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咚——”

一聲沉重的撞鐘悶響,昭示着亭午已至。

金銮殿上,烏泱泱跪了一地的烏紗帽。

“此事容後再議,朕今日乏了,衆卿退下吧。”

元湯帝靠着椅背,頭痛地捏了捏眉心,滿臉寫着“倦了,不聽了,散了吧”。

立在一邊的何公公瞧見君主這副滄桑的模樣,再瞥一眼桌案前,四處散落的奏折當中,不卑不亢站着的那人,和其他伏在地上抖成篩糠的幾位形成鮮明對比。

心中感嘆一聲“不愧是李珵”,拂塵一甩,往腰間一別,連忙上前躬身攙扶。

“陛下,切勿動怒,龍體要緊啊。”

元湯帝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瞥了一圈底下跪着的衆臣,又伸出根食指,哆哆嗦嗦對着中間那人指了半天。

“李珵啊李珵……”

“臣在。”

到底是什麽也沒說,元湯帝重重地嘆了口氣,大袖一甩,出離憤怒地離開了大殿。

身後立馬烏泱泱跟起一把人,叫步辇的,嚷嚷着“陛下起駕”的,場面混亂,一度十分滑稽。

按道理說,天子眼皮子跟前,人都還沒走出幾步遠呢,再滑稽也沒人敢笑。

但李珵敢。

他微微側身,露出半張臉,唇角一挑,連同那白狐般狹長的眼角眉梢,一并從鼻腔裏帶出聲哼笑。

“大人在笑什麽?”

許是被他這一笑勾走了心神,一旁的侍女大着膽子問道。

李珵答:“好笑,自然就笑了。”

話落,引得先前伏在案前瑟瑟發抖那幫大臣紛紛不滿了起來。

不滿歸不滿,就像他們恨不得親手把李珵撕碎,面上仍得畢恭畢敬地稱道一聲“丞相大人”一般,到底沒人敢說什麽。

不過也有一說,叫初生牛犢不怕虎,這些個老姜不敢觸他的黴頭,唯恐引火燒身,個別心黑的,反手把年初新晉的狀元郎給推了出來。

狀元郎長得就是一副文狀元的模樣,白得像把臉栽進了面缸裏,小身板紙糊的似的,莫說一拳下去,好似喘氣喘急了都能把人給吹跑了。

但狀元郎的一雙眼很亮,炯炯有神的,他架着胳膊盯着李珵,深吸口氣,端足了氣勢,大呵一聲:

“李、李珵——!相大人……”

“哦?李丞相大人,倒是十分新鮮的稱謂。”

這氣勢來時做足了心理準備,去卻如排山倒海般迅速抽離,李珵眯眼笑了笑,客客氣氣地問:“這位便是今年文試的新科狀元吧,大人找本官有何貴幹啊?”

看他态度溫和,狀元郎松了口氣,膽子也壯了不少,于是正了正烏紗帽,先畢恭畢敬作了一揖。

“叨擾了,在下只是想問一個問題,聖上開糧倉濟萬民,削減宮中用度,嚴禁各宮大擺宴席,節省下來送往赈災的五十萬兩白銀,就這樣被戶部貪走了将近半數。正于此時,覃州大旱,民不聊生,在下聽聞大人一向清正廉明,如今卻要為這種人辯白求情,所謂何故?”

狀元郎小年輕一個,新上任幾天屁股都沒坐熱,正是滿腔熱血的時候,說到激動處難以自持,撸起袖口,右手握個拳,邊搖頭嘆息,邊“啪”地一聲錘進了左手掌心裏。

“嚯,這架勢,本官還當你要揍我。”

李珵拍拍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神情:“雖然大人是文狀元而非武狀元,這真要打起來,本官怕是讨不得好。還好還好,通人話,還講得通道理。”

說到這,有意無意地掃了一圈後面那幫老姜,擡手扶額,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惋惜道:“若諸位同僚也都同你一般,方才本官也不比大費口舌了。”

狀元郎:“?”

“李珵,你他娘的少在爺跟前陰陽怪調,爺現在治不了你,私下有的是法子讓你出不了這道宮門!”

老姜幾位敢怒不敢言,反倒是沒摻和這件事的周将軍發了飙,顧不得還在金銮殿上,當即爆起了粗話。

野人一個。

李珵嫌棄地蹙起眉,裝模作樣地沖那幾位作了一揖。

“各位同僚也聽見了,周将軍這架勢是非揍我不可了。本官決定先去三殿下那兒躲幾天,改日再敘,先行一步。”

說罷,大袖一甩,好像真的很惶恐似的溜了出去。

行至大殿正門前時,那卷深青色的官服掃過朱紅的門檻,衣擺上針腳細密的白繡鶴,也随着主人動作的停滞,仿佛栖在了門檻上。

“還有一事……不知大人是從哪聽來的謠言,本官無惡不作,從來也不是清正廉明之輩。”

李珵回頭,看向那位狀元郎,極為緩慢地挑開一個笑,瞳孔的黑深沉得望不到底。

“本官是真正的惡人。”

一瞬間,眼前人背對日光,自小接受優良無鬼神論的年輕狀元郎,仿佛看見了倫理之外的東西。

青面獠牙,攝人心魄,既可怖,又美得不可方物。

那是——

真正的惡鬼。

*

李珵并非害怕,區區莽夫而已,有何可懼?

