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單向的浪漫

單向的浪漫

廚房裏正在勞作的顧淳并沒有這麽多的心理活動,他将下午剛買的平菇和青菜細細切碎,撒進已在火上煮開的白粥裏。

今天是相對忙碌的一天,但他畢竟是不知疲倦的“體質”。

詹浩峰扶着門框,無力地向他道謝,并讓他站得離自己遠一些的時候;舒韻滿臉通紅地感激自己冒着風險出去買藥的時候……

顧淳的腦海裏又浮起來了三三兩兩的記憶碎片:是在那個世界,他穿着制服,如今日一般多地奔走,執行一個又一個幫助困境中的“他人”的“任務”。

他不記得他們具體的長相或所處的環境,他只記得,那些或扶着門框、或倚在他臂彎、或伏在他背上的“人們”,無論性別、年齡、身份,對他都毫無一絲溫情,只有不變的、徹底的冷漠與麻木……

天色已經全黑,詹浩峰被叩門的聲音喚醒,他摸摸自己的額頭,似乎沒有變得更燙,但四肢仍然酸軟無力。

他啞着嗓子答了句“來了”,然後努力爬起,腦中狐疑着,這時候究竟誰會來找自己。

打開門後,兩米外站着一個身穿塑膠雨衣、臉上戴着雙層口罩和護目鏡的男子,他指了指放在詹浩峰房門前的兩個大塑料袋,說道:“先生,東西我送到了,閃送的驗證碼麻煩給我一下。”

詹浩峰訝異地打開手機短信收件箱,确實有這麽一條信息,他念出來後,男子就匆匆轉身,準備離去了。

他不禁喊道:“請問,這是誰下單給我送的東西?您知道嗎?”

男子頓了一下,回答了他:“是A市的一個女士。平臺派單後,我本來打給她想拒絕這單的。您知道,現在大家都自身難保,顧不上那麽多……但她給我加了很多跑腿費,态度又特別誠懇,我實在沒法拒絕……”

詹浩峰雖仍有些疑惑,但還是說:“明白了,謝謝您……”

他慢慢提起兩個塑料袋,拿到裏邊,關上了房門。

大袋子裏是一床單人電熱毯和一個不大的“小太陽”取暖器,小袋子裏是泡面、速食粥、火腿和水果。

詹浩峰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好像忽然明白了這是誰送的。

或許因為心緒紛亂,舒韻後來并沒有睡着,只是半夢半醒間閉目養神。

再睜開眼時,天已黑透,因為饑腸辘辘,她隐約聞到了廚房飄來的淡淡誘人香氣。

吃藥後她其實覺得自己精神了一點點,正猶豫要不要自己起來去餐廳,就聽見了顧淳敲門的聲音。

他捧着一個托盤,碗裏飄起的騰騰熱氣,模糊了他漂亮的臉龐。

顧淳走近,将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自然地在她床沿坐下,又伸手試了試額頭的溫度。

這次舒韻有心理準備,臉只泛紅了一點點。

顧淳說:“還行,至少沒有繼續升高。你餓了嗎?”

她老實地點了點頭,乖乖坐起,想說放着她自己來吃就好,可瞧見顧淳修長好看的手已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就忽然出于私心,不想拒絕了。

畢竟,被喜歡的人親手喂粥這件事,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了。

明明只是淡淡的鹹香味道,可嘗進嘴裏,舌尖剩下的只有甜。

顧淳怕燙到她,一勺一勺喂得很慢,但舒韻只希望時間過得更慢,甚至停滞也好。

她控制自己,盡量表現得自然,既不要扭捏,也不要太往外冒傻氣。

顧淳喂完三分之二碗時,問道:“剩下的你還喝得下嗎?”

舒韻猛點頭:“喝得下喝得下~”

然後不好意思地接過碗,自己端着吃下剩餘部分。

他沒有“居功”的得意,也不嘲笑她病中的窘迫,只是平靜而溫柔地注視着,就好像照顧她只是很平常、不足挂齒的一件小事。

舒韻吃完,他又自然地接過碗,端着托盤出去清洗,關上門前也只說了句:“明天是吃飯還是喝粥,看你恢複的狀态再決定吧。”

舒韻呆呆地坐在只開了一盞昏黃床頭燈的房間裏,忍不住想:顧淳可真好啊,不知道以後哪個姑娘運氣這麽好,能和他一直在一起呢。

又一日的清晨,今天顧淳出門晨跑了。

近日和舒韻一起規律飲食,出門又不多,能量滿溢,無處消耗,于是天還麻麻黑,他就下了樓,跑了6km。

返回的時