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嗚哇!大師兄!!!你沒事吧?!你吓死我了!”

天陰猛地撲進沈初霁懷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沈初霁舊傷未愈,猝不及防被這麽一撞,疼得直皺眉頭:“放手。”

天陰嗚咽道:“太好了大師兄,你沒事!”

沈初霁無奈:“我身上有傷。”

天陰頓時吓得一激靈:“沒、沒事吧?”

“無礙。”

天陰擦幹眼淚,不記得神府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等他恢複意識時已經在城主府大門外。

許是想起什麽,天陰倏然回頭看向魏家弟子,正欲發難,為首的魏奚和身後弟子一言不發就跪拜下來。

“你們……”天陰的怒罵被堵在喉嚨,怔愣看着他們不明所以。

魏奚俯身重重将頭磕在地上:“魏紹鬼迷心竅險些害沈公子喪命,他雖得到懲戒事實卻不容改變,我等代替魏紹向兩位磕頭認罪,不求原諒,以表真心。”

沈初霁側眸看向幾人,神色十分冷淡,好似不久前命懸一線的人不是他。

“啊??”天陰徹底懵住,态度變得未免太快了吧!

這時,天陰注意到角落中渾身鮮血幾乎只剩一口氣的魏紹,看着他身上傷口以及鮮血淋漓的嘴巴,不由暗暗心驚。

“此外,我等願将一身寶物相贈,用以彌補沈公子,還望不要嫌棄。”

盡管如此,天陰仍舊不解氣,雙手環抱胸前:“認錯有什麽用?寶物有什麽用?若是大師兄有任何閃失,我……”

“天陰。”沈初霁淡淡打斷,“當務之急是找到秦公子。”

“哼。”天陰冷哼一聲,回到沈初霁前面探路。

魏奚等人沒再耽擱,起身跟了上去,心中盤算千萬不能再讓沈公子出什麽事情,否則災厄現身他們恐怕不能活着離開此地了。

早子時,夜色濃重,月光清冽。

城主府中樹影幽幽,随着夜風晃動枝葉,遠處零星亮着燈光,似有人煙,四周卻寂靜得聽不見任何響動,宛如身處荒山野嶺。

“當心。”沈初霁提醒道。

“我明白。”天陰警惕看着前方,雖說劉易暫時失去行動能力,但是他養了這麽多邪祟,難保不會讓它們提前在城主府做準備。

避開地上錦兒設置的陷阱,一行人來到小樓前。途中沒有發現任何人影,偌大的城主府仿佛空無一人。

閣樓燃着明亮燭火,房門大開,房中陳設整齊劃一,沒有任何打鬥痕跡。

魏家弟子在府中搜尋一圈,發現活物全部人間蒸發,并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城主?秦公子?小猴子?”天陰喊了幾聲,自然得不到回應。

沈初霁道:“府中沒有留下痕跡,他們或許與我們一樣,也被困在了神府中。”

天陰疑惑道:“劉易的神府?可是……”

沈初霁搖頭道:“他的子嗣,阿玉。”

劉易用禁術強行将阿玉魂魄留在人間,以自身為媒介助他增長修為,恐怕要比劉易難對付得多。

“我們該如何是好?”天陰迷茫問道。

魏奚也看着沈初霁,似乎覺得他能想出決策。

“倘若他不現身,我們大抵找不到他,只能靠秦公子和小猴子自己想辦法。”

天陰臉色發白:“若是他們被永遠禁锢在神府中就糟了!”

沈初霁沉思片刻,走到昏迷不醒的劉夫人面前:“逼他現身吧。”

兩名魏家弟子驅逐了她體內煞氣,将她從昏睡中喚醒。劉夫人緩緩睜開眼睛,似乎還記得昏迷前的景象,看到臉上不無惡意的天陰時,情不自禁地顫抖身體。

“把你兒子叫出來!”天陰記恨女人捅了大師兄一刀,沒好氣地瞪着她。

劉夫人十分畏懼,害怕地往後縮。

“你們夫妻倆救子心切尚可理解,為何要将無辜的人牽扯其中?多少亡魂因此不得往生?錦兒與你無冤無仇,被奪舍後他連一個栖身之地都沒有,你兒子的命是命,錦兒的命就不是命了?”天陰義憤填膺道。

劉夫人怔怔落淚:“阿玉不無辜嗎?他不無辜嗎?!”

劉夫人痛苦地捂着雙眼,聲音哽咽:“他只是個孩子,他有什麽錯?”

“他是個普通人,他想和父親一樣他有什麽錯?”

“我不會讓他出來的!只要我死了、只要我死了他就可以永遠成為丁玉錦!他會成為修士,會有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華!”

“你……”天陰怒極,“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初霁沉默走到劉夫人身側,抽出魏奚懸挂腰間的佩劍,冰涼刀刃劃破劉夫人頸間皮膚,逐漸浮現一條血線。

喉間痛楚讓劉夫人身形一僵,若想禁術大成她只能與短劍一同葬身火海。

她顫抖雙肩膀,眼淚大顆落下:“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他出來!”

沈初霁不願同她廢話,泛着銀光的劍刃挑起她的下巴,看向門外月光下搖曳的樹影,語氣平淡至極:“地獄寒冷孤寂,我讓你娘來陪你。”

樹葉簌簌落下,鋪在灑滿月光的小路上。

“嗚嗚……”稚童嗚咽聲從角落傳來。

劉夫人睜大雙眼:“阿玉?阿玉!你別管娘,娘……啊!”

