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夜色轉涼,天空被墨色浸染,只餘下一輪寒月,銀勾似的挂在空中,無甚光亮,比不得人間那高高挂着的燈籠,連成一串,人們手中還提着燈,還有雜耍的人表演的火把,将整個蔭城照的清清楚楚。
江南的風也透露出涼意,湖面上飄着一艘畫舫,畫着美人圖的燈籠每隔三步就挂上一個,畫上的人衣衫半褪,坐在畫舫邊上的姑娘們春衫單薄,湖面上未化的寒冰似乎也被畫舫上的春情給迷住了,跟往前游了一會,就連心都跟着暖暖的化開,再尋不見了。
“春有百草亂萋萋,夏有荷花伴藕池,秋有□□香芬酒,冬有臘梅伴雪飛。”畫舫上的吳侬暖語遠遠地傳到岸邊,讓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過去,畫舫二層的臺子上忽然出現了一名猶抱琵琶身着粉衣的姑娘,身姿婀娜搖曳,足尖一點,翩翩欲仙的舞起來,玉手在空中劃過,忽被一只伸出來的手握住。
那女子也不生氣,表情轉為嬌柔,微微一使勁,一身紅衣的他被踉跄的拉了出來,驟然出現的紅,劃破了漆黑的夜色,兩人如瀑一樣的長發随着夜風交纏在一起,不知誰在他的耳邊插了一朵牡丹絹花,繁豔的花瓣貼在少年的臉上,像是給工筆畫添上了一絲放浪的色彩,迷醉的笑容漸漸展開,雙手竟環住了那女子不盈一握的腰間,“咚,咚。”女子卸了力氣,手中的琵琶在畫舫上彈了一彈墜入湖中,似是不忍再看。
兩人的臉頰貼在一起,女子似乎被彎成月亮一樣的弧度,少年也跟着俯身,夜風吹來,這才發現少年身上的紅衣原是披着的,風偷走了那件衣衫,又将它送到了岸邊,落在一旁看着的人的腳旁。
宋其琛雖然當了面前少年三個月的替身,卻還是第一次見到殊曲迎。他看着腳邊的那一抹紅,感覺自己像是恩客,花魁将代表身份的衣衫擲給了他,接下來他只要撚着那一角衣衫,便能春宵帳暖。
“真是不知廉恥。”
“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是解元郎君,放別人叫不知廉恥,擱人家那叫風流倜傥。”
宋其琛再望過去,到覺得方才的路人說的沒錯,卻不是因為他解元這個身份,那樣的行為若是給一個五六十歲的人做出來,那叫為老不尊,若是殊曲迎,他便是再做出放浪形骸的事情來,眉間也帶上了一絲未谙世事在裏面,變成了年少輕狂。
殊曲迎倒是沒辜負這個讓人折腰的名字。
“咱呀,還是找找有沒有能發光的玉吧,拿回去供着,一晚上勝讀三年書呢。”
宋其琛收回目光,聽着謠言越傳越廣,用餘光看向了不遠處跟着的幾個混混,明明說是讓他溫書的殊老爺過一會卻傳話來,讓他該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将他推了出來。
宋其琛便知道殊老爺要過河拆橋了。
三個月前,他養父母一夜之間被人滅了全家,他百思不得其解,後來自己也莫名其妙被人追殺,殺手不問其他,只搜他身上是否有一枚隐龍玉佩,宋其琛這才知道,所有的禍事都是自己有意識起帶着的玉佩惹得。
整個蔭城都知道殊老爺奸到極致,什麽東西但凡他想要了,縱然是将人弄的家破人亡也要得到,更重要的是,他家中還有一個與自己年歲差不了一二歲的獨子,殊曲迎。
若是能将玉佩引到殊老爺子手中,讓殺手以為那玉佩是殊曲迎從小到都戴在身上的,那自己便可從中脫身了。
一切都順利的很,他倒在殊老爺轎前,露出玉佩,以殊老爺的性格,定不會讓其他人知道,如此一來玉佩就成了殊老爺子的傳家寶。
可是事有意外,他竟被撿了回去,只能裝作失憶,本準備找個機會離開,卻被他發現了更好的事:他成了殊曲迎。
考上解元,再傳出是靠着“發光玉佩”才能成功的消息,這世上誰能不信那玉佩是殊曲迎的貼身之物?縱然是查到了他,他已經被滅了口,誰還能找到他的蹤跡?
