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合一
第二十三章(三合一
須臾後,幻境再次發生變化。
眼前仙霧萦繞的山谷變成一座高聳入雲看不見盡頭的八角閣樓。樓角上慣着青色銅鈴,雕着栩栩如生的神獸。
“百書閣?”沈初霁喃喃道,只見閣樓匾額用金漆寫着龍飛鳳舞三個大字。
“師兄。”梁淺幾人忽然出現在沈初霁身後,快步追上來,“蘇仙樂到底什麽意思?”
沈初霁神色複雜:“她修了窺天道,這是她的記憶。”
仙兒和宣夜肩抵着肩,望着匾額上飄逸的字跡,不由嘆道:“大師兄,這好像是你的字跡。”
“和咱們祠堂裏的字一模一樣。”
沈初霁并未回應,凝神看着眼前畫面。
蘇仙樂闖入百書閣三十二層,不消片刻時間就被發現,四大家族弟子與之展開纏鬥,不知幾年間她經歷了什麽,修為增長十倍不止,就算十幾名弟子聯手都未能将她制伏。
她一身黛衣,神情冷厲,再也不見從前溫和顏面,出手狠厲,直取要害,幾名弟子在纏鬥中身負重傷,她卻未損分毫。
“妖孽!你的修為來路不正!”弟子口吐鮮血依舊正義凜然。
蘇仙樂冷冷睨着衆人,額間一枚黑色火焰印記,周身戾氣萦繞,确實與普通修士大相徑庭,倒像是修了什麽邪術。
“你奈我何。”蘇仙樂紅唇輕啓,聲音冷若冰霜,氣息淩厲,舉手投足間輕易中傷其他弟子。
聞訊而來的四大仙門尊主禦風落在青石上,樓外樓一身儒雅裝扮,長相溫潤随和,手執一把折扇,意外挑眉:“蘇仙樂?你來此地作甚?”
看到樓外樓,蘇仙樂冷哼:“我來借用一物,不日便可歸還。”
樓外樓嗤笑道:“借用?在樓某看來,蘇姑娘此番前來可沒有任何借用意思。”
“樓外樓,我此番前來只為一件東西,那就是百年前被封禁在此的飛升禁術。”面對樓外樓,蘇仙樂并未直接動手。
樓外樓神情逐漸變得凝重:“你要此物作甚?”
蘇仙樂不答反問:“樓尊主覺得呢?”
“蘇仙樂,此物非同尋常,我勸你不要打它的主意。”
“那便看在過去情分上,借我看上一看?”蘇仙樂挑眉,神色譏諷。
樓外樓合起折扇,眼神深了許多,似是覺得好笑:“我與沈兄倒有幾分情分可言,與蘇姑娘有何情分?以往看在沈兄面子上,待你也算彬彬有禮,如今離了撫雲頂,你算個什麽東西?”
他語氣不乏嘲諷鄙夷。
蘇仙樂臉色極其難看,不願再與他多言,揮動靈力形成的藤條直逼樓外樓而去。
可惜樓家位于四大仙門之首,亦是四位尊主之首,更是在修真界浸淫多年,任憑蘇仙樂神通廣大也不是他的對手。
面對她淩厲的招式,樓外樓應對如流,折扇開合間輕松化解她的攻擊,倒是一副謙謙君子溫文爾雅模樣,未曾露出片刻失态。
幾招下來蘇仙樂自知不是對手,直接擄過地上重傷昏迷的弟子,要挾樓外樓放她進入百書閣。
樓外樓哂笑一聲:“蘇姑娘該不會覺得,樓某會在意一個将死之人的性命,放任你偷盜禁術吧?”
話音未落,樓外樓打開折扇靈力催動,扇骨化為鋒利刀片于半空旋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破弟子喉嚨,鮮血如注,瞬間斃命。
刀片鋒利不沾血腥,如回旋镖一般重新落回樓外樓手中。
“蘇姑娘,樓某再問一遍,你要此物作甚?”樓外樓收斂笑意,眼神深邃。
蘇仙樂嫌惡扔開弟子屍體,冷笑道:“樓尊主以為呢?除了自封神,我拿它還能有什麽目的?”
