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戲
作戲
丹闕只是起了興致随口一說,軒憬卻覺那拂過耳廓的熱息、鑽入耳中的低語簡直在要她的命。
她下意識想說“不算”,她們又并非敵對,只不過是做一場用來威懾的戲罷了——正因她們皆知人族某些仙門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和和氣氣反而做不成事,故一來就擺出強硬态度。
但她也清楚,現下絕不能拆丹闕的臺,于是配合着做出驚慌無措的神情與動作。
看得領隊長老與衆弟子心驚膽戰,哪怕想做些什麽,又擔心丹闕再憑借劍意傷人,結果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宗主或許原本就在近處,不到半刻鐘便駕着馭浪馬趕過來,驚惱交加地看着她們。
“閣下稍安勿躁,人,我是平安給你帶回來了。”丹闕先開口,“不過‘那件事’尚有需要商榷的細節,不知可否方便去閣下居處詳談?”
她的聲音聽來客氣,話卻是步步緊逼,仿佛已經将宗主視作妖族的合作方對待。
就連完全不清楚內情的弟子們,也驚異地向宗主投去懷疑目光。
宗主臉色極差,但她一時間弄不清丹闕此行的目的,聯系昨夜事,懷疑對方是在幫忙壓制魔氣時發現了什麽,便壓下怒意,沉聲道:“可以,但也請閣下為皇女松綁。”
這話一出,她立刻感覺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添了幾道。
然而比起這些或好奇或猜疑的目光,她知曉現下什麽才是要緊事,連警告的眼神都沒有給周圍人,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丹闕。
四目相對,丹闕對她的态度已經了然,笑道:“好說。”
下一瞬,她便将無情劍意收入掌中,順勢化作一只白玉镯,随意地扣在自己右手腕上。
見狀,宗主亦守約地駕馬轉身,吩咐領隊長老與衆弟子保持警戒、繼續巡邏後,便在前頭為丹闕引路。
丹闕那晚有意記過挽瀾宗的路,但現下宗主帶的這條路明顯不屬于那些路中的某一條,甚至連周圍景象都無比陌生。
她倒是沒什麽可擔心的,宗主十分清楚軒憬吸納魔氣之後的狀态有多危險,現下對她的态度是一半警惕,一半敬佩,故而不會為難她。
只不過,有人先替她擔心了。
“姨母,這條路憬兒沒見過。”軒憬忽然開口。
“是通往掌門居的捷徑。”宗主答,聲音溫和了許多,“這裏人少,安靜些。”
“我已在丹闕姐姐的幫忙下壓制住了魔氣,去熱鬧些的地方也無妨了。”軒憬道。
丹闕靜靜地聽着她對宗主說自己的好話,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好笑。
分明是已經做過帝君、日後也要當帝君的人,究竟是怎麽拉得下臉,在母族長輩面前扮作單純少女的?
既故作天真地為她說了好話,又不動聲色地拆了宗主的臺。
想來宗主也被這番話哽得有些無語,沒能第一時間回應,沉默幾息,才開口:“那些魔氣除卻帶着化蛇的怨念,更能引出你的心魔。你……是如何克服的?”
聽罷,丹闕覺得更好笑了,這宗主臉上到底挂不住,幹脆接着前一句轉移話題。
不過她現下想聽軒憬回答,便沒有繼續拆臺,裝作一心一意駕馬。
然而軒憬的心思全在她的安危上,聞言為難道:“說來話長,此地不便解釋給姨母聽。”
宗主哪裏聽不出她的心思,終于忍不住回頭望了丹闕一眼。
丹闕則報以和善的微笑。
三人各懷心思,不多時便到了掌門居門口。
軒憬有意放出靈識觀察周圍,發現暗中多處隐隐有異樣的靈力波動,想來應是其他長老在宗主接到傳訊後,也從各地趕來設伏。
“姨母,丹闕姐姐是獨自帶我過來見您,您這麽做可不太厚道。”她輕聲說話時,劍意剎那間鋪開。
威壓逼得在場絕大多數長老心中一沉,本就不服氣的人,幹脆直接撤去隐匿法術,現身痛心疾首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軀,剛納了魔氣又被妖邪擄走,我們如何能不擔心您!”
“放肆!”方才還故作乖巧的軒憬,一聽這話便冷了臉,“丹闕姐姐并非妖邪,倘若再有人說她壞話,休怪孤不客氣!”
丹闕微微一怔。
深埋在心底、已經久遠的記憶浮現,她緩緩想起來,前世自己剛到皇宮時,這人也冷着一張臉,惡狠狠地怼過每個說她不好的臣子。
然而即便貴為帝君,也堵不盡每一個滿懷惡意之人的嘴。
不過挽瀾宗的長老們還算給這位未來的帝君面子,哪怕此時恨得牙癢癢,也還是心懷不甘地退了出去。
宗主将馭浪馬拴入廄中,邊向屋裏走,邊道:“進來罷,不必拘束。”
誰知她一推開門,丹闕就聽見一聲慵懶的貓叫。
随後就見宗主抱着一只“烏雲蓋雪”的胖花貓出來,把小家夥放到院中陽光最好的藤椅上。
那貓似乎還沒睡醒,被移動時,還不悅地“喵嗷”着。
“要談正事,你不可聽。”宗主還哄它,“待會兒喂你小魚幹。”
丹闕若有所思。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軒憬願意相信這位宗主會對妖友善。
但,尋常獸類跟妖族還是不一樣的,更不用說還是貓狗這種已經被人族馴化不知幾百上千年,被妖族蔑稱為“家畜”的獸類。
如果宗主當真對妖友善,撿養海憶詩的那只大妖又是怎麽作為祭品死去的?她的道侶宿搖光,又為何會在沉魔獄飽受整整十六年折磨?
