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小金這話聽的唐恬一驚, 鴛鴦浴都沒心思洗了,衣裳一套就趕忙從床上爬起來:“怎麽回事?”

“這、這我也說不清楚,方才我正在洗碗, 準備洗完碗去洗個澡來着,擡眼就見那小哥兒站在在院子外邊。我想着他必是來找您的, 碰巧您又和主家在屋裏, 我猶豫了半晌要不要去通報, 萬一打攪了您和主家的好事......”

“講重點。”

饒是唐恬這樣的好脾氣都架不住小金啰嗦半天,幹脆出言打斷, 讓他省去那些雜七亂八的前綴。

“噢......那小哥兒來了也沒說什麽, 站了一小會兒, 見您和主家屋門緊閉, 說了聲沒事便走了。我瞧他那樣子不大對勁, 就讓我哥跟上去看看, 果然發現他徑直去了河邊,一個錯眼的功夫,那小哥兒就跳河自盡了。”

唐恬聽到這裏心猛地抽了下, 連說話聲音都有些顫抖:“人呢....救上來沒有?”

“我哥會水,當時就救了,人雖然昏迷不醒,但好歹命保住了。夫郎, 您這會兒要不要去河邊看看情況?”

人還活着就好,唐恬輕輕松了口氣。

“下回遇到這種事,直接說結果。”

宋楚雲也是無奈, 訓完小金轉而寬慰起唐恬:“命保住了就好, 別太擔心,我陪你去看看。”

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有好些村民圍在那裏了, 這種事在村裏是大事,聽到風聲自然都跑來看熱鬧。

村頭的葛大夫正在給願哥兒做檢查,目前看起來是嗆水昏迷,好在人沒大礙,無甚性命之憂。

願哥兒一臉慘白,人事不省的樣子。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幾縷卷在頸側,愈發顯得他羸弱幹瘦,倒引起幾個漢子的啧聲憐惜。

“這小哥兒面生,似乎不是村裏人吧.....也不知遇上了什麽過不去的坎兒,年紀輕輕的就要跳河,真是可憐吶.....”

“誰說不是呢,這個年紀怕是剛成親,說不準碰上了不好相與的婆婆或是冷漠殘暴的丈夫。唉.....好好的一個小哥兒,偏要受這麽些無妄之災。”

“這哥兒的确不是咱村裏的,我前一陣上牙行送木材,見過他兩次。聽說尚未婚嫁,我瞧他樣貌端好,還想着給我家大虎說個親事哩.....”

這麽說來,那就是沒成親的小哥兒了。

願哥兒衣裳被水濕透,原本有些隆起的小腹此刻經濕衣緊貼,輪廓更加明顯。

衆人一聽這話,登時風向偏倒。

“籲....沒嫁人的哥兒就有了身孕,想來也不是什麽正經好人。合該他受人戳脊梁骨,想不開要跳河了結自己。”

“就是就是!咱柳豐村何時出過這麽不檢點的哥兒?呸!要死也不挑個好點的地方,白髒了咱們村裏的溪河。”

“嘁,這麽個不知廉恥的哥兒救他做甚,依我看不如把他再丢回河裏去的好,省得連累敗壞了咱村裏小哥兒的名聲!”

村民們的閑言碎語起伏不休,剛開始衆人還不敢說的太露骨,一旦有人應和起來,就什麽惡毒的話都說得出口了。

唐恬聞言冷冷瞪了聲量最高的那人一眼。

三瘸子是村裏有名的窩裏橫,挑事惹非最為拿手。

他被小夫郎一瞪原本還有點不滿,想張嘴怼回去。可瞧見一旁的宋楚雲在活動手腕,當即就啞聲熄火,往人群裏縮了縮腦袋,不敢再冒頭了。

“葛大夫,他人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醒來?”

唐恬見葛大夫停下動作,忙詢問詳情。

“肺裏嗆了水,能咳出來就沒大礙,關鍵是動了胎氣。得先找個平坦舒适的地方讓他緩一緩,我再開幾帖藥穩住心神,動作要快,胎氣穩得住則可保平安,反之則有可能一屍兩命。”

葛大夫常為村裏人醫治頭疼腦熱,他的醫術有目共睹,因而這番話既是定心丸也是敲警鐘。

好在大金小金早去借了副擔架來,兩人合力擡起願哥兒,就近先往老宋家安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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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小院擡去了,村民們三三兩兩散去不少,卻還是有幾個閑得無聊的一路緊跟到院子裏。

宋楚雲找來舊衣讓小夫郎幫着替換,他和大金小金分頭去燒熱水煎藥。願哥兒始終昏迷不醒,只在唐恬給他換衣物時無意識咳了兩口水出來。

葛大夫是個極有善心的老醫者,并沒有因為願哥兒未婚先孕就對他另眼相看。

事關哥兒的隐私,他耐心在門外指導唐恬拍背、按摩穴位,直到願哥兒把肺裏的水全部咳幹淨,身上的濕衣物替換完成,這才推門進去給人號脈。

願哥兒咳出肺裏的水,人虛弱到撐不起腰身,但總算是緩緩轉醒過來。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上自己小腹,察覺到裏面的小家夥還在,倏然淌下兩行清淚。

“別怕,大夫說你只是動了胎氣,好好喝幾副藥,穩住心神就會沒事了。”

唐恬坐在床邊輕聲安撫,用熱毛巾擦拭他冰涼的手掌。

“為什麽要救我....我是個該死的人....不如讓我和這苦命的孩子一同去了.....”

