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封鎖邊緣
封鎖邊緣
躺在暖到燙人的被窩裏,舒韻又做夢了。
這一次倒沒有顧淳的身影。
她夢見自己還是個上小學的女孩,乘上了一列類似電影《龍貓》裏,貓咪巴士一樣的車,車上除了她,還有幾只淳樸天真但又保持一定距離的小動物乘客。
地方很寬敞,并且不是傳統的座位。
舒韻躺在最後一排的位置,裹着午睡的小毛毯,側卧在異常柔軟、又大又厚的墊子上,燦爛卻不刺眼的陽光從四面八方射入這輛車,暖融融地烤着她。
她努力睜開惺忪睡眼,望出去時,卻驚喜地發現,巴士正行駛在某片一望無際的向日葵花田裏,風景甜得醉人。
真舍不得從這個夢裏醒來啊……
舒韻的臉上泛着發燙的紅暈,軟而無力地在被窩裏翻了個身。
月朗在家中練起了瑜伽,而梅霜在看紅色軍旅片。
既然不能出門,宋智凱幹脆戴上耳機,連線好友在電腦上狂打游戲。
張紀下載了食譜App,環視了一圈冰箱裏儲備的菜,決定借此機會提升下廚藝。
吳女士在橢圓機上暴走了40分鐘後,稍事休息,然後一邊沖着溫暖的熱水澡,一邊擔心新型肺炎會否影響,剛開始合作的項目業績。
陶佳钰刷着社交媒體上G市民衆受苦的信息,默默擦淚,卻停不下來繼續往下刷的手。
盧冬和Jean裹着厚實的羊絨大衣,各手捧一杯熱咖啡,在A市也變得逐漸冷清的街頭,快步走着,探讨如果疫情蔓延到A市,團隊在線協作的具體細節。
于卓開着車,在去女友家拜訪的路上,副駕駛的車座上除了年貨,還給他們帶了兩盒口罩。
丁逸姍在自己美麗的小家裏,把空調開到30度,僅穿了一件優雅修身的長袖針織連衣裙,切了點哈密瓜,配網紅氣泡酒。
齊弘毅和爸媽一起坐在客廳裏,看國産連續劇,時不時被媽媽明裏暗裏質問道,為什麽還沒有找到,可以帶回家讓他們見見的女友。
滕娅戴着圍巾和帽子,全副武裝出門遛“小狗”,卻被它拽着一路小跑,鍛煉量拉足,心裏還惦記着,出這麽一身汗,待會一回家就得趕緊洗澡。
徐樂宜所在的行業,其實平時就常常需要在家辦公、線上開會,所以疫情的陰霾雖然影響了大家的心情,但并不會幹擾他們的工作節奏。
她早已習慣了,收到一個電話或一條消息,便需要打開電腦,随時随地開始工作的狀态。
打開了一些視頻或新聞報道後,她也很是為G市那些因為新型肺炎而陷入水深火熱的同胞痛心,可是被眼淚和無望占據身心的感覺實在太難受,所以現在盡量控制自己少去看,或者每天只在固定的時段了解下最新的消息。
作為一個不在抗疫前線的普通人,認真做好防疫,過好自己的生活,不給別人添亂,能力所及範圍內捐款、捐物資,或許就已經算是一種小小的支持吧。
今天樂宜刷到,這波疫情不僅在被封鎖的G市愈演愈烈,周邊城市甚至全國範圍受到的影響也越來越大了。
她嘆了口氣,想把手機放到書桌離自己較遠的角落,靜一靜,卻忽然心頭一緊:不知道詹浩峰怎麽樣了?
因為舒韻幾乎每天都會在群聊裏活躍,所以樂宜和滕娅并沒有太擔心過她。
可是自己自從離職,就幾乎再沒和詹浩峰互相聯系過,即使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動态,她也盡量讓自己視而不見。
疫情發展至此,緊鄰“風暴中心”的E市怕是也不能跨省出入了吧,不知道他有沒有在事情變嚴重之前,回到相對安全一點的A市呢……
情緒上一沖動,徐樂宜便拿起了手機,發出了消息:“你回A市了嗎?”
詹浩峰20分鐘前,剛就着熱水吞下了顧淳好不容易送來的退燒藥,可惜他暫時并沒有感覺好轉,也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他甚至覺得有點更難受了。
“沒有,還在E市。”
“那邊情況怎麽樣?如果不太好,你們現在回A市還來得及嗎?”
“恐怕不行。還沒有正式的消息,但是看情況E市離封鎖也不遠了。而且我發燒了,被允許離開的可能性極小。”
樂宜的心揪了起來,像是內心深處最柔軟脆弱的地方,被人用力擊打了一般疼痛:“怎麽會呢?你去醫院了嗎,還是說現在的情況下,不去醫院、自己吃藥更好?”
