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殊途
殊途
長京地勢西高東低,孟家坐落在長京地勢最高處,玉樓金閣綿延不絕。而鹿霭書院則在長京邊緣的一處小山中,依山傍水而建,與自然融為一爐。書院最高處有一涼亭,亭名心外亭,肖铎于此涼亭中靜坐眺望遠處的孟家,正好能将金壇紫闕行宮盡收眼底。
“嘿,你看什麽呢?”東方行露彎腰從肖铎身後露出頭來好奇地順着肖铎的視線看去,金絲帶編就的小麻花辮調皮地劃過她的肩膀,轉瞬語氣就頗為厭倦,“孟家?怎麽,你在想寧小行啊。”說完頗沒精神地在肖铎對面坐下。
可肖铎卻轉顏一笑道:“并不是,你怎麽來啦?”
東方行露絲毫不相信,做了個鬼臉道:“騙小孩嗎?那你看着孟家幹什麽,難不成真是在欣賞風景?那你幹嘛愁眉苦臉的呢?”
肖铎道:“我只是臨行前略有不舍罷了。你師哥他還好嗎?”
東方行露道:“師哥他好的很,這幾日正籌備着要去輝夜城。你也要走?你又要去哪啊?”
肖铎驚詫,急道:“他為何還要去輝夜城?不是已經和寧小行分手了嗎?”
東方行露嘆了口氣好似将全身的力氣也嘆了出去,軟倒在石桌上道:“分手是分手了,可是他還是要踐行之前許諾寧小行的,找出綁架她的幕後黑手,等了了這件事才徹底與她分道揚镳。但願師哥在輝夜城順利揪出那人,早點和那臭女人沒半點關系。”
肖铎的腦袋嗡嗡作響,哪想到如今前功盡棄,殷雪照雖與她分手卻仍要前往輝夜城,殊不知更大的危險就在前路。
“殷公子已經去往輝夜城的路上了?你們可知最近輝夜城甚不太平,就算殷公子武功高強,可強龍也怕地頭蛇,他……他一定……”肖铎雙手扶頭,劇烈的頭痛襲來,無力感瞬間将他擊垮。
東方行露見他情況不秒,忙起身安慰道:“沒有沒有,師哥他明天才走呢,我知道最近盛傳輝夜城做黑心買賣,殺人取貨,可我們也不是好惹的,該害怕的是輝夜城城主才對。就算這事和他沒關系,都有可能受到師哥的池魚之災呢。”
肖铎聞言茫然擡頭看向東方行露,東方行露沖他鼓勵地點點頭接着道:“我師哥自小到大,有仇必報,因着這一點更加拼命地修習武功,只為狠狠報複對方。這番到了輝夜城,我猜他肯定會小心行事,不是他生性謹慎,是他唯恐有漏網之魚使他報複不全。再說了,師哥還有我呢,我有神奇的心法,能感應到師哥有危險,我會去救他的。你可別小瞧了‘百試百靈’東方行露,不然要吃虧的。”東方行露雙手食指抵在太陽穴,閉着眼仿佛真的在感應,不一會便道:“我感應到師哥正在收拾行李,嗯……正在擦拭雪折竹。”說完睜開一只眼睛看向肖铎,見肖铎表情放松下來,又閉上眼道:“我不僅能感應師哥,我還能感應你,我猜……你的玉佩被偷了!”
東方行露睜開雙眼,右手一指肖铎,肖铎低頭看向自己腰間,只見腰間挂墜并無遺失,再一擡頭,東方行露手心朝上,手掌中正放着一枚雕有蘭花的玉佩,正是東方行露曾贈送他的那枚。
“嘿嘿,我說的是我送給你的這枚。”
肖铎一手接過,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空空如也果真是自己的,終于禁不住笑了一聲。
東方行露見他笑了出來,拍手笑道:“好啦,笑出來就不許再愁眉苦臉的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難搞的閻王也怵,我師哥才不用人擔心呢。你馬上就要離開這裏去新地方了,那裏又有新的好吃的好玩的,該高興才是。”
肖铎愛惜地撫摸着玉佩,閉了閉眼道:“我要去的,也是輝夜城。”
東方行露不意如此:“诶,你也去輝夜?去做什麽?”
“替書院去輝夜城購買藥材。”忽然肖铎計上心頭,接着道:“東方姑娘,既然順路那我有個不情之請,請你和你師哥美言,讓他同意與我一同前去。”
東方行露稍加思索,一想到肖铎助她分開殷雪照與寧小行兩人,算是欠他個大人情,不如趁此機會還上,便答應道:“好,我一定說服師哥他同你一起前去。”
“不行!”殷雪照抱臂坐在桌邊,東方行露本來在他身後殷勤地為他捶打後背,聞言一垂肩膀,走到他對面坐下,神情嚴肅地拿出一片竹簽道:“那我拿出這個來,你又該如何應對呢?”
