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走在喧鬧長街中,沈初霁神思不屬。

在他記憶中,關于蘇仙樂的畫面并不多,似乎從未真正将精力放在她身上。

幾百年前的撫雲頂可以用“錦盛”來形容,然而如今門中弟子的規模不如普通仙門繁盛,蘇仙樂是他成為撫雲頂大師兄後最早的幾位弟子之一。

她的天資不算上乘,修煉卻極其用功,經常跟随沈初霁下山游歷,除此之外基本不會離開撫雲頂半步。說起來,或許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蘇仙樂性格頑劣程度和如今門中弟子相差無幾,桀骜不馴,目中無人,沈初霁并不讨厭這樣劍走偏鋒的人,只要他們有能力保護自己,有能力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一概不會約束。

所以,蘇仙樂找到他表明自己想修窺天道時,沈初霁并未阻止。

窺天道,顧名思義,可以窺探世間萬物之道,但是世間萬物的陰晴圓缺悲歡離合并非普通凡人能夠承受,所以修此道之人少之又少。

沈初霁知她心意已決,只說了一句:“此道若成,絕不能用在我身上。”

窺天道擁有窺探萬物的能力,萬物,自然包括活人。

“弟子明白。”蘇仙樂當時這樣回應他。

雖說蘇仙樂天資不高,修煉窺天道卻造詣頗深,短短兩年就成果斐然,已然能夠短暫窺探他人記憶。

當她欣喜若狂向沈初霁分享成果時,他笑着贊嘆了她,同時為她立下一個規矩——此術不得用在門中弟子以及沈初霁身上,否則會被廢除靈核逐出師門。

那時蘇仙樂對他言聽計從,從來不會違背門規戒律。

後來……

她走火入魔了。

她問過沈初霁一個問題,為何一根兇獸骨笛他卻如此珍而重之時時刻刻帶在身上。

“故人所贈。”

“故人……大師兄,你喜歡這位故人嗎?”

他怔了怔擡眸看去,少女坐在石桌對面,雙手托着兩腮,眼睛濕潤,臉頰泛紅,試探之意呼之欲出。

沈初霁到底只是凡夫俗子,怎會不懂蘇仙樂眼神意味。他沉默良久,委婉回絕了她:“初霁一生太短了。”

他沒有喚她的名字,亦沒有自稱“師兄”,借此告訴蘇仙樂他是用一個男人的身份對她說這句話。

蘇仙樂不是愚笨之人,當然明白他話中意思,她靜靜看着沈初霁,逐漸紅了眼眶,問道:“倘若我能延長你的壽命呢?”

沈初霁眉心皺起,擔心她走上歧途,語氣嚴厲:“我會自戕于此。”

自此後,蘇仙樂疏遠了與他的關系,沈初霁看在眼裏卻并未覺得不妥。可是,大抵他太過疏忽,讓蘇仙樂有了窺探記憶的機會,不知她看到了什麽、看到了多少,從他記憶中體會到了什麽,蘇仙樂走火入魔了。

在殺害兩位同門後逃之夭夭,自此人間蒸發,沈初霁亦将她逐出了師門,永世不得再踏入撫雲頂半步。

直到十年前,她擅闖百書閣偷盜禁術,被四大仙門原地絞殺,自那之後沈初霁開啓了長達十年的閉關,隔斷與外界所有聯系,直至樓西北二人先後造訪撫雲頂。

從回憶中抽身,沈初霁轉頭看向旁人,他們似乎在激烈讨論些什麽。

“蘇仙樂讓我們了解這些作甚?”

“誰知道呢?說不準兒是想炫耀一下她的‘豐功偉績’?”

“雖然一直有傳言當年盜取禁術的修士是撫雲頂弟子,也有人說是為了盜取飛升禁術,沒想到竟然都是真的。”

“胡說什麽?蘇仙樂早就被逐出師門,跟撫雲頂有何關系?”

“難怪那木頭新娘如此怨恨撫雲頂,她不會想将我們和大師兄全部變成傀儡吧?”

……

樓西北道:“我看未必,這些年你們時常下山,卻從未受到她的阻攔。她的目的絕不僅僅是要你們死,或者逼沈師兄下山而已。”

沈初霁沒有反駁,想來這一切都和蘇仙樂在他這裏窺探的記憶脫不了幹系,他就是這件事的起因,被困在神府中受盡折磨的百姓或多或少也是因為他。

就在談話間,時間再次發生跳躍。

樓西北下意識抓住他的手,以防被送往不同地點,沈初霁眼前一陣眩暈,不得不将半個身體重量靠在樓西北身上,方能穩住身形。等眩暈過去,眼前畫面明朗,他錯愕地看着熟悉的山谷,地上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令他感到十分熟悉。

這裏是撫雲頂。

準确來說,這裏是許多年前的撫雲頂。

“撫雲頂?”樓西北認出眼前環境,驚訝不已。

蔥郁草地被清風掠過,陣陣芳香萦繞鼻端,柳絮長長立在河邊,銀色游魚在湖中徜徉。

一位黛衣女子将纖纖玉指放進水中,瑩白靈力滲入水中享受地閉上雙眸,感受着溫和水流無聲地滋潤。

“蘇仙樂?”樓西北低聲問道。

沈初霁看到她的身影,神情複雜許多:“嗯。”

樓西北側眸打量他,嗤笑道:“皮囊倒是不錯,喜歡?”