雖然此刻的詹浩峰有些虛弱無力,但還沒睡着,痛苦地清醒着。
比起一個人悶頭苦熬,他更願意和人聊聊天:“醫院的情況很緊張,只比G市稍微好點。有員工給我帶了退燒藥,應該不要緊吧……”
樂宜心裏清楚,詹浩峰不是輕易跟人訴苦的人,從最後一句話她能感覺到,他的狀态比想象中的還要差一點,她不禁更擔心了。
“聽說現在為了防疫,很多酒店連中央空調都關了。你住的地方也是嗎?”
“是,但也沒辦法。為了自己和別人的安全,冷一點也只能忍着了。可能我吃兩天藥就沒事了吧,自己倒還好,只希望被我帶過來這幫員工,一個都別有事。不然我怎麽向他們的家人交代……”
樂宜下意識地焦慮了起來,哎這個家夥,現在自己一個人默默發燒,說不定都沒跟幾個員工提這件事,至于親人和女友,他也一定會為了不讓他們擔心,而閉口不提……
可這肺炎并不是普通的疾病,稍有不慎,感染上了也許就會危及性命,而現在這個情勢,去醫院是風險,不去也是風險……
樂宜翻到他最新的那條朋友圈裏的酒店定位,最後回了他一條:“請一定保重身體,不要大意。”
顧淳在酒店前臺填完訪客表,給面如菜色的詹浩峰送完藥後,本考慮徑直返回公寓,想了想中途還是在一個超市下了車,又補了兩大袋物資,才騎了回去。
他知道,其他人因為都盼着疫情早日結束,會不由自主地心懷一些盲目的小樂觀,而顧淳比他們都悲觀,他預判這場愈演愈烈的風波并不會那麽輕易地結束。
顧淳回到公寓門口,啓動了一次消毒程式才進門,給新帶回家的物資消毒、收納,又花費了好一會,他才得以拿着藥和熱水走進舒韻的房間。
病中的她睡得很香,臉上甚至浮現着謎之笑容,也不知道是夢見了什麽。
顧淳小心翼翼用手背觸碰她的額頭,一秒測出了她現在的體溫:38.1攝氏度。
還不算很糟,似乎比剛才滿臉頹色的詹浩峰好一點,總之,先趕緊吃藥吧。
顧淳稍稍拉下她的被子,從她懷裏拽開那只被強行摁在胸口的玩偶,睡夢中的舒韻叨叨了一句“小兔子,你跑什麽呀”,才不舍地放開了手。
顧淳試着輕拍了幾下她的肩,并不奏效,接着他一邊出聲叫她的名字,一邊兩手都握住舒韻的雙肩輕晃了幾下。
舒韻終于從向日葵花田和貓巴士的夢裏醒來,迷糊中甚至有幾分不耐煩,只可惜湊在自己眼前的這張臉,濃眉大眼、輪廓立體、睫毛還又長又密,不但令她發不出起床氣,甚至有些看呆。
“我怎麽了,為什麽會躺在房間裏?你又是怎麽了,為什麽也在我房間裏……”
顧淳的大眼睛專注地凝視着舒韻,一手托住她下巴,另一手往她嘴裏送進了退燒藥,才回答道:“簡單說,你發燒了,我去買退燒藥了。”
接着,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放在舒韻嘴邊,輕輕擡起杯沿:“好,現在喝水,吞咽。”
舒韻老老實實地聽從指揮之後,才慢慢清醒過來,讀懂了當下的狀況,臉唰得一下開始變紅:“嗯,謝謝你照顧我……還冒着風險出去買藥……”
顧淳的手随着杯子一起拿開,可指尖的餘溫似乎還停留在舒韻的下巴和臉頰,導致她的臉越來越紅。
顧淳有點納悶,又猝不及防地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你的臉很紅,但體溫暫時沒有繼續上升。你繼續休息吧,過1個小時我再來測溫。”
兩頰和煮熟的紅蝦同色的舒韻愣愣地點頭,一點點縮進被子,蓋住了自己的整顆頭,她聽見顧淳出去而帶上門的聲音,聲音告訴她,他走回了廚房,而開始在砧板上切些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生病的時候顧淳悉心照料、為自己忙裏忙外的感覺,很溫暖、很熟悉,讓她想起了爸爸媽媽……
在被子裏翻來覆去的舒韻,甚至想起了大年初一時,滕娅在群裏說的那句:“你這家夥,有什麽好害羞的嘛,要是喜歡,更要趁你倆住一塊的時候拉近距離呀……難道等到什麽時候,別人把他給搶走嗎?”
她忽然從被子裏伸出了頭,直愣愣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
可是……被那麽多人注視和明裏暗裏愛慕、這麽多天接觸下來也确實沒有什麽缺點的顧淳,和平平無奇、最多算是有點可愛的自己,實在太南轅北轍,沒有什麽可能吧……
但舒韻也不得不承認,過去被滕娅調侃時她還是無所謂的心情,現在卻為兩人之間的這種“沒可能”,感受到了一些真實的遺憾和失落。
無論如何,哪怕就為了回報人家這份“舍身為人”、冒着風險出門買藥的義氣,自己也得趕緊好起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