
“我在家時熏的是檀香,把熏香也換了,這味道熏得人頭疼。”白南潇道,“我喜歡清爽些,這樣才能睡得踏實。
搬幾卷書來。《論語》《春秋》我不愛看,給我尋些排兵布陣的書。另外我還愛擺弄花草,府上可有山茶花?不用太好的,眼兒媚、醉紅妝便可。”
“還有……”白南潇絮絮叨叨,足足挑剔了小半個時辰,才勉強滿意。
內侍暗暗叫苦。
這位公子的要求真不少啊。
“公子,您看是否這樣?我去庫房裏取了您要的東西。”他賠着小心道,“您若不滿意,咱們再改。”
“好。”白南潇道,“你速去,我累了。”
內侍領命而去。
白南潇獨自飲茶。
這茶并非難以入口,相反,太子給的都是頂好東西。
這到是叫他看不懂了,說玄旻輕慢他,可給他的東西又是頂好的;說玄旻重視他吧,給他置辦的東西又少得寒酸。
他在王府時沒那麽多講究,只是那人是玄旻,便不免感到落寞。
白南潇眉目深斂,望向窗外。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