樓外樓露出一個遺憾表情,嘆息道:“本想留你性命等沈兄發落,如今看來只能讓你死在這裏了。”
“紅顏薄命,真是可惜呀。”
樓外樓出手利落,僅憑兩三招就以扇骨抵在蘇仙樂喉間,取她性命易如反掌。
“蘇姑娘,你從沈兄記憶中看到了什麽?”樓外樓最後發問。
蘇仙樂嘴角上揚,眼神癫狂:“那是我和師兄的秘密,我會幫助師兄,我會讓他重新……”
話未說完,樓外樓扇面從她脖頸劃過,任由蘇仙樂渾身鮮血栽倒在腳邊。
樓外樓眼神冷得駭人:“他未必需要。”
“樓西北,他是你爹?!”江闊指着百書閣前搖晃折扇的身影,難以置信道。
樓西北懶懶挑眉:“不像?”
江闊沉默片刻,發現兩者還是有些相似,特別是身上氣質和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
“蘇仙樂并未成功盜取禁術,為何死後會習得梵天幽書?”
沈初霁道:“她修了窺天道,而且被發現時已經在百書閣內,大概那時就已窺得了真正的梵天幽書。”
樓西北沉吟片刻,問道:“她曾窺探過你的記憶?”
“嗯。”沈初霁垂下眼簾,或許,她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樓西北沉默看着他,意識到沈初霁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得更多。
樓外樓是什麽人他清楚,能讓他側目的人絕不會是凡夫俗子。
幻境繼續發生變化,然後來到撫雲頂山腳下。
十年來無數進出撫雲頂的弟子,從幼年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他們那樣歡快,做了壞事、闖了禍事絲毫不覺得沮喪,反而洋洋得意地說大師兄不會怪罪他們;他們搜羅無數法寶,讨論着要将寶貝全部獻給大師兄;有弟子到撫雲頂找麻煩,他們趾高氣昂地将人打回去,轉頭看見地上盛放着一株好看的花兒,興高采烈地要摘下來送給大師兄。
他們熱情洋溢,他們肆無忌憚,他們鐘愛着大師兄,為大師兄多誇了誰一句大打出手,那樣肆意、那樣鮮活。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經常被他們挂在嘴上的大師兄卻從未出現過。
而從頭到尾注視着這一切的蘇仙樂,從始至終都在盼望着沈初霁的出現。神府天空不斷變化顏色,最初晴空萬裏,看到來往撫雲頂的弟子越來越多天空就變得越來越陰沉,直到最後電閃雷鳴烏籠罩,再看不見一絲光線。
“所以,她并非憎恨撫雲頂弟子,而是嫉妒。”
蘇仙樂嫉妒、憤恨這些人代替了她的位置,陪同在沈初霁身邊,她做這些事件,或許是為了飛升,或許是為了逼沈初霁下山。
“既然化作邪祟,為何不幹脆直接上山?”仙兒好奇道。
看完十年來蘇仙樂的心境變化,沈初霁神情依舊風平浪靜。
“她壞了撫雲頂的規矩,不可再踏入撫雲頂半步。”沈初霁道。
宣夜不禁唏噓:“她到底是守規矩還是不守規矩呢……”
樓西北看向沈初霁,說道:“我更好奇蘇仙樂臨死前說要幫助沈兄是怎麽一回事。”
沈初霁擡眸,恍如隔世般嘆息一聲:“到了神殿大抵就知道了。”
似乎目的已經達到,幻境逐漸褪去,他們重新回到長街中,這次衆人沒有再被分開,同時沈初霁感覺到自己行為又受到了控制。
“少爺,公子,我們去神殿祈福吧。”幾位小厮站在他們身後,手裏捧着香燭對沈初霁二人道。
正好他們要去神殿一探究竟,于是将計就計。
“沈少爺和樓公子要去神殿祈福了?”
“沈少爺是仙樂姑娘欽定的蘇家女婿,他始亂終棄一定會被仙樂姑娘懲罰的!”
“聽說昨夜蘇家姑娘自缢險些沒救回來,沈少爺和樓公子一定會受到懲戒!”