殷雪照看了一眼,甚為不可置信:“你竟然用我給你的許願簽。”
東方行露将竹簽扔給他,回道:“是呀,你和寧小行分手了也要踐諾,那我欠肖大哥一個大人情說什麽也要還了。”
殷雪照接過竹簽,上面行書刻寫“東方行露十二生辰賀禮,允諾為東方行露實現一個願望——殷雪照”。
十二歲的東方行露像曾經的殷雪照一樣,在生辰這天會得到師父的允許,自此收起木劍,佩用真刃。師父在這天會親手贈與佩劍,東方行露得到一把一尺九寸長的軟劍名為“晞落”,而殷雪照得到的便是雪折竹。殷雪照清楚地記得自己為東方行露備的是一支鑲着紅玉的金簪,可當按下簪頭紅玉,金簪中便會射出細小的金針,威力不可小觑,實是上好的一把暗器。可當殷雪照将這金簪贈與東方行露,東方行露就撅起嘴來說不要這種東西,說着還把師父剛剛贈與的晞落丢在一邊。
“你這是幹什麽?”小殷雪照問道。
“師父偏心,怎麽你的劍是那樣的,我是這樣的,你的是三個字,我的是兩個字。你不疼我,給我這個做什麽,我有的是簪子。”十二歲的東方行露皺着眉道。
“這可不是普通金簪,這金簪叫重瓣金蓮,是和雪蜻蜓一樣的暗器。嘿,你瞧,重瓣金蓮又比雪蜻蜓多一個字,我們這不是平了,怎麽能說師父偏心。”
“這是你給我的,又不是師父給我的。”
“我又沒師哥,師父再不給我,我還有什麽?”
“我不管,你得再給我一個,這才公平。”
“你還要什麽?”
十二歲的東方行露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要什麽,我想到了你再給我好了。你先給我寫個憑證,我說什麽你寫什麽”說罷拿起軟劍削下一片竹子擲給殷雪照。
殷雪照接過,用雪折竹在上認真寫下“東方行露十二生辰賀禮,允諾為東方行露實現一個願望——殷雪照”而後遞給東方行露。
東方行露立刻接過藏于懷中,而後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走金簪,眉飛色舞地謝過師兄轉身便跑,只那一刻,殷雪照便知上了東方行露的當了。
如今竹片已有些磨損,可刻痕還十分清晰,殷雪照擡頭看着東方行露道:“你确定嗎?”
東方行露直視回去:“确定,十分确定。”
殷雪照拔出雪折竹來,劍尖在幾寸長的竹片上輕舞,不多時便刻下“護送肖铎”四字,而後殷雪照拿起竹片,輕輕吹走竹片上的竹屑扔給東方行露。
東方行露接過,看着竹片上的字笑了出來,一如當年眉飛色舞的樣子,狡黠地同殷雪照道過晚安離開了房間。
肖铎牽着青馬,背着書箱走在街上,東方行露告訴他今日巳時在長京城門口與殷雪照碰面,這一路,肖铎想了又想見到殷雪照該說些什麽起頭,可毫無頭緒。
直至兩人相見,殷雪照一身煙青色衣裝倚在一匹黑馬旁,看到肖铎雖無甚表情,但開口問道:“能騎快馬嗎?黃昏天三十開啓,我只有幾天時間。”
肖铎點點頭,殷雪照看了一眼轉身上馬,邊調轉馬頭邊道:“走吧。”
肖铎忙叫停他道:“你有黃昏天的入場令了?”
殷雪照道:“沒有,所以才要快到輝夜,屆時我自有辦法取得,你就自便吧。”
果不其然,和東方行露說的一模一樣,肖铎心中想道,這對師兄妹真是對彼此的脾氣秉性了如指掌。
昨日心外亭中,東方行露滿口答應一定讓殷雪照同意與肖铎同行前往輝夜城,但轉頭東方行露便道:“只是一進輝夜城師兄就會扔下你自己去黃昏天了,屆時你可要做好自己回來的準備。”
肖铎又是一驚,忙問道:“黃昏天?他去黃昏天作甚?”
東方行露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和師哥在長京已捉了綁架寧小行的兇手,但那人只說是有買家花錢雇他們來的,他們的交易地點就定在黃昏天,所以師兄要假扮兇手去黃昏天複命順勢揪出這個買家。”
肖铎道:“這個兇手是誰?長什麽樣子?”
東方行露道:“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名叫茜茜,長得普普通通無甚特別,但行事奇怪,叫人捉摸不透。”
肖铎心中不斷思忖,茜茜?從未聽過,血見愁又名血茜草,難道這茜茜就是血見愁,血見愁竟然是個小女孩?思及此又道:“那她武功怎樣?哦對,你和殷公子能捉住她,定然是在她之上。”
東方行露也皺眉思索:“師哥不說,我也沒心情問,如今想來是怪的很,那小女孩可是一點武功都沒有。”
肖铎驚詫重複道:“一點也沒有?”
東方行露點點頭,靈巧地起身走到一邊邊演邊說:“那日我聽師哥命令追擊這人,便使出全身輕功追她,可跟了半路她半點沒發現我,我怕其中有詐便跳到她身邊,拔下金簪抵在她後背,威脅她‘走,不然就殺了你。’我以為她會反抗,但她只乖乖聽話跟着我走,直到到了一條沒人小巷子裏,她才開口‘不知怎樣得罪了姐姐,請放我一條生路。’這時師哥跟過來,她才恍然大悟我和師哥是一夥的,擡頭望着天哀嘆‘現世報來的也太快了。’然後便将綁架寧小行的前因後果都給我們講了。”
肖铎低聲自喃:“所以他們要殷公子去的是黃昏天。”心中想道當日擄走自己與寧小行的輕功卓絕,不可能一點武功都沒有,但那夜與自己聯系之人說話間的确是個年輕的女孩聲音,肖铎越想越糟,越想越亂,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這時東方行露将一杯茶覆了上來道:“你是不是對他們綁架你還心有餘悸,別害怕,你只是被殃及了,不會有下次了。”
肖铎松開手接過茶來,笑笑:“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叫你師哥到了輝夜城也不與我分開?”
東方行露只道他仍害怕,便也不足為怪,掐着下巴邊想邊道:“師哥自知道到出發也這兩天,估計也沒有準備萬全。黃昏天!既是個拍賣場那就定要入場令了,師哥鐵定是準備到那再找入場令,要是這樣你可以說你知道怎樣得到入場令。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