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五日之後,天還蒙蒙亮,蔭城的城門下等待出城的人已經排了長隊,一個個翹首以望的,似乎多看一會,城門就會早些開一樣。

無論什麽事情,人若但凡是等着久了,自然心生怨怼,紛紛抱怨起讓他們久等的罪魁禍首來。

“若不是那個姓殊的,城門就不會戒嚴,咱們又何苦提前一個時辰來等。”

若不是因為通緝殊曲迎和他的同黨,出入城門又怎麽會一一檢查,銀子若是沒使夠,官差看你不順眼了把你當成通緝犯人,往牢獄裏頭一扔,三五天在當做抓錯了放出來,那才是倒黴透頂。

一個人将手揣到袖籠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說道:“兒子殺了老子全家,那就是狗咬狗,關咱們什麽事情。”

這“狗咬狗”三個字似是引起了的共鳴,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聲讨起前幾日還交口稱贊的“殊解元”來。

此時在人群中的一輛馬車旁邊,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往下壓低了錐帽,又往馬車的方向靠了一靠。青布染的馬車簾被掀了開來,露出一張輪廓較好,五官平常,扔到人堆裏頭一會就找不出來的臉來。

“妹妹。”他開口說道,聲音溫柔謙良,猶如清泉流淌在耳邊,隔開了一衆尖聲嘈雜的抱怨,卻是好聽:“你站的也有些累了,不如上車休息一會吧。”

“閉嘴。”倚在馬車邊的女子并不領情,而是隔着錐帽狠狠的剮了她哥哥一眼。

又過了一會城門大開,等候的人這才陸陸續續的閉上了嘴,又将隊伍排成了的一字型,遠沒有了方才那嚣張的氣焰,緩緩地挪步上前。

守城門的官爺竟還有幾分良心在裏頭,過五六個人才會拉出一個人來認真抽查一番,嘴裏頭叼着的煙袋鍋子往城門上貼着的那幾張畫像上面遙遙一指,常出城門的人便懂了,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錠小小的碎銀子來,偷偷的往那當官的腰帶裏頭塞,要彎的極低,臉上全是笑容:“官爺吃茶,吃茶。”

那官爺眼睛一斜,顯然不滿就這麽點“孝敬”可看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實在是不像能掏出更多銀子的人來,也就不情不願的将他放過了。

官爺不滿的往後一看,剛好看見一輛青色馬車,臉上明顯的戴上了喜色,親自的走到馬車頭,擺足了官威:“停車檢查,我看你就像通緝犯!”

那帶着錐帽的女子顯然是吓了一跳,不過他方才看前頭人是如何過去的陣勢大約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可他袖內空空,錢都給了那醫師當堵口費,醫師後來還有還他們的意思,結果由于沒有女裝,他偷了醫師孫女的一件衣服将就穿上,醫師七十多的高齡的人吶,拿着笤帚圍着宋其琛的床硬生生的追了他三十多圈,只把宋其琛好不容易長起來的傷口又笑裂為止。

不給他倆下毒就不錯了,多餘的錢又怎麽會還給他?這馬車還是偷的那醫師的,哪裏有賄賂官爺的錢?

眼瞧着那官爺離自己越來越近,殊曲迎心想他們不會因為沒給夠賄賂的銀兩被抓進牢獄之中吧,這上哪說理去?

“官爺,我們怎麽會是逃犯呢?”他看着官爺用煙杆将車簾挑起來,原本嚴肅的臉一下就樂了:“我說什麽來着,裏頭果然有男人吧。”連帶着看馬車外那妙齡女子的眼神也變得不懷好意起來。

“這是家兄。”

“你說是家兄就是家兄啊。”守城門的官爺抽了一口煙調笑道:“你們不是私奔的小情人吧。”

殊曲迎的嘴角不自覺的抽了抽:“怎麽會呢。”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點了點,那手指順着自己的肩膀向下滑落,落在他手心的,正是一錠碎銀子。

兩個人對上視線,宋其琛朝着他點了點頭。

殊曲迎握了握手裏還有溫度的碎銀子,心裏頭忽然有個想法,還沒弄明白呢就轉瞬即逝。他學着其他人的樣子将碎銀偷偷塞給面前這人。

他掂量了掂量也才夠自己一個月的酒錢,音調忽然高了許多:“路證拿來!”