圍觀百姓旁若無人地讨論着,腳步緊緊跟随在他們身後,猶如行屍走肉般将他們簇擁在中間,一字一句一言一行仿佛都在逼迫他們前往神殿,漸漸的,幾乎全城百姓都跟在他們身後,密密麻麻如同螞蟻一般。
宣夜回頭看了一眼,心有餘悸道:“跟僵屍似的,好可怕。”
樓西北走在沈初霁身側,擡眼觀察着沈初霁的表情,就像沒感覺身後跟随的百姓,平靜得不像話。
終于,他們來到神殿門前。
金色大門敞開,殿中空曠冷靜,一縷幽香襲來,中央位置立着一尊神像,被紅色綢布蓋住看不見面貌,神龛前燃着三支線香,飄動着縷縷青煙。
“請少爺上香。”小厮将香燭遞到沈初霁面前。
沈初霁不受控制地接過香燭,獨自一人跨過門檻,站在神像前引燃了香燭。
與此同時,一道冷風吹來,吹動他的衣袍,覆蓋在神像上的紅綢緩緩滑落在沈初霁面前。
滾落的紅綢被燃燒的香燭燙出一個洞,神像真面目終于出現在衆人眼前。
沈初霁怔怔擡着頭,一股無法克制的反胃翻湧而來,他緊緊攥着手中香燭,竟也拿回一丁點主動權,脆弱的香燭被他掐斷了,掉落在腳邊。
那尊神像不是蘇仙樂。
它的那張臉赫然和沈初霁一模一樣。
沈初霁靜立在神像前,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眼中寫滿荒唐與不可置信。
這算什麽?蘇仙樂自封神的神像為何長着一張與他相差無幾的臉龐?難道說她要封神的不是自己而是沈初霁?難道說這一切、她犯下的一切惡行全是為了沈初霁?
太荒唐了,簡直荒唐至極!
沈初霁平生第一次對自己、對塵世産生了懷疑。
這究竟算什麽?這讓他如何自處?
只聽“轟”的一聲,一條赤色長鞭從他頭頂掠過,帶着雷霆之力狠狠劈在神像上,不知用了多大力氣,堅固神像竟然被活生生劈開,四分五裂,轟然倒塌在沈初霁面前,濺起一地的灰塵,在煙霧中飄散。
魚骨鞭餘威掃過神龛,将沈初霁肉眼可見的東西全部催婚。
煙塵四起,一片狼藉。
同時又好像擊潰了沈初霁心中的懷疑。
好似将它們毀滅,就不存在一般。
“這地方真夠惡心。”
樓西北走到他身邊,看見沈初霁手上落了一層香灰,俯身像對待污穢之物一般,将香灰擦得一幹二淨。
“太惡心了!”江闊捂着口鼻走到沈初霁身旁。
“和大師兄有什麽關系?她自己要封神就罷了,惡心我們大師兄做什麽?”仙兒一臉厭惡。
宣夜怒道:“既然此人已死,殺她就不算破戒,我絕不容忍她這般折辱大師兄!”
梁淺臉色亦是冰冷且難看。
蘇仙樂不惜盜取禁術,耗費十年時間,殘害兩萬無辜百姓,形成如此荒唐之事,現如今要把一切惡果丢到大師兄身上嗎?無論她為何這樣做,無論她的目的是什麽,大師兄有什麽理由承擔後果?實在太令人感到惡心了!
神殿遭到破壞,石階下人群傳來騷動,一道疾風刮來,竟如刀片般鋒利;地上飛沙走石,天空風雲變幻,厚重烏雲沉沉墜在半空,金色雷電在雲層閃動,仿佛随時會像人間傾斜。
狂風吹得門窗嘩嘩作響,街道中幡子高高揚起,風穿過長街兩旁鱗次栉比的房屋,發出空洞的、猶如鬼魅一般的聲響,仿佛來自于空谷。
此時此刻,塵間亂相,好似天神怒火,無情蹂.躏着脆弱人間。
“他們毀壞了神像!”
“他們想要弑神!”
“他們對仙樂姑娘不敬!”
