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天陰瘦骨嶙峋的身軀好像在黑色氣體中燃燒,渾身散發着烈火焚燒後的濃煙。

滾滾濃煙中,他的身形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變得越來越高挑、越來越健壯,三千青絲被風吹動,如同張牙舞爪的藤蔓,擡起刀削般的臉龐,右側臉頰遍布古老邪惡的紋路,延伸到衣襟之下。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是他漆黑的右眼,沒有眼白與眼球之分,只能看到宛如深淵一般的黑暗。

纏繞在他周身的黑色氣體,比神府中萬千邪祟的怨氣可怕數百倍,仿佛來自于極寒地獄。

魏家弟子吓得在原地動彈不得,更有甚者滿臉淚水呼吸凝滞。

男人俊美無雙的臉龐和不久前的廢物天陰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臉上邪惡的紋路為他增加幾分神秘煞氣,漆黑瞳孔落在魏紹身上,後者渾身一震,猶如百萬螞蟻鑽入腳底,将他的骨血和皮肉分離,怕得雙腿不住打顫。

“災厄……”魏奚面無人色,嘴裏念念有詞。

災厄——傳聞中因災禍而生的妖物,在天災中死去不得往生的魂靈全部容納在他體內,那道黑色氣體切切實實來自于地獄,因為“災厄”本就是人間煉獄的化身!

災厄張開蒼白唇瓣,冰冷吐出兩字:“廢物。”

“護不住師兄,要你何用。”他像是在和自己說話,神情有些厭棄。

男人轉身看向荒冢,無數怨魂在他的眼神中争相恐後鑽了進去,生怕慢上一步就會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轟隆——”

男人長臂一揮,一道黑色氣體鑽入荒冢中,如同一把開天斧,将荒冢從中一分為二,大地震動,灰塵樸樸,被禁锢在荒冢中的怨魂得以脫身,紛紛向四周逃竄。

只見沈初霁躺在其中,腰間被血色染紅,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周身萦繞着青色光暈,隐約盤旋着龍紋,倒是與沈初霁青碧色額石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

“歸來。”災厄薄唇輕啓,黑色氣體旋即托着沈初霁身體平穩落在他懷中。

男人眼神難得柔和,親昵蹭着沈初霁的額頭:“師兄,好久不見。”

魏家弟子被無形之物困在原地,見男人神色緩和,魏奚正欲開口求饒,忽地發現男人已然消失在原地。

“啊!!!”

慘叫聲響起,魏奚驚懼看去,男人竟在瞬息間來到魏紹身後,黑色氣體化成一只手掌,死死揪着魏紹的頭發,讓他被迫仰起腦袋,露出痛苦又害怕的表情。

“你、你是何人?”魏紹強裝鎮定,即使眼前這張臉處處透着詭異氣息。

災厄不言,任由周身煞氣活生生擰斷魏紹拿着骨笛的右手,凄慘叫聲響徹神府,他不悅皺起眉頭,似是怕驚擾沉睡中的沈初霁,竟一寸一寸縫上了魏紹發出難聽聲音的嘴巴!頓時,皮肉撕裂,鮮血橫流。

“道長饒命!魏紹……”

看見魏紹慘不忍睹的模樣,魏奚心中實在不忍,出聲求饒。

“你想跟他一樣?”災厄冷聲打斷,仿佛看不見腳邊疼得發抖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的魏紹。

骨笛落回沈初霁懷中,牢牢系在腰間,籠罩在他周身的青色靈力盡數收複在青碧色額石中。

“師兄之物,豈是爾等能夠肖想?”

災厄笑容陰冷:“即便這是他身上最無用的東西。”

“盡管如此,這把破爛玩意兒也是師兄之物。死在災厄手中,爾等應當安息。”

聽見男人自報家門,魏奚臉色更白幾分,果然如他所料,修真界中擁有如此強盛的煞氣,恐怕只有災厄這一妖物!

“哦……倒是忘了你。”災厄垂眸看向地上在煞氣侵蝕下不省人事的劉夫人,“傷我師兄,我定讓爾受地獄之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敢!”

虛空中,劉易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

魏家弟子竟不約而同松了口氣,似乎比起劉易他們更懼怕眼前的災厄。

魏奚神色複雜看着他懷中的沈初霁,倒是他猜錯了,此人的确沒有修為,可是身邊卻盤龍卧虎,實在不容小觑。

“你猜我敢與不敢?”災厄話音未落,身上煞氣直沖雲霄,如同一把利劍劈開夜空,天光從縫隙透入神府,竟然硬生生破開了神府結界!

“啊!!!”劉易發出一聲慘叫,神府受損相當于靈核受損,出現在神府上空的裂縫也會同時出現在靈核上。

随着神府遭到破壞,數不清的怨魂争先恐後鑽出縫隙,得以重見天日,腳下土地發生變化,轉眼間回到了劍坊外。

“噗——”一道嘔血聲傳來,寄生在自己屍體中的劉易趴倒在災厄腳邊,嘴邊鮮血汩汩。

魏奚臉色煞白,萬萬沒想到吸收諸多怨氣的劉易在災厄手中抵不過一招,若是災厄真想将他們置于死地,他們恐怕沒有任何反手之力。

“你們阻止不了我!我馬上就成功了、馬上就成功了!”劉易匍匐在地上放聲大笑,笑聲又似無助恸哭,“我的阿玉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災厄極其不耐,擡腿将他踹翻:“我在想如何送爾等去死,不要打攪我!”