如今,到了他收場的時候。
他看了看周圍,還是有些行人,今日的蔭城着實熱鬧,他溜了那幾個混混已經一下午了,愣是沒讓他們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下手。
宋其琛接着往前面走,總算是繞到了他早已安排好的地方,旁邊的商鋪已經關門,右手邊就是湖,他看了看還飄着寒冰的湖水,身後不遠處畫舫的歌聲,和近處煩躁的呼吸聲。
“你小子真tm能繞!”煩吧,越煩躁越不會跟着跳下寒冷的湖水細細的查看。
“不知幾位兄臺找在下何事?”
“何事?”四個混混為首的那個,從懷中掏出匕首:“送你去見閻王爺的事!”說着就要刺向宋其琛。
宋其琛知道若是騙過別人,定要出點血不可。
他躲過了第一刀,看着另外幾個混混也掏出了匕首,心下一定,像是沒站穩一樣,對着那人的匕首迎了上去。
“噗。”匕首刺入肉中,緊接着匕首拔出,血噴湧而出。宋其琛往後退了兩步欲掉入湖中。
誰知剛一轉身,背後又被刺入了一道,如今倒是順理成章的跌入湖中。夜晚的湖水冰涼,宋其琛擺弄着雙手裝作不會水的樣子,用餘光去瞟在岸上的幾個混混,他們抱着雙臂,靜靜的看着他在水中掙紮。
宋其琛腰間纏了許多的肉腸,方才的血水就是從中流出來的,如今這肉腸吸滿了湖水重的很,宋其琛怕時間太長他堅持不住出什麽岔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棄了掙紮任由自己沉入水中。
本以為春日江水寒涼,那幾混混定不會下水來檢查他是否真的被淹死,誰知道見他沉下去之後,那幾個混混雖然你推我搡的卻頗有職業道德,講究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老三,你下去看看他死了沒。”
【……警告,警告,男主遇到生命危險。警告!警告!】
殊曲迎左擁右抱正吃着美人遞來的切成丁的瓜果。眼前忽然飄紅,大字寫的【警告】
他一愣,差點連棗核一起咽下去【我不是反派嗎?我不弄死主角就不錯了,他有生命危險關我啥事?我不去補一刀就不錯了。】
他為什麽拼了命也要考到反派事務所,不就是因為反派可以肆無忌憚沒有那些條條框框束縛嗎?人家男主,從頭到尾吃苦,最後大結局來了個大團圓又什麽用,書後面又沒寫。
【我不去,誰愛去誰去。】
【警告!本書主角若死亡,宿主本世界評分降為0,并且賠償新世界重建費用。】
世界重建那就是把殊曲迎賣了也賠不起啊,殊曲迎棗核一吐,指着眼前标紅箭頭的方向大聲喊道:“愣着幹嘛?救人啊?”
救人?那些歌女看了看還結着冰的湖水,岸邊還有三個人攏着袖子像是在看湖景,哪裏有誰需要來救?一個一個搖着頭:“解元爺,您這是眼花了吧,這湖面平平靜靜的那裏有人需要求救啊。”
說着将身子全倚在殊曲迎身上:“您吃水果。”
現下哪還有心思吃水果,他看了看寒涼的湖水,又想了想自己下半輩子即将還不完的賬,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一個猛子紮入了湖中。
宋其琛已有些堅持不住,他雙手恨恨地扣在堤壩上讓自己不浮上去,肺中的空氣已然越來越少。
可此時若是松手浮上去了被那幾個混混抓到,自己全身已經沒了力氣,還不是任人宰割,若是不浮上去,已然要被活生生的憋死在此處。
就在肺裏面最後一口氣被他呼出去的時候,似乎在幻想中,竟然感覺不知何處伸來一雙手環在自己的腰間,他扣着堤岸的雙手一松,整個人被那雙手的主人帶着向上游去。
空氣終于又回歸了肺中,宋其琛整個人沒了力氣,全程攀在那個比自己身形都還要瘦一圈的人身上。借着夜色,他看清了救自己的人,線條精致的下巴,披着發絲浸了水貼在他的臉頰上,他目視前方,唇已經沒了顏色。
分明自己落水之前這人還在畫舫上與女子纏綿。
宋其琛竟楞了,他千想萬想也想不到救他的竟然是殊曲迎,他似乎和傳聞的完全不一樣,甚至和一炷香前和女子纏綿的少年也不太一樣。
感覺到了被人注視,殊曲迎扭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被水浸的透亮,見他無礙竟從中透露出幾分欣喜來:“放心吧,你死不了!”