“不能放過他們!要用他們的血肉重鑄神像!”
“他們應該受到懲罰!殺了他們!”
神殿外黑壓壓人群如同行屍走肉般,朝他們包圍過來。
他們豎着瞳孔,嘴角涎水長流,嘴裏念念有詞,身軀疊着身軀,血肉重着血肉,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将全部光線擠壓出去,仿佛一張巨大的天穹朝神殿衆人蓋下,莫名窒息奔襲而來。
即使一貫奉行随心所以、殺人不眨眼的惡人,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心裏發憷,雞皮疙瘩沿着胳膊蔓延到額頭,
數以萬計的活死人朝他們奔湧而來,一時之間除卻盡快逃離想不出別的法子。
“走!”樓西北重重一鞭揮去,鞭鳴驅散人群,随後扛起沈初霁迅速從神殿側後方的窗口逃離。
衆人反應過來緊随其後。
“蘇仙樂真該死!”
“枉為撫雲頂弟子!”
樓西北結實肩膀頂着沈初霁的腹部,他四肢無力垂下,看着身後層層疊疊的活死人,眼神仿佛燃盡的灰塵,空洞得可怕,平靜得恐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明白了。
當年蘇仙樂從他這裏窺探的記憶僅僅只是冰山一角,或許她以為這就是沈初霁一生所求,或許她以為沈初霁窮極一生想要的不過就是飛升,哪怕是通過梵天幽書實現的自封神。
哪怕自欺欺人,他也要飛升?
所以,她創造一個這樣荒唐的塵世,讓沈初霁得償所願?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到底哪一步錯了?他不該收留蘇仙樂?不該任由她修煉窺天道?不該給她立下規矩?不該将她逐出師門?
太荒唐了!荒唐到沈初霁不知該怎麽辦。
兩萬活人,十年折磨,他該如何是好?
該把一切推到蘇仙樂身上,還是自省當她的師兄不夠格?
荒唐至極!
人間陰風陣陣,天空風卷殘雲,他們禦風而行在空蕩長街中奔走,身後密密麻麻的活死人像是傾巢而出的螞蟻,又像倒灌的海水,不知疲倦地追逐着他們。
漸漸的,不再只有身後的活死人,尋常巷陌裏數不清的活死人張牙舞爪朝他們湧來。
不止有人類,有犬、有兔、有雞……有各種各種數不清的家畜。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樓西北你帶大師兄先走,我們留下斷後!”
“二師兄,他們勉強還算活人不能殺,怎麽辦?”宣夜一手扛着天陰,一手扛着秦少寧,焦急看向四周。
梁淺道:“門規戒律最後一條,一切以自己性命優先,如今亦是窮途末路,別無他法了。”
樓西北皺眉:“殺不完,太多了。”
“先不要分開,以防出現意外。”
或許因為蘇仙樂情緒失控,沈初霁拿回一些身體控制權,拍了拍樓西北的大腿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
樓西北換了個姿勢,撈起他的腰将他提在半空:“老實點兒,掉下去就要給別人當夫君了。”
沈初霁:“……”
“他們行動終究和正常人不同,去最高處,一時半會兒應該追不上來。”沈初霁道。
聞言,樓西北看向遠處,有一座矗立在半空的山崖。
“去那邊!”
說着,他抱起沈初霁禦風而行,輕松落在屋頂,飛檐走壁向山崖靠近。
他們來到屋頂後,活死人速度明顯減緩,衆人不約而同松了口氣。不多時,一群人來到崖壁上,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活死人明顯不熟悉山路,走得磕磕絆絆,時而因為障礙物阻撓掉了回去,看樣子短時間內上不來。
沈初霁終于踩到實地,不由捂着胸口氣喘籲籲。
“大師兄你沒事吧?”仙兒一臉擔憂走上前,攙扶着他的手臂。
沈初霁俯身對她說句話,後者詫異看他一眼,卻依言往他手中放入一根淬了毒的銀針。
宣夜将昏迷不醒的兩人放在地上,轉頭看向沈初霁:“大師兄,現在怎麽辦?”