魏家弟子被煞氣控制,依舊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等待死亡降臨。

似是想起什麽,災厄苦惱道:“師兄說不能殺生。”

而面前這些人,除了劉易他一個都殺不得。

“你——”災厄當胸一腳踹得劉易連連後退,“殺了他們。”

話音未落,沈初霁在他懷中幽幽醒轉。

“殺,誰?”沈初霁迷茫看着他的臉,眼神逐漸恢複清明。

災厄戾氣橫生的臉上忽然換了副表情,臉頰邪惡的紋路以及空洞洞的右眼看着竟也沒有那般駭人。

“師兄,你醒了?”災厄驚喜道。

“放我下來。”沈初霁握住他的臂膀,神情并無意外之色。

災厄立刻照做,乖乖将沈初霁放下來,攙扶着他的手臂,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師兄,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災厄!”他看着沈初霁一臉期待。

沈初霁捂着腰間傷口,微微點頭:“嗯,記得。”

“果真?!”

“嗯。”

災厄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謝謝師兄!”

沈初霁瞥他一眼,問道:“你方才說,你要殺誰?”

災厄心虛移開眼神:“沒、沒有,仙門戒律災厄一直銘記于心。”

沈初霁不與他争論:“回去面壁兩個時辰。”

“哦……”

魏奚心中大為震驚,适才兇神惡煞的災厄竟然在沈公子面前如此乖順?

沈初霁擡眸,看見地上滿身血跡的魏紹,眼中無波無瀾。災厄立刻繃起身體,門規紀律中言明弟子不可輕易傷人,在沈初霁看過來之前,他垂下腦袋擺出一副知錯的态度,希望借此逃脫懲戒。

“魏公子,你可有怨言?”沈初霁問道。

魏奚怔愣片刻,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沈初霁在跟自己說話,他看着自家師弟的慘狀,自知是魏紹咎由自取,倘若不是沈公子有災厄相護,今日恐怕就要徹底被困在神府之中,他實在無言辯駁。

“魏紹罪有應得,在下沒有怨言。”魏奚抱拳半跪下來,“日後魏家也絕不會肆意報複。”

沈初霁颔首:“嗯,此事就此作罷。”

桎梏在他們身上的東西瞬間消失,魏家弟子紛紛跌坐在地上,心知自己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他們不敢心生怨言,扶起疼到暈厥的魏紹到一旁療傷。

沈初霁垂下眼簾,看向地上失去行動能力的劉易,大概是忌憚災厄,他瑟縮地往後爬了一些。

“生死由命,你妄圖奪舍為子嗣逆天改命,日後因果一成,子嗣血脈必将受天道懲戒,代代死無葬身之地,至多活不過雙九之年。死後受地獄八千酷刑,永世不得往生。”

劉易臉色微變:“不可能!那人明明跟我說……”

“若是輕易就能複生,此法為何被列為禁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劉易難以置信地搖頭,“那個人不會騙我!”

沈初霁俯身看他,眼神犀利:“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見劉易沒有行動能力,魏奚抱拳上前:“沈公子,子時已到,秦少主那邊……”

“不急。”

如今劉夫人昏迷不醒,禁術怕是大成不了,錦兒暫時性命無憂。

“劉易,如今禁術未成,你有兩個選擇。”沈初霁居高臨下看着他,即使身上鮮血淋漓,面色蒼白如紙,氣勢卻非凡人能夠比拟。

“今日你自毀元神灰飛煙滅,用以斷絕因果,或者你的子嗣自此游離人間,形不成形、魂不成魂,永無輪回之日。”

劉易怔怔看着沈初霁,久久沒有回應。

沈初霁不再與他多言,讓災厄抱起劉夫人一同回到城主府,如今劉易靈核受損元氣大傷,再翻不出風浪。

“師兄,你的傷……我背你吧?”災厄擔憂道。

沈初霁搖頭:“無礙,傷口不深。”

“你在天陰體內?”

災厄道:“我體內煞氣不穩,他是壓制煞氣後的我,只有師兄需要的時候我才會出現。”

沈初霁颔首,不作言語。

他的确記得災厄,數十年前他途徑一個村落遇見還未修成人形的災厄。沈初霁随手喂了兩顆丹藥,他就眼巴巴跟在沈初霁身後,說什麽也不肯離開。修真界對災厄避如蛇蠍,他無處可去,可是災厄形态沈初霁無法留他在身邊,便允諾有朝一日災厄修得人形依舊無處可去,則可來尋他。

說起來,收留天陰亦是因他身上有煞氣殘留。

走到城主府前,沈初霁看向身邊高大身影,臉上邪肆的紋路與漆黑右眼尤為瘆人,此時卻頂着一臉滿足笑容,如何看如何覺得違和。

沈初霁遲疑片刻,說道:“日後無需給自己設限,你願出來就出來。”

災厄眨了眨眼,傻裏傻氣地說:“師兄更喜歡我嗎?一點都不喜歡天陰嗎?”

沈初霁:“……”

“沒有。”

“那師兄更喜歡天陰?”災厄眼睛濕漉漉,看着有些委屈,“不喜歡我嗎?”

沈初霁無言以對,沉默半晌說:“一樣的。”

災厄立刻開心地眯起眼睛:“我也和天陰一樣喜歡師兄!”

走在他們身後背着劉夫人的魏家弟子聽見這番對話,那神情跟見了鬼沒什麽兩樣。

許是察覺身後目光,災厄回眸看向幾人,眼神冷厲萬分,沒有半點在沈初霁面前的乖順。

一位弟子受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在虛空響起:“師兄宅心仁厚不與爾等計較,若想留下性命,自願獻上所有寶物,磕頭認罪。”

魏家弟子迷茫擡頭,發現災厄在與沈初霁讨巧,能聽見聲音的只有他們。

“傳音術。”魏奚嘆息一聲,沈公子沒有靈力自然聽不見。

“可有怨言?”災厄聲音沉了幾分。

魏奚俯首:“沒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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