什麽路證?是指身份證的一種麽?殊曲迎從沒想過古代出個城門還需要路證,這下子可傻了眼。

“你們連路證都沒有,還說不是私奔出來的?”官差看向了殊曲迎,見他錐帽的簾子雖然遮住了他半張臉,可那下巴尖尖,唇色紅紅,光潔水潤的很,渾身還散發出好聞的脂粉味不由勾起那憐香惜玉的心思:“你和你那小情人可是要浸豬籠的。你若是跟了我,我保你一命如何。”

他說着,伸出那根煙杆來就要去挑殊曲迎錐帽下面的白紗,煙鍋子剛剛碰上白紗,不知從哪裏斜過來一只手,穩穩地握住那節煙杆,官差一抽,竟沒抽出來。

“你們這是要打官差!?”

“不敢。”宋其琛将手放開,從旁邊拿了兩道折子出來:“路證不在家妹身上,由在下收着。”

官差打開折子,上面工工整整的寫着兩人的家鄉,住址,還有官府的大印,他就是想挑錯處也挑不出來。

“在這裏逗留這麽久,沒看見後面還有這麽多人嗎?”官差将路證狠狠地摔在馬車上:“還不快滾?”

馬車簾被合上,青色的馬車緩緩地使出了城門,再往北走,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少,仿佛方才出城的那一窩蜂的人都是他的錯覺一樣。

殊曲迎半路上都無話,宋其琛以為殊曲迎因為差點被官差調戲的事情不高興,隔着簾子勸慰道:“那些官差眼睛實在是差,殊兄堂堂男子又怎麽會錯認成女子……”

青色的簾子被猛然掀開,殊曲迎那摘了錐帽的臉怒氣沖沖的出現在宋其琛的面前。

眉眼如畫,清淡無色的唇被染上了絢爛的紅,原本一個神清骨秀的少年端的是端妍絕倫,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好顏色。

宋其琛那後面半句話梗在喉中,是再說不出來的。見他這樣,宋其琛更是生氣,不過他氣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你銀子哪裏來的?”

“嗯?”宋其琛不懂他為何問這麽一句,很是奇怪:“自然是在在下身上。”

殊曲迎感覺自己雙手不受控制的握拳,咬牙切齒的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因為你的傷,我錢花了一百兩。你一分錢都沒花,不是沒有錢,而是有錢不想花是麽?”

“憑什麽啊!”

殊曲迎的銀子着實花的冤枉,他當初将銀子都塞給那醫師讓他封口,結果宋其琛不過三言兩句就起了效果。回憶起當初殊曲迎那緊張的樣子,宋其琛本來就沒多少的脾氣更少了些,他伸手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全遞給了殊曲迎:“在下身上的錢財還剩一些,還勞煩……代為保管。”

看着殊曲迎的樣子,宋其琛口中“殊兄”這兩個字着實說不出來,再者說殊曲迎的年紀比他要小個一兩歲的樣子,這聲“兄”字本來就是兩人深交之前的禮貌用語,他二人如今也是經歷過生死,卻還沒正經的交換過年紀,姓名,仿佛對方對自己已經相熟已久一樣。

殊曲迎點了點手中的銀票,這才覺得開心了些。他屁股轉了一個圈,将自己蹭到車內,伸手去拿被官差摔在車裏頭的兩張路證:“你何時做的路證,我怎麽不知道。”

“曲迎為了我盡心盡力,這點小事又何須勞煩你。”宋其琛說完卻見殊曲迎久久沒有回話,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的那份路證來看,路證上下一百多個字,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開頭那幾個字上。

“可是有什麽差錯?”宋其琛回憶道:“當初做這路證的時候,想着‘殊曲迎’這三個字是不能用了,剛好跟你我兄妹相稱自然是該寫‘宋’字的,至于那個名字……”

“曲意逢迎,我用‘意逢’二字,是為了好記,防止旁人叫你的時候反應不過來。”

殊曲迎停留在路證上的視線終于投到宋其琛臉上:“誰家會用‘曲意逢迎’這幾個字給孩子做名字的典故?你真當我老頭子大字不識一個?”