沈初霁将銀針藏于袖中,臉色泛白,神情還算平靜:“我們沒時間找到她的靈核了。”
“那該如何是好?”
沈初霁走到懸崖邊上,看着山腳下不知疲憊的活死人,微微阖上雙眸:“逼她現身。”
梁淺蹙眉:“破壞神府?我嘗試過,她修為太高,不起什麽作用。”
沈初霁沒有回答,垂眸看向懸崖下方,他想起向他求救的女人,想起被迫分開的母子,想起與友人、愛人、親人分離飽受折磨變得麻木的活死人,他們如今只剩下一口氣,就算神醫降世也回天乏術,唯一脫離苦海的方法就是死亡。
誠然,如果現在殺了他們,對活死人來說勉強可以稱之為解救,可是在天道眼中這便是滔天的惡行,日後勢必遭受天譴不得善果。
因為他們并未真正身死。
沈初霁有幸窺得天機,知道因果循環牽扯出的後果和報應并非普通人能夠承受,所以他不希望撫雲頂任何人再被卷入這場必死的因果中。
然而事已至此,他們要想離開此處,似乎別無選擇。
天空飄起小雨,沈初霁垂下眼睫,他沒有靈力無法阻隔雨水,雨滴落在他身上,晶瑩地攀着他的青絲,如同雪瓣落在頭頂。
“殺了這些活死人。”沈初霁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冰冷雨水打在身上徹骨的寒冷。
活死人已與神府融為一體,蘇仙樂勢必元氣大傷。
這時,一道靈力籠罩在沈初霁周身,替他阻隔了雨水,身體頓時變得暖和起來。
樓西北走到他身邊,握着魚骨鞭的鞭柄,調笑道:“那大師兄在此等候,我等去去就來。”
梁淺道:“雖說活死人不計其數,但是沒什麽威脅,只是殺起來需費一番功夫。以防出現意外,仙兒你留在這裏照看大師兄。”
“我知道了,二師兄。”仙兒點頭。
沈初霁唇角微擡:“且慢。樓少俠,你過來些,我有話與你說。”
樓西北挑起眉頭,以為他要跟自己說什麽悄悄話,毫無防備地湊上前,沈初霁将手搭在他的肩頸處,讓他再過來些。
兩人距離極盡,他溫熱吐息全部灑在樓西北耳畔,陌生感覺讓樓西北微微愣神,誰曾想下一刻,樓西北反應迅速緊緊抓住沈初霁的手腕,目露寒光向他看去。
只見沈初霁指尖握着一根淬毒銀針,與他的脖頸僅有毫厘之差。
沈初霁先是一愣,随後笑容苦澀:“樓少俠果然異于常人,這麽近的距離都能作出反應,沈某佩服。”
樓西北面沉如水,瞳孔如鷹隼般:“這是何意?”
沈初霁神情逐漸平靜,深深看着他,認真道:“樓西北,相信我,只是睡一覺。”
沈初霁何嘗不知自己強人所難?如此危險境地,相識不過短短數日的人,讓他此時此刻毫無防備地睡過去,将性命全部托付在他人手中,就算再天真也不會這般愚笨,更何況樓西北從不是愚笨之人。
樓西北靜靜看着他,深邃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像是在分析沈初霁的行為和表情代表什麽,又或者在衡量沈初霁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将性命托付在一個凡夫俗子手中,即便樓西北愚笨至極也不該如此。
可是,沈初霁到底小看了樓西北。
半晌後,他嘴角上揚,唇瓣一張一合,說道:“沈初霁,記住,你欠我。”
說完,他湊近了些,将下巴輕輕擱在沈初霁肩頭,握着他的手腕将淬毒銀針紮進了自己脖頸中。
仙兒的藥一向來勢洶洶,不消片刻他的身體就癱軟在沈初霁懷中。
沈初霁托住他的身體放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緊閉的雙眼,失神喃喃道:“你這個瘋子……”
将樓西北放在樹下,為他蓋上青藍披風,沈初霁瞧着他安睡的模樣久久回不過神來。
大概性格如此,樓西北睡着時嘴角都帶着些漫不經心的弧度,好似對一切了如指掌。