沈初霁瞥他一眼:“她非我門中弟子,何來喜歡。”

“噢……”樓西北故意拖長尾音,不明其意。

沈初霁不欲與他多言,疑惑看着周遭環境,不明白蘇仙樂為何會将他們帶進記憶中。并且,如果他沒記錯,此時蘇仙樂已經窺探了他的記憶,身體已在走火入魔的邊緣。

沿着小河看去,樹蔭下或站或坐着兩位弟子。

“大師兄當真不會發現?”其中一名弟子惴惴不安道。

另一人嗤之以鼻:“大師兄?來到撫雲頂不過半年,你就忘記自己身份了?”

前者神情掙紮:“大師兄對我們很好,丹藥法寶從來不會苛刻,我不想……”

後者譏諷道:“他待我們好?只不過因為他一介廢人丹藥與法寶于他用處不大,所以才仁慈施舍給我們,不過是他不要的東西罷了。”

前者垂下眼睛,語氣失落:“我不想再偷撫雲頂的東西送回家了。”

“你胡說八道什麽?別忘了家主送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你當真以為撫雲頂還是幾百年前的撫雲頂?如今除了這些丹藥和法寶它還有什麽值得我們留下?”

“大師兄……”

“大師兄大師兄大師兄……他算什麽大師兄?他就是一個廢物,我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如今我們只拿這些東西留他一條狗命他就應該感恩戴德了!”

“你不能對大師兄動手!”

“哼,你乖乖聽我的話,他也不來妨礙我們,我當然不會取他性命。畢竟這裏還有一群蠢貨對他馬首是瞻……”不知想起什麽,弟子眼神變得粘稠惡心,“我倒是極為喜歡他的皮囊,日後回到家中,定讓家主蕩平撫雲頂,留他性命供我……啊!!”

沒等弟子将話說完,一根銀簪直直刺入他右眼,瞬間,弟子捂着眼睛失聲慘叫,鮮血染紅青草,沿着蜿蜒泥路淌進河水中。

“你再說一遍。”

蘇仙樂緩緩起身,周身瑩白靈力翻湧血絲,如同墨汁裹進米水之中,身上衣袍無風自動,雙目猩紅,神情可怖。

“蘇、蘇仙樂?!你走火入魔了?我要告訴大師兄,他一定會……啊!”弟子慘烈叫聲響徹河畔,蘇仙樂宛如失去理智,将弟子掏心挖肺折磨至死。

鮮紅液體流進河中,将水面染得觸目驚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遠處蔓延,待蘇仙樂冷靜下來理智回籠,河邊只剩兩具并不完整的屍身。

蘇仙樂怔怔看着自己染滿鮮血的雙手,神情不知所措,眼淚滾滾而落。

“大師兄……”

看到如此血腥場面,樓西北不禁皺住眉頭,側身看向沈初霁。

沈初霁神情極為平靜,平靜得好像只是随處可見的畫面,沒有震驚,沒有懊悔,沒有憐憫,更加沒有恍然大悟。

“你早已知曉?”樓西北心中出現一個猜測。

沈初霁沒有看他,亦沒有回應他。

良久,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好像除了嘆息沒有任何言語能表明他此刻的心境。

“心動了?”樓西北俯身将腦袋湊到他面前,挑起眉頭笑道。

沈初霁目光垂落在他臉上,似是有幾分無語成分。

“為何心動?”

“她為了你……”

“蘇仙樂為我取他們性命我便應該心動?更何況,她到底是為我,還是走火入魔無法控制殺欲?”

樓西北神色怔愣,金色瞳孔眯起:“對不起,我失言了。”

無論原因是什麽,沈初霁不該因為她背負兩條人命。

樓西北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習慣了,從來沒有深刻思考過這種事情,聽到沈初霁如此說,覺得自己庸俗至極。

或許他心中并不這樣想,只是想用言語招惹沈初霁,從他臉上看到不同情緒波動。

沈初霁深深看他一眼:“樓西北,有時你很幼稚。”

樓西北不是沒有從父親和他人口中聽到“幼稚”二字作為自己的批判,可是他從來沒覺得這兩個字這麽沉重,如雷貫耳。

“對不起。”樓西北垂下腦袋,聲音幾分沉悶。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沈初霁為何能以凡人之軀立足于撫雲頂、立足于修真界。

與他的修為沒有關系,與他的身份亦沒有關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