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繁華喧鬧的長街中,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街邊閣樓三兩好友圍坐探讨,時而相視捧腹大笑,時而争得面紅耳赤;小二端上熱氣騰騰的茶水,招呼來往過客暫時歇腳;鐵匠高舉鐵錘揮汗如雨,回頭讓娘子為他溫壺熱茶。

孩童坐在父親肩膀,風車迎風而轉,娘親滿目含笑注視兩人;女子羞赧站在男人身側,臉飛紅雲,紅唇輕抿;年邁老人身形佝偻,三歲小童跟随身旁。

栩栩如生的畫面與人間別無二致。

可是,他們唯一擁有靈魂的眼睛,透露着惶恐和絕望。

大概他們連自己身邊的人是誰都不曾知曉,卻要被迫與他人推杯換盞,做盡親密之事。然而他們真正的親人、友人、愛人或許擦肩而過卻不能回眸,或許眼睜睜看着他們與別人親近,或許只能對他們的遭遇視而不見。

與其讓他們清醒着痛苦,不如幹脆抹殺一切神識,何苦這般受盡折磨。

察覺到沈初霁的顫抖,即便樓西北亦不知該說什麽。

倘若在他親手殺死那位女子之後,樓西北還能插科打诨轉移注意力,如今進一步了解了活死人的遭遇,便是他的心情也無法輕松起來。

“何至于此?”沈初霁喃喃自語,不知是在詢問自己還是他人。

十年光陰,兩萬活人,在長此以往地折磨下,他們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樓西北感覺攥着自己手腕的五指極其用力,抓得他都有點疼了。

“有救嗎?”樓西北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麽問,其實他心中清楚,這些人無藥可救,要麽永遠在控制下活着,要麽只有死路一條。

沈初霁好像沒聽到他的聲音,迷茫擡起頭:“什麽?”

樓西北神色複雜,搖頭道:“沒什麽。”

“嗯。”沈初霁垂下眼簾,平複呼吸,松開他的手,“抱歉,走吧。”

“今兒先生又來了?咱去看看吧!”

“那故事聽這麽多遍你們有完沒完?”

“那又如何?咱們仙樂姑娘的事跡聽一百遍也不膩。”

……

人群變得躁動,全部朝着一個方向湧去。

沈初霁注意到他們的眼睛變成豎瞳,竟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至少證明此刻他們已經沒有了意識。

“看看?”樓西北問道。

沈初霁颔首:“走吧。”

兩人跟随大流來到一座茶樓,樓裏樓外坐滿賓客,一位說書打扮的先生站在桌案前,手握折扇輕搖慢曳,好似在等什麽重要人物到場,人滿為患的茶樓偏偏空着最中間一張桌子,像是專門為什麽人準備。

“大師兄!”

“師兄你沒事吧?”

梁淺幾人自長街另一頭走來,看見沈初霁後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沈初霁搖頭:“沒事。”

一行人走到茶樓門口,圍觀路人竟退到兩側,留出中間一條通向茶樓的道路。

“幾位客官裏邊兒請!”小二熱情洋溢走上前,将他們帶到最中間的桌子旁,“幾位請坐。”

沈初霁沒有推辭,在桌邊坐了下來。

“啪——”醒木一拍,滿堂寂靜。

“話說,修真界曾有這麽一位人物,歷飛升、踏仙殿,見了衆神,惹了天怒,未待封神就被貶下人間。”說書先生語氣抑揚頓挫,仿佛在衆人面前緩緩展開一張歷史卷軸。

“此乃修真界飛升第一人!”

“于是人們口口相傳得到一個答案——修道乃逆天而行,絕不可能飛升成神!”

此話一出,人群一片嘩然。

“當真?”

“難怪修真界千萬年來不曾一人飛升!原來如此?”

樓西北把玩着魚骨鞭柄,神色晦暗不明。

“得知此事,修真界衆人了然于胸,無論多麽刻苦修煉終究無法莅臨仙殿,既然如此,修道已是逆天而行,不若徹底颠覆自建神殿?”

“當真?”

“太可怕了!”

“這怕是要遭天譴!”

……

“那年春寒料峭,一道秘法橫空出世——梵天幽書!”

梁淺等人面面相觑,面露驚訝:“飛升禁術?”

說書先生再拍醒木:“錯!”