沈初霁簡直想把他打醒問他為何這麽任性,如果不是自己是別人的話,他是不是也會這樣做,将自己的性命視作兒戲,可惡至極。
梁淺四人站在他身後,神情緊張,屏息凝神。沈初霁此舉明顯是要做些不能讓外人知曉的事情,可越是如此他們就越是不安。
許久,沈初霁回過身看着衆人,山風吹動他的衣袖,墨發迎風而起,即便不言不行依舊清新俊逸雅人深致。
他淺淡眸光掃過四人不安的表情,嘴角輕輕上揚,勾勒出一抹溫和笑意。
“可還記得門規戒律?”沈初霁溫聲問道。
“記得。”四人異口同聲。
沈初霁走到山崖邊,俯視着整座城池,黑雲壓城城欲摧,山雨欲來風滿樓。
活死人如同洪水簇擁在山腳,一個疊着一個試圖降服這座山崖,蚍蜉撼樹,樂此不疲。
“那日你們問我,若遇該殺之人卻不得殺之應當如何。”沈初霁長身玉立,右手輕撫腰間的骨笛,感嘆一般同他們說道,“今日便有了答案。”
“大師兄……”梁淺臉色瞬變,好似預料他接下來的話,猛地跪拜在地,“大師兄請三思!”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戒律向來不責立法者,你們不能行之事,我能;你們不能殺之人,我亦能。”
話音未落,梁淺咬緊牙關,額頭重重往地上一磕:“大師兄,萬萬不可!”
江闊和其他兩人不明就裏,卻知道事關重要全部跪拜在地:“請大師兄請三思而後行!”
沈初霁取下腰間骨笛,玉白笛子在他掌心無需靈力催動就化作一把銀色長刃骨劍,鋒利劍刃比起青銅、鐵器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師兄!這事梁淺可以做,無需大師兄動手!請大師兄三思後而後行!”言談間,梁淺聲音已有顫抖之意。
梁淺身為撫雲頂二師兄,是幾人之中跟随沈初霁最久的弟子,他知道許多其他弟子不曾知曉的事情,盡管僅僅只是冰山一角,可是他知道沈初霁接下來想做的事情意味着什麽。
沈初霁置若罔聞,并攏雙指附在額間青碧色額石上,接觸到他的冰涼指尖,額石龍紋光芒大盛,一道陣法自他額心流轉,不多時青碧色額石便化為一條二指寬的龍紋青綢覆蓋住他雙眼。
沈初霁負手執劍,唇瓣開合:“此事因我和蘇仙樂而起,自然由我二人承擔孽果。”
“大師兄!”梁淺難得失态,雙眼通紅,語氣沉痛。
沈初霁周身萦繞着一道神光,和人世間修煉的各色靈氣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不屬于世間、充滿神性的靈力,狂風吹得他衣袍獵獵,束在腦後的青綢于半空狂舞,他袖袍一揮在崖頂落下一道金色結界,将他們囚于其中。
“大師兄……”
“大師兄有靈核?”
“二師兄這到底怎麽回事?!”
梁淺怔怔看着那道身影,眼眶紅得随時會掉下淚來,顫抖着唇瓣根本無法做出回答,亦不知該如何回答。
沈初霁未再言語,身體裹在神聖金光中,如同一只金色神鳥從高空俯沖而下,他被青綢覆上雙眼,墨發在臉側飄揚,絕美容顏與渾身聖光仿佛出自天帝壁畫中真正得到飛升的神仙!他身上光芒充滿祥和與仁慈,腰間丹黃玉佩散發微光,身形如飛鳥般掠過滿城活死人的頭頂,随後落于後方人群中。
不計其數的活死人仿佛找到目标,紛紛掉頭朝他奔湧而去。
看着沈初霁的身形被活死人淹沒,崖壁上傳來歇斯底裏的聲音:“大師兄!!!”
仙兒三人幾乎瞬間撲下去,只可惜被一道金色結界牢牢圈在山崖上。
“大師兄!!”
梁淺臉色煞白,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按着江闊兩人的肩膀不顧掙紮将他們死死抵在地上。
“放開我!大師兄會沒命的!”