沈初霁手指用力,刀刃劃破劉夫人脖頸皮膚,鮮血順流而下。

“嗚嗚……娘……”稚童哭聲愈漸清晰,就在房中何處。

“阿玉……阿玉……”

“娘……”

未等魏家弟子前去搜尋,一道身影手腳并用從床榻下爬了出來。

“錦兒?”天陰驚訝不已。

錦兒滿臉淚痕,跌跌撞撞跑到劉夫人面前,沈初霁動作利落将佩劍歸鞘,以免傷及無辜,錦兒則重重跌入劉夫人懷裏。

“娘……我不要娘死……”錦兒摟住劉夫人脖子,哭得聲嘶力竭。

此時寄生在錦兒體內的亡魂正是他們的孩子——阿玉。

如今禁術未能大成,阿玉只可暫時寄生,一旦禁術大成,他就可以永遠霸占錦兒的身體。

劉夫人緊緊抱着失而複得的兒子,神情似是欣喜又似悲戚,喪子之痛她再清楚不過,懷中稚童既是她兒子的魂魄,也是丁顯兒子的身體。

“我不要娘死……我不要錦兒哥哥的身體……錦兒哥哥哭得好厲害……他想回家……他要回家……讓他回家好不好……”

“阿玉……”劉夫人哽咽喚道。

“娘,我不要別人的身體……我再也、我再也不說謊了!我真的……我再也不說謊了……”

“阿玉?”門邊傳來一道微弱聲音,劉易寄生在自己的屍體中,驅使着破敗不堪的屍身找到了這裏。

他神色激動,眼含淚水:“阿玉!”

“爹……”阿玉擡起頭,淚眼朦胧看着劉易,“我知錯了,我再也不說謊了,我再也不當修士了,你別讓娘死好不好?把身體還給錦兒哥哥好不好?”

“阿玉……”劉易怔怔道。

“爹,娘!是我、是阿玉的錯,我讓爹娘傷心了……對不起……我不該說謊……”

劉易露出一個十分痛苦的表情,或許是想落淚,可如今他只是一具屍體,根本沒有眼淚。

“不是!不是你的錯,都是他們、全怪他們!如果不是丁玉錦炫耀、如果不是他們崇拜丁玉錦,你怎麽會說謊?你怎麽會告訴他們你也是修士?如果不是丁玉錦、如果不是他們,你怎麽會不跑?你怎麽會為他們趕走那條瘋狗?你又怎麽會死?如果沒有丁玉錦、如果你是丁玉錦……你就能活下來,你就能成為修士!”

“如果不是他們……你怎會死得那樣凄慘?怎會屍骨無存啊?!”劉易幾乎嚎啕大哭,卻一滴眼淚也無。

阿玉哽咽不已:“不、不是的……錦兒哥哥待我很好,他們待我也很好。我只是、只是想成為修士,我只是想救救你,我不想讓你死、不想看你那麽痛苦,劍坊、劍坊……我想替你煉出世上最好最好的劍……”

劉易神色怔忪,如遭當頭一棒,喃喃道:“竟是為了我嗎……”

“爹……娘……我把身體還給錦兒哥哥好不好?他哭得好厲害……他要回家……”

劉夫人埋在阿玉肩膀,無聲啜泣:“阿玉……讓娘再抱抱你……”

劉易怔愣站在原地,仿佛陷入回憶之中。

那時他自知命不久矣,焦心于劍坊不得繼續延續,阿玉是他唯一的血脈,卻只是個普普通通凡人,因此時常在他們面前發怒,一時怨自己沒有本事,一時怨妻子無法繼續生育,一時怨阿玉只是個凡人……原來,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嗎?

是他……害了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

半晌,劉易緩過神來,望着相擁而泣的母子,神情充滿了迷茫。

“道長……”劉易身體極其虛弱,像是孩童蹒跚學步般走到沈初霁面前跪了下來,“道長,那番話你可曾騙我?”

沈初霁垂眸看他,搖頭道:“不曾。”

“好、好。”劉易輕輕點頭,“我若……阿玉是否能往生?”

大概顧及阿玉和劉夫人,劉易并未說出“自毀元神”四字。

“能。”

阿玉對世間沒有怨恨,本就是被劉易強行留下,只要劉易以魂飛魄散為代價了斷因果,因他逗留在世上的所有亡魂都可進入輪回。

“沈道長,我信你。”劉易緩緩擡頭,朝他露出一抹笑容,“二十年前我曾見過你。你問我,教我修煉禁術的人是誰,那你可還記得當年跟在你身邊的小姑娘?”

沈初霁瞳孔微縮,神情卻并不意外。

“沈道長,此事乃我一人所為,與發妻無關。”

沈初霁颔首,算是答應他了。

劉易艱難起身,看向身後相擁而泣的母子,盡力勾起一抹笑容:“娘子,阿玉,我們來生再見。”

盡管劉易沒有來生,他的妻兒卻不知曉。

“爹,來生再見……”阿玉哭啞了聲音。

劉夫人抹着眼淚:“我就來尋你們。”

劉易搖頭:“你要好好活着,我會等你。”

“相公,那你一定要等我。”

“我一定會等你。”

劉易輕輕阖上雙眸,這場悲劇到底從何時開始釀成?是他執念将劍坊發揚光大卻實力不足?是他陰晴不定對妻兒動辄責罵?還是他病重時無數次的埋怨?

從何時起,他再也沒有為娘子分擔勞作?再也沒有為阿玉做過玩具?

離開軀殼前,劉易似是想起什麽,對沈初霁說:“沈道長,她盼您下山已有多年,此行一路小心。”

說完,劉易化作一團煙霧消失在房中。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