只是他需得找個借口離開。

一路從金銮殿到禦花園,李珵的腳步越來越快,到了人跡罕至處,幾乎不管不顧地奔逃起來。

直到猛地撞上一座石山。

“咚——”

一聲悶響。

“……”

李珵悶哼一聲,兩眼一黑,巨大的沖力險些使他直直就地仰倒過去。

額心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李珵像感覺不到似的,擡手碰了碰眉尖,摸到兩手猩紅,微微斂眸,冷聲道。

“滾出來。”

話音方落,一縷青白的煙霧從李珵眉心那點猩紅當中緩緩漫出,尚未凝成人形,便先聽得一陣笑聲。

那笑聲奇怪得緊,像哭又像笑,宛如一個瀕臨絕望的人極力從嗓子裏擠出來的,純粹是在模仿笑的聲音,夾雜着破風箱一般的抽噎。

尋常人若聞得此聲,必定喉嚨發堵,一并陷入緩慢窒息的絕望當中。

但李珵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正常人。

他沉着臉,一把握住那縷青煙,猛地往外一扯,不慌不忙地甩在了地上。

煙霧聚在青石磚上,緩緩散開後,漾出一句甜膩的女聲。

“哎喲,大人這是做什麽?可摔疼奴家了。”

那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脖子上有一道突兀的血痕,吊着根破破爛爛的粗麻繩。她披散着頭發,遮住了上半身大部分裸.露的皮膚,下半身浸在霧氣裏,渾身上下的皮膚皆泛着不正常的死灰色,還胡亂分布着幾塊青紫的斑痕。

她面目蒼白,仔細看眉眼還能瞧出些風情,只是那向外凸出的眼睛,和張口時如蛇信般的長舌,叫人不由生寒,哪還起得了半分旖旎心思。

“缢鬼。”

李珵低聲道,快速從腰間抽出一柄銀刀。刀刃不甚鋒利,切開皮肉卻是足矣。

那缢鬼見他指尖壓住刀刃,大有一刀見血的趨勢,連忙飛起纏了上去,把赤.裸的身子密絲合縫地貼住李珵。

“大人,奴家只不過借您的身子見了想見的人,您不也借奴家吓住那狀元郎了麽,各取所需,何必要過河拆橋呢?好生傷奴家的心啊……”

缢鬼嫩白的手臂交織着挂在他的脖子上,繞過烏紗帽,在他耳邊輕輕吐了口蘭氣。

“大人有您的陽關道,奴家走奴家的獨木橋,如今互不幹涉,您卻要這般對奴家,莫不是不願好聚好散,想要……同奴家一夜風流?”

她的聲音充斥着刻意的魅惑,手臂卻如蟒蛇一般,越發收緊,露出了尖利的指甲。

眼看着指尖即将戳進喉嚨裏,一聲冷笑輕飄飄落在耳邊。

“不人不鬼的東西,憑你也入得了本官的眼。”

“滋——”

像燒紅的鐵鉗燙在皮膚上的聲音。

一陣刺耳的尖叫後,李珵收起銀刀,再回首,身後空蕩無人,唯有一陣冷風刮過,卷得衣袍飛舞,殘花漫天。

…………

等會兒?

哪來的殘花?

李珵愣了愣,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笑話,禦花園早就不是皇帝一個人的地盤了,這宮裏後妃和公主加起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今天這位娘娘圈了籬笆養兔子,明天那位主子刨了塊地種菜,禦花園的布局幾乎每天都在變,鬼知道……鬼都不知道他今天糟蹋的是哪位貴人的心肝寶貝。

貴人們跟心氣高比賽似的,一個頂一個規矩多、脾氣大,動辄阖宮上下遭殃,為一朵花杖斃一個奴才也不是沒有的事。

雖說坐到他這個位置,除卻四妃,其餘人大抵奉承他都怕趕不及,不過還是少惹是生非的好。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珵左挑右選了條小路,剛跑出去沒幾步,迎面撞上個人。

他下意識伸手去攬那人的腰,低頭的一瞬間,瞄見了那塊天祿紋玉佩。

富饒之獸。

天家的象征。

若對方是公主倒還能解釋,若是哪宮矜貴又難惹的主子……皇帝的女人,他是一個眼神接觸都不想有。

一瞬萬息間,李珵腦中閃過了許多考量後,末了把手收了回去。

烏紗帽戴不戴的不要緊,但誰都別想擋了他的財路。

于是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人栽進了一叢花團錦簇裏。

李珵看着那團被壓得七零八落,沒一根好枝的花,陷入了沉思。

那邊還沒躲掉,這邊又毀了一糟。

行了,財路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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