“放手啊!”
梁淺聲色喑啞:“你們現在出去就是給大師兄添亂,相信大師兄,他會沒事的。”
“可是……”
可是大師兄體內分明沒有靈核,為何會出現靈力?除非他和蘇仙樂一樣使用了某種禁術,可是修煉禁術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大師兄如何能夠承受?
“你們要忤逆大師兄的命令嗎?”梁淺聲音變得冷厲。
仙兒站在山崖邊,失神看着山腳下。
烏雲籠罩整片天空,雨水淅淅瀝瀝落向人間。
在密密麻麻如同螞蟻群湧的地面上,一道金色流光在人群中閃動,速度快如閃電,看不清身影,雨水未有半滴落在他身上,只見那道金光所過之處鮮血飛濺,活死人一個接着一個倒下、消失,徒留滿地、滿身的赤紅鮮血。
那道金光就像劈向人間的雷電,根本無法捕捉他的身形,更加無法揣測他的行徑,只見前一刻還在地面閃動的光芒竟然瞬間來到崖壁之上,骨劍爆發數道劍氣劈在金色結界上,沈初霁雲金道袍遍布血跡,臉頰和唇瓣同樣被鮮血染紅,如同一尊冰冷殺神,完全不知疲憊不明方向,若非有結界相護,崖壁上衆人定會因他一劍斃命。
沈初霁削薄的唇蒼白卻染上血色,顯得瑰麗又迷人,有種致命的蠱惑力,一擊不成他退回到活死人群中,不曾停歇,劍刃流光,短短時間內已有兩成活死人喪生在他手中。
仙兒流着眼淚,卻并非因為懼怕,她能夠感覺到沈初霁身上的靈力太強大了,憑他的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承受,不知事後會遭到多少反噬。
倘若他們再強大一點,倘若他們再讓大師兄省心一點,是不是就不需要大師兄這麽做了?
他們應是知曉,大師兄從不喜殺生,就算偶然掉落在他衣襟醜陋的蟲子都會叫他重新放回樹梢。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此時此刻大師兄在想什麽呢?
即使臉上覆着龍紋青綢,仙兒依舊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深切的悲傷。
盡管活死人只剩下一絲活人氣息,可是他們并未真正死亡,就算目前沒有任何辦法解救他們,那日後呢?或許終有一日大師兄能找到解救他們的法子。
這不是一條命、兩條命,而是整整兩萬條性命!莫說大師兄,就算自認殺人不眨眼的仙兒來行此事也不免心生恻隐。
兩萬條人命!兩萬條活人的性命在自己手中流逝,任誰能夠做到無動于衷?
雨水傾盆而下,沖刷地面觸目驚心的血跡,卻無論如何也洗不幹淨,鮮血染紅半座城池,鮮血混合雨水形成一條小河蜿蜒流向遠方。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在如此慘烈的屠殺中,竟然那樣地無聲,沒有反抗、沒有慘叫,亦沒有悲鳴,活死人被瞬間斃命、消失的聲響甚至不如雨水入耳。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如同地獄一般的長街竟是短短半炷香釀成!
當殺至長街只剩最後一人,沈初霁渾身浴血,身形修長,負手執劍,站在無助蜷縮在地上的孩童面前,似乎知曉面前孩童沒有反抗能力,沈初霁上前半步,微微垂首,隔着龍紋青綢看着腳邊可憐小童。
他唇瓣緊抿,蒼白臉色與鮮血形成慘烈對比。
小童尋回一絲意識,髒污小手拽了拽沈初霁的衣擺,映了滿手血跡。
他眸中并無半分恐懼,反而亮得如同夜晚星辰,張開幹涸的唇瓣,似是想說什麽,發出的聲音卻異常微弱,沈初霁并未聽見。
小童不氣餒,就着指尖鮮血慢吞吞在地上描摹幾個字,随後安心閉上眼睛,等待着最終解脫。
骨劍祭出,金光乍現。
除卻風雨,滿城寂靜。
雨水沖刷,只餘“謝謝”二字。
城內兩萬活死人全部赴往輪回。
直至最後一個活死人消亡,沈初霁腰間丹黃玉佩光芒暗了下來。
他靜立原地,任由大雨沖刷身上血跡,只可惜太多、太濃根本無法洗淨。
沈初霁呼吸忽然變得劇烈,身上金光若隐若現,好似随時就會消失,他不由得躬起身體,骨劍插地方能穩住身形。
“出來吧。”沈初霁聲音嘶啞萬分。
話音落後,覆蓋在他眼上的青綢重新化為青碧色額石束在額頭,金光徹底消失不見,困住梁淺等人的結界同時消失。
“大師兄!”
