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心裏頭裝了事,便睡不大安穩,次日一大早,天光微亮,陳緩緩便起來了。月芽錦瑟伺候她梳洗,兩人又苦惱着,該如何将昨晚那兩個女子的事說出來,方不惹她們少奶奶動氣。只是她們也尋思了一晚上,未得結果,這會子自然也是理不出個頭緒來的,只将眉頭皺得緊緊的,不似往日裏談笑。
陳緩緩也覺得奇怪,她從鏡中望着那兩人,以為是她們拌了嘴,才這般,于是笑:“這一大早的,怎麽個個嘴上都能挂個油壺?”
月芽和錦瑟對視一眼,幹笑:“瞧您說的,哪有?”
見她們還死活不肯承認,陳緩緩幹脆轉過了身子,直視兩人:“真沒有?”
“真沒有。”錦瑟笑着,扶了她的肩,再次面鏡而坐,“我給少奶奶梳好頭,便去瞧少爺吧。”
只要提起她們少爺,這少奶奶便再沒別的心思了。
“也不知他昨晚睡得好不好?”陳緩緩嘆着氣。
“好着呢。”錦瑟道,“我在外頭守着,只聽見少爺說夢話,喊的都是少奶奶的名字呢。”她抿嘴笑。
陳緩緩從鏡中含笑嗔道:“少胡說。”心裏卻是甜蜜蜜的。
顧洛還未起,不過半夢半醒間,只覺得腦袋分外沉,眼皮子也分外沉,使勁也睜不開。突然額頭上一陣涼意,頓覺舒坦,且撲鼻又是熟悉的茉莉香,雖還閉着眼,身子卻是不由自主地,就朝着那邊翻了過去,伸手牢牢抱住。
陳緩緩一個沒提防,就被顧洛給攔腰摟了個正着,幸好睡着的人力氣有限,只給她吓了一跳,再無其他。
“三郎?”她試圖喚他,等下丫鬟們進來,瞧見他們這樣,還不得背地裏笑話。只是睡着的人毫無要轉醒的跡象,只一動不動。
陳緩緩無奈,只得自己扭了身子,去掰他的手。這一掰,就聽那本該睡着的人,撲哧笑出了聲。
“好哇,”她轉過身去,伸手捏他的臉,“我就知道,你又在裝睡。”
“娘子別氣,不過逗你玩玩。”顧洛終于睜開了眼,握住了陳緩緩的兩只手,自己支撐起上半身,望着她笑,“笑一笑,也好舒緩舒緩筋骨。”
“什麽歪理?”陳緩緩縮回了手,站了起來,“既然醒了,就叫丫鬟們進來伺候洗漱吧。”說着去喚月芽和錦瑟。
顧洛這才注意到,他現在躺着的,并不是他夫妻二人的卧室,而是他的書房,腦子這才轉了一轉,想了起來,昨日是出門宴飲去的,席上少不得跟人推杯換盞,喝了不少,只是最後自己究竟是如何回來的,又是怎麽睡到了書房,他卻是一點印象也沒的了。
趁着替自家少爺梳洗的功夫,少奶奶又去了院子裏看人澆花,錦瑟便悄悄地,将昨夜那兩個歌伎舞女的事情,向他述說了一回。
“有這等事?”顧洛連這也是一點印象都沒的,只皺了眉,“少奶奶那裏……”
“少爺放心,”錦瑟道,“我和月芽都吩咐了下去,暫時還沒人說給少奶奶知道。”
顧洛點了點頭,思索了半晌,只道:“去給我把重山叫進來。”
“是。”錦瑟應道。
陳緩緩确是在廊上站了,看小蟬領了兩個小丫頭,澆着院中地上的那一排花草。這幾年小蟬也長了些年紀,也長了些穩重,如今也能規規矩矩地教導起小丫頭們了。不過終究還年輕,沒幾句話,就被小丫頭們撩撥着又去打鬧了。
“這個小蟬,再沒點分寸的,天天領着小丫頭們胡鬧。”月芽從屋裏出來,瞧見笑道。
陳緩緩伏在美人靠上,望着她們也笑:“也好,這樣也熱鬧些。”
“都是小姐好性子,給她們慣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月芽佯嗔。
陳緩緩笑:“要都規規矩矩老老實實不言不語的,那還有什麽意思?”見月芽又要說話,她幹脆打斷,“你放心,她們雖好玩,該做的事,不該說的話,心裏頭都明白着呢。”她伸手拉了月芽,“這也都多虧了你,還有錦瑟,都是你們教導得好。”
“小姐又給我高帽子戴。”月芽無奈地笑,“行了,我知道了,我不說她們就是了。”
陳緩緩于是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邊主仆二人正商議着等下早飯要配哪些小菜,就聽見後面傳來一陣歌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陳緩緩愣了一下,府中雖養有戲班,但唱戲之所離她這裏,隔得遠得很,斷不會聽見如此清晰的樂音。
她看向月芽,卻見她面色驟變,因問:“這是誰在唱曲兒?”