宋其琛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不想讓面前人看到自己腰間纏着的肉腸,他連忙将手伸向自己的腰間,手忙腳亂的去解,他連扯帶拉的将肉腸從腰間脫離,另外幾段沒用上的在他大力的動作下也破了開,血腥的味道透湖水進入殊曲迎的鼻尖,他大驚失色,方才些許的從容也不見了,使出吃奶的勁将他推到了岸邊。
殊曲迎剛爬上岸邊,那幾個混混面面相觑,怎麽老子要殺人,兒子反而來救人?
“殊公子,你們耍着我們哥幾個玩呢啊!”老大還欲再說,被身後的小弟連忙拉着他跑了好遠。
“老大,萬一人家自己弄個英雄救美玩情趣呢,咱們錢都到手了,多餘的就別管了。”
好在他們已經遠去,再說什麽也聽不到了。殊曲迎在夜色中打了一個寒顫,也顧不得冷了,對着駛來的畫舫叫喊:
“快掌燈!”
畫舫靠近岸邊,連忙取下許多美人燈來,殊曲迎看那人腹部正在往外滲深紅的血液,感覺心都涼了,他顫抖的雙手又怕加劇了傷口,小心翼翼的解開衣襟:
外衣解開,只見地上躺着的人,除了衣衫上都是血液,小麥色的腹部,肌肉緊繃線條性感,觸之破有彈性之外,什麽都沒有。
殊曲迎感覺自己全身力氣都用盡了一樣,一屁股坐了下來。
宋其琛看那少年在忙着解自己的衣衫,在美人燈的照耀下,少年的線條更加柔和,湖面上吹來的那股冷意似也化作了帳中的春情。
宋其琛長這麽大,從小就沒過過多少太平的日子,後來養父母一家更是被人滅口,想是這世間萬物人心種種也是知曉的差不多,卻從未遇到這樣的事情,他先被殊老爺派來的人追殺,後腳竟被殊少爺跳湖親自給救了。
那殊曲迎可是殊老爺子的親生子?兩人行事作風竟全然不同。他正想着,畫舫上的歌女一個一個的捧了鬥篷争先恐後的要往殊曲迎身上披。
“解元果然心地善良,見義勇為。”
“解元郎您手是不是冷了,奴家給暖暖。”說着還停留在他腹部上的那細長的雙手被一雙染着蔻丹指甲的手捧起來,小心翼翼的捂着。看到殊曲對這樣對待甚是習以為常,更是将頭枕在歌女的肩頭輕輕撒嬌,心中那麽一點奇怪的念頭驟然消失不見,心道只怕是年紀還小的緣故,若是多受幾年那殊老爺的言傳身教,相比這點善心很快也就消失不見了。
他想到這裏,忽然頓了一頓,想到從自己這裏流傳出去的謠言,心中竟有些慶幸,那少年只怕是要永遠的停留在未谙世事,心中還有善意的這一刻了,若是那張臉心中懷了他父親那些肮髒的心思,才是糟蹋了。
許多日子沒有休息好,加上夜風一吹,宋其琛竟暈了過去。
殊曲迎左擁右抱的正欲回到畫舫上,只見暗處一條大黑耗子一樣的黑影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
“咚!”頭磕在地上響亮的聲音将殊曲迎吓了一跳。
“少爺我可算是找到您了,老爺等您半天不回家,都急死了。”
殊曲迎看着那【殊家滅門倒計時】的紅色條條已經見底,他為啥深夜游湖,不就是想躲過這滅門慘案,他還小,見不得血腥的。
“知道了!”他頗為不耐煩的指着那個小厮:“我一會回去,你!”
他低頭看向了已經昏過去的宋其琛:“給我好生照顧。”剛說完覺得這句話似乎不太符合自己這個人設,彌補道:“這可是小爺我平生救的第一個人,要要是讓他死了,我看你也別活了。”
再者說殊家都要滅門了,你跟着我一起回去,也不過是寫在書上的數字多了一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