“大師兄你沒事吧?”
梁淺衆人無法顧及昏睡中的幾人,直接從山崖一躍而下。
沈初霁手捂胸口,唯靠骨劍支撐半跪在地,一口淤血嗆出,染得唇瓣更加妖冶。
他擡眸往前看去,血色染紅的地磚上逐漸出現一道黛色身影,蘇仙樂側躺在地上,臉頰毫無血色,鮮血從口中緩緩淌出,模樣與從前一模一樣。
活死人與神府融為一體,亦相當于神府中一部分,沈初霁屠盡兩萬活死人無疑傷她神府至深,蘇仙樂靈核恐怕已經極盡崩潰。
蘇仙樂已無行動能力,嬌美面龐全無生氣,一雙瞳孔卻那樣明亮,好似臨死飛蛾遇見火光,燒得粉身碎骨亦是心甘情願。
“大師兄……我是不是錯了……”蘇仙樂聲音哽咽,顫抖着伸出右手想去抓他,可是兩人距離實在太遠,她的手只能停在半空,無法繼續向沈初霁靠近。
“大師兄,仙樂是不是錯了?”蘇仙樂那樣執着地看着他,滾燙眼淚從眼角落下依舊舍不得眨眼。
沈初霁垂眸,眸光落在她懸在半空的手上。
“我是不是最初就錯了?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蘇仙樂得不到回應,聲音顫抖得厲害,無助又害怕,伸在半空的手卻不願就此收回去。
良久,沈初霁輕嘆一聲,帶着滿手血污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仙樂,何至于此?”
這是進入神府內,沈初霁第三次問她這句話。
蘇仙樂緊緊抓住他的手,幾乎泣不成聲:“我以為、我以為這是你想要的……我看到、我看到了……”
沈初霁喃喃道:“你看到的太少了。”
蘇仙樂哭得那樣迷茫,哭得那樣悔過:“我早該明白!早該明白!大師兄怎會貪圖飛升、怎麽貪圖長生……我錯了……大師兄我知道錯了……”
沈初霁眼睛幹澀,有些啞口無言,許久後,他輕聲問道:“魂飛魄散,你可有怨?”
“仙樂無怨……弟子無怨……”
“那就好。”
蘇仙樂自知時間不多,近乎哀求地望着沈初霁:“大師兄,仙樂能再窺探一次你的記憶嗎?”
當年她修為不夠,僅僅只能看到零星半點,導致釀成如此大禍。
或許想到昔日師妹即将湮滅于天地之間,沈初霁沒有拒絕她。
“好。”
蘇仙樂窺探了他的記憶。
她先是迷茫,後是驚愕,最終化成了滿眼的倉惶。
“原來……你求的從來不是飛升……”蘇仙樂忽然放肆地笑起來,笑容融合了鮮血和淚水,顯得那樣癫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沈初霁……你好狠啊……你好狠啊……”
她看着矗立在沈初霁身後的撫雲頂弟子,眼中逐漸充滿了憐憫,無聲呢喃:“你們會被抛下的……”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她想得太簡單、太天真。
原來,當年沈初霁婉拒她的那句話還有後半段。
——初霁一生太短了,只能愛一個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師兄……若有來世……若有來世……仙樂……”
她的身影漸漸變得虛弱,幾近透明。
指尖溫度減弱,沈初霁忽然失笑。
窺探了他的記憶,蘇仙樂怎會不知呢?
他和蘇仙樂一樣,不會再有來世了。
感謝正版支持,明天同時間更新!
甜文寫手從不寫be,這本肯定也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