月芽支吾着,答不上來。
陳緩緩心知她必定知道些什麽,卻又不肯說,虧她還是自己的人,心中一時氣惱,幹脆往起一站:“那我自己去瞧瞧。”
“哎,小姐……”月芽阻攔不及,只好跟了上去。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才至廂房,遠遠的,陳緩緩就瞧見一個年輕女子,背對着自己,千轉百折地唱着這首《春江花月夜》,邊上坐了個同樣年輕的女子,正為她吹笛伴奏。
陳緩緩這院裏的人,不說每天在她面前的,便是那掃灑上的小丫頭們,門房裏值守的老婆子們,她都記的,可唯獨今日這兩個人,瞧背影,瞧側臉,瞧穿着打扮,皆不是她這裏的人。
可憑良心說,抛開她并不認識這兩人,她們的嗓子,曲子,卻是好的。她幹脆也不上去打斷,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且聽她們唱完。月芽要去,也被她給攔了下來。
不過那吹笛女子卻先注意到了她,驚得往起一站,垂首侍立。笛聲一斷,歌聲便也跟着斷了。
看着她二人戰戰兢兢地站去了一旁,陳緩緩嘆了口氣,難得聽支好曲子。
“你們過來。”她坐着招了招手。
那兩人對視一眼,終還是磨磨蹭蹭地過來了。
“這是我們少夫人。”月芽沒好氣道。
“奴婢給少夫人請安。”兩人慌地跪下。
陳緩緩瞅了月芽一眼,見她只斜眼盯了地上那兩人看,心下也猜着了幾分,便也不叫起來,只問:“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在我這裏?”
那兩人伏在地上,又悄悄彼此看了眼,不敢回答。
月芽見了,更來氣:“少夫人問你們話呢,怎的不答?聾了?”
那二人伏得更低了。
陳緩緩擡頭去看月芽,略搖了搖頭,又轉回去看那兩人,特特放柔了聲音:“你們先起來,再回話吧。”
“奴,奴婢不敢。”兩人猶自匍匐。
“不必再問了。”背後卻傳來顧洛的聲音,回頭看時,果然就見他拐過了回廊,正往院中來。
陳緩緩見他面色不善,聯想昨夜他醉得那般厲害,現在再瞧見這兩個女子,心下感慨,他怕是被人給擺了一道了。想他平日裏那般潇灑恣意,看得順眼了,便是街頭乞丐,也願與其共飲一杯酒;心情不好了,就算是皇親國戚來請,也不會給面子去赴宴。如今也不知道是哪個膽子大的,竟敢惹他頭上來了。陳緩緩看他黑着臉走近,自己卻不知怎的,總憋不住笑。
她忍笑忍得辛苦,扯得面上神情古怪,可在顧洛看來,卻以為她是在怪自己,于是也不管還跪在地上的那兩個人,只過來握了她的手,先安慰道:“你不必氣惱,這原是他們昨夜胡鬧,我醉着,不知情由,重山又拗不過那起子人,只得先帶了回來。現在我醒了,等下就叫人再給她們送回去。”他說着,又往她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寬心。
這倒也沒什麽,不說他們這樣的世家,便是尋常富貴人家,誰人家中沒個三妻四妾的,只是這顧府……陳緩緩微笑,她大約是上輩子修了太多福,才得今日這般。
“奴婢,奴婢求求少爺,少奶奶,千萬別給奴婢們再送回去許府。”陳緩緩本欲走,卻見那兩人突然磕頭如搗蒜,哭訴道。
陳緩緩驀地抓緊了顧洛的手,視線卻是死死地黏在了那兩人身上:“你說許府?哪個許府?”
“慶,慶國公府,許府。”
是她二嫂許沉璧的娘家,也是,宮裏那位許昭媛娘娘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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