“傻話,只要人活着一切就都還有希望,要是命沒了,讓那些記挂你的人怎麽辦?再說你也該為孩子想想啊,折騰這麽一遭孩子都沒掉,說明他也想留下來呢。”

願哥兒聽到這話忍不住淚,倚在枕上連連啜泣。

從他的視角來看,單成那個負心漢一走了之,徒留他和孩子受人非議,終身擡不起頭做人。拖累外公一把年紀還要陪他受罪,他的确是想一了百了死了幹淨。

可孩子無辜,這麽小一條生命,沒聽過他的第一聲啼哭,沒親吻過一次柔軟的臉頰。就這麽随之去了,何嘗不是為一種遺憾。

願哥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唐恬無措,清明安慰在這個境況下蒼白無力,索性從源頭開始刨析。看能不能找到法子讓願哥兒回心轉意,斷掉尋死的念頭。

“先別哭,你同我說說,你外公是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理應是知道了的,否則好端端的怎得突然想不開要跳河。

願哥兒抽抽嗒嗒,好容易才組織出話語,講清來龍去脈。

外公強拉他上醫館,得知願哥兒有近三個月的身孕後被氣得不輕,在家把他大罵一通。老人家古板,覺得孫兒做出這種事丢盡顏面,便在他父母的靈位前抱頭痛哭不止。

願哥兒不忍看外公傷心欲絕的模樣,想着身邊唯一親近的人就是唐恬了,所以來找他,想見他最後一面。

可巧那時唐恬正和宋楚雲在屋裏濃情蜜意,他不禁想起逃走不見蹤影的情郎,一時受了刺激,便打算投河自盡。

“傻子,有什麽難關是過不去的呢,為這樣一個人白白丢了命不值當。”

這道理願哥兒當然懂,可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哥兒,何來底氣跟勇氣去抗擊世俗的壓迫。

“你外公就你一個孫兒,他到底是心疼你的,若是怕孩子生下來難養,這筆錢我可以給你,你和外公去別的村落重新開始。沒有丈夫沒有父親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人這一生會遇到的難關有很多,只要你想活,就沒人可以逼你去死。”

唐恬與他交往這些時日,了然他沒有真到一心求死的地步。他心疼無辜的孩子,憧憬那條小生命的到來,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被心愛之人抛棄,以及對未來日子的恐慌。

然而這些怨憤和恐慌在這次的投河未遂之中演變成了另一種思路——死過一回的人,難道還怕死第二回嗎?

願哥兒腦子一抽,不知怎麽就情緒崩潰了,他不顧唐恬的阻攔,發了瘋似的要往外跑:“別攔着我.....我給家裏丢了這麽大的臉,不配活在這世上!你讓我去死吧,恬哥兒,求你了.....就算我生下這孩子,往後讓我如何教養他....我是個罪人啊.....”

以唐恬一個人的力氣根本攔不住願哥兒,大金小金聞聲沖了進來,只是他們哥倆站定未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願哥兒看清進來的第三個人,陡然失了力氣,雙腿一軟倒地嚎啕大哭。

來的這人正是單成。

他許是一路風塵仆仆趕到柳豐村,淚水淌了一臉,顧不得放下背後的包袱,徑直撲上去摟住願哥兒消瘦的身子。

“我來晚了.....對不住...我來晚了.....”

單成的出現讓在場衆人紛紛愣神片刻,唐恬率先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道:“願哥兒剛跳河嗆水受了驚,還懷着身孕,你別用力碰他。”

“是、是.....”單成聽到身孕這兩個字像是被燙着了一般,慌忙松開手,又舍不得移開目光,顫着聲線連連追問:“你還好麽?你好不好....”

“放心,托你的福,孩子沒掉。”宋楚雲涼涼怼他,牽起小夫郎往門口站了站,充分給這消失三個月不見的負心漢一點辯解時間。

單成本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情急起來更是說不出來話,憋得臉通紅。

他也知自己笨嘴拙舌,忙把背上的包袱取下來,劈裏啪啦倒出裏面的東西。

唐恬粗略掃去一眼,發覺都是些散碎銀兩和幾份賣房賣地的憑證。

“對、對不住,我老家隔這遠,往返有兩千多裏地....願哥兒,我答應過你會對你負責就決不食言。這是我全部的身家,拿來做娶你的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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