“此乃自封神之秘術!修神府,化人間;建神殿,自封神!”

梁淺食指扣在桌面,輕輕敲擊,随後問道:“師兄,世間真有此等秘術?”

沈初霁眉心微皺:“不知。”

樓西北沉吟片刻,笑容有些陰冷:“此地不正是?”

“修神府,化人間,建神殿……”樓西北語氣不可名狀,“或許,這裏還有一座神殿。”

聞言,沈初霁不由自主緊了緊手指。

“誰想四大仙門妒忌立法者将其誅殺封禁秘術,并宣稱世間從無此法,直到十年前蘇仙樂以命相博方讓秘術重現人間!”

“蘇仙樂?”聽到這個名字,梁淺神色微怔。

“二師兄,你認識?”宣夜好奇問道。

其他幾人也将視線轉移到他身上。

梁淺首先看向沈初霁,見他神色并無異樣似乎早已知曉,才脫口而出:“蘇仙樂曾是撫雲頂弟子,資歷算起來比我還深,只不過二十年前被大師兄逐出了師門。”

江闊托腮道:“我拜入撫雲頂時已經沒有此人,亦不曾聽說過。”

仙兒好奇問道:“她為何被逐出師門?”

這回連樓西北都來了幾分興趣。

梁淺依舊先觀察沈初霁的反應,發現他沒有阻止打算才繼續往下說:“她心術不正。”

仙兒摸了摸鼻尖,小聲說:“咱們仙門有心術正的弟子嗎?”

梁淺神色複雜:“我當時年幼,只知道大概,她好像……屢次以性命相逼,邀大師兄與她雙.修……”

沈初霁瞬間如鲠在喉:“你聽誰說的?”

梁淺面露迷茫:“不是嗎?”

沈初霁無奈道:“我一介廢人,她與我雙.修作甚?”

仙兒好奇道:“那大師兄為何将她逐出師門?”

一道清風幽幽吹來,沈初霁垂下纖長睫毛,半真半假道:“她知道得太多了。”

仙兒一怔,立刻擺手:“不、不,我不想知道了!”

生怕再問下去自己也被逐出師門。

沈初霁垂眸,神色淡淡。

“難怪一進來就要和大師兄成親!我呸!”半晌,仙兒忿忿不平地說。

在她心中世間沒有任何人配得上她的大師兄,遑論一個被逐出師門的弟子!

宣夜問道:“大師兄,她做了什麽嗎?”

雖說大師兄偶爾嚴厲起來挺吓人,但是從來沒有輕易将任何弟子逐出師門,就算他們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也從未責怪半句。

沈初霁沉默良久,說道:“她殺了門中兩位弟子。”

聞言,撫雲頂衆人陷入沉默。

撫雲頂有一條金規鐵律,同門之間不得自相殘殺,即使他們在外面犯再多過錯,只要沒有觸及到同門性命,大師兄就不會怪罪。此人被逐出師門實乃罪有應得。

樓西北戲谑道:“你将她逐出師門,所以她因愛生恨?”

沈初霁擡眸看他:“不知。”

樓西北挑眉,不發一言。

說書先生把蘇仙樂吹得天上人間絕無僅有,說她如何聰慧、如何心善,正因為有她才有百姓如今安居樂業的生活,而圍觀百姓同樣将她奉若神明。

從說書先生口中,他們獲得了一些信息。

當年蘇仙樂偷盜禁術死後化為邪祟,并且成功習得秘術,試圖将自己的神府建造成神殿,從而羽化登仙自我封神。

然而禁術之所以被歸為禁術,正因為它是絕對不能執行且需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比如城中這些活死人,生不如死受盡折磨。

“大師兄,真的可以自封神嗎?”

離開茶樓後,仙兒好奇問道。

沈初霁道:“不行。飛升并非羽化登仙即可,要化神魂,塑神骨,封神號。目前來看,梵天幽書只是将普通人拉進神府變成傀儡,從而實現自封神,就算蘇仙樂将塵世間所有活物困在神府中,也依舊不能稱之為‘神’。”

仙兒嘟囔道:“她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即便這樣也不是真正的飛升,自欺欺人罷了。”

沈初霁擡眸,神色片刻恍惚:“有什麽意義……”

她盜取禁術,斷絕撫雲頂與周遭百姓來往,等待沈初霁下山……

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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