殊曲迎如此生氣,正式因為這“曲意逢迎”這幾個字,他還記得書中殊曲迎陰謀被拆穿,女主的丫鬟為了他這個名字專門到牢房裏頭去侮辱殊曲迎:“曲意逢迎,誰讓你起這個名字的?自己肮髒還不說,還惡心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意逢’二字的寓意是與三生三世的意中人相逢的意思,怎麽能和你這個聽起來就是小倌的名字沾上邊弄成一個典故?”

爹取的名字招誰惹誰了,臨死還要被人這樣的編排。殊曲迎今日聽到類似的話語,不由得想起書中殊曲迎反駁的話:“我這個‘曲迎’我爹找人親自測算的,他說‘殊’這個姓不好,卻也叫了許多年改不了了,到了兒子輩加上‘去贏’兒子就能逢賭必贏,事事順遂。我這個是老父親的一片拳拳之心,怎麽到了你們嘴裏就被糟踐成這樣了?”

“還是說。”殊曲迎将路證“啪”的一合,前半身往宋其琛那裏探,看到他脖子根都有些深色的肌膚,心想男孩子在外面還真的是要保護好自己,身為男主更是要為女主守身如玉呢,連脖子都給易了容。

“你是不是在夢中夢到過叫‘意逢’二字的女子,與她結為夫妻,所以就順手寫了這兩個字?”

殊曲迎與自己靠的極近,他的鼻子能清楚的聞到他身上的脂粉香,仿佛那日他從畫舫上跳下救自己時身上沾染的脂粉香味道一樣。

仿佛像當初掉在自己腳邊的那紅色外衫上的春宵帳暖。他面前這人五官輕薄,本該長在一個孤傲冷寂的人身上才對,但偏偏他脾氣高傲,将那淡雅的顏色硬生生的刻畫的濃墨重彩,可若是用太過風流來評價他,他眉間又有未谙世事的懵懂,讓那些紅绡的風流,變得情真意切起來。

看着殊曲迎那雙透亮的帶着笑意的眸子,宋其琛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怕不是喜歡自己?

不然他為何兩次舍命相救?坊間傳言殊曲迎可愛惜自己身體愛惜的很,扶摔倒的人起來都不可能,又怎麽會做到舍命?

他見宋其琛楞在當場,只覺得自己猜對了得意的将路證當扇子來扇風:“啧啧啧,還姓宋,還給人家提前冠上夫姓了,啧啧啧。”

而自己呢?

宋其琛的眼睛如一汪深潭一樣,反射出的都是殊曲迎那張顏色甚好的臉,清涼的風一扇一扇的,将情誼包藏在裏面暗暗送來,忽然忍不住開口道:“既然殊公子已經如此明示,那在下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殊曲迎根本沒聽出來,他還沉浸在自己拆穿了主角的春夢的得意中:“合該如此,你聽我的!你的妻子定然叫‘意逢’這個名字。”

“嗯。”宋其琛緩緩點頭。

青色的馬車徐徐行駛,馬車裏頭的聲音緩緩地透過車簾傳了出來:“她可是天選之人,旺你的。”

“他自然旺我。”每每在絕望之時,都是他伸手來救,我何德何能承蒙錯愛。

春日涼風習習,官道兩旁的野草從中也伸出了花枝,結了指甲蓋大小的花骨朵,現下雖不起眼,等到了時候定然肆意綻放,花香襲人。

“你和她的故事最後被寫成畫本子,銷量特別好……”

“到時我親自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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