即便她也知道,軒憬和宗主單獨商量的時候,還并不清楚海憶詩的過往,卻依然忍不住去想這些細枝末節。
安置完胖貓,宗主回屋後順勢在周圍布置了隔絕屏障,直接坐在她們對面。
丹闕看出她的急切了,這屋內最為顯眼的地方擺着沾了水的茶具,顯然不久前才用過,但這位宗主就連給她們沏杯茶的時間都等不起。
一陣沉默後,軒憬開門見山道:“姨母想問之事,的确不可被太多人知曉。昨夜在丹闕姐姐的悉心護法下,我才順利以無情劍意為囚牢,将化蛇的魔氣封印于丹田處。”
“但姨母也清楚,我還未接受過無情劍意的傳承,只是借用先帝遺留的無情劍意罷了。”她蹙眉道,“有封印就有損耗,我不能任它這麽被耗下去,否則化蛇魔氣一旦破封而出,我未必能再壓制它第二次!此外……”
她看向宗主的眼睛,“有一只虎妖告訴我,數百年前,不僅您修習過無情劍意,各仙門皆有培養無情道劍修,可是如此?”
萬萬沒料到她會提起此事,宗主眸光頓變。
“當然,這種陳年舊事,并非如今的我能追究的。”軒憬不慌不忙地安撫她,“但此言若真實,憬兒想向姨母讨教無情劍意的心法。”
見宗主遲遲不語,她繼續道:“不瞞姨母,憬兒自記事起就沒見過母後,再後來……先帝又将母後存在過的一切都盡數抹消。憬兒那時年少無知,以為先帝只是想讓憬兒一心一意做儲君,直到先帝崩殂,憬兒方得以窺見幾分隐情!”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離開座位,“撲通”一聲對宗主跪下:“懇請姨母助我查明真相!!”
“殿下何必行此大禮!”宗主慌忙俯身去攙扶她。
丹闕坐在一旁,安靜地看着軒憬表演,适時配合着露出不忍的神情。
她曉得這人對自己狠,卻沒想到為了弄清無情劍意的真相,連最不願面對的傷疤都不惜親手撕開,只為用親情來提醒和生母有着血緣關系的姨母,從而一步步綁死挽瀾宗與自己的關系。
于是她也順手添一把火:“這孩子只怕已經吃了很多苦頭,連我們這些妖族待她好,她都要十倍百倍報恩呢。”
宗主早在沉魔獄中,就看出軒憬待這位蛇妖有多珍重,被魔氣勾起心魔時,又有多依賴她。
聽了丹闕的話,她便是再不喜這妖的語氣,也忍不住替軒憬心疼。
“……無情劍意的秘籍被分別存放于多處。”沉思良久,宗主道,“姨母這裏只有一本入門篇殘頁,進階篇及末篇,一本被封存于宗內禁書閣,另一本在皇都劍冢。”
“我有先帝诏書,可進禁書閣麽?”軒憬問。
“自然。”宗主輕嘆,“每任帝君都有查閱、修正無情劍意相關典籍的權力。”
“那麽,我要丹闕姐姐同行。”軒憬正色道,“丹闕姐姐比任何人都熟悉我的內息與劍意,只要有她在,我便不用擔心魔氣破封失控!”
“你這孩子……”宗主掃了丹闕一眼,欲言又止。
對任何修士而言,被人“熟悉內息”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這就意味着自己的經脈和五髒六腑已經被對方完完全全探過一遍。
若無例外,除卻族中長輩,也只有親密無間的道侶才會這麽做。
她看得出軒憬對丹闕的心思,然而皇女自己似乎并沒有意識到,那位蛇妖也表現得冷冷淡淡,并不像軒憬所說那樣,時時刻刻都全身心待她好。
既然她們都沒有流露出什麽,宗主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此事,只是喚出一塊玉牌,施下一道法術,放在軒憬面前:“此乃掌門密令,持此令可出入挽瀾宗各處,無人會再為難你們,但,僅供你們二人使用。”
“多謝姨母成全!”軒憬立刻裝出驚喜的模樣,再三道謝後,才小心翼翼收起密令,又輕聲問丹闕,“一會兒可以直接去禁書閣嗎?”
“嗯,辦正事要緊。”丹闕點頭,起身準備離開。
“且慢!”宗主卻叫住她們,“海憶詩現在何處?”
軒憬早有預料,依照海憶詩的請求,從容作答:“回姨母,她亦平安無事,尚在監視那七只妖。”
“她可有提過……為何要做出這種事?”宗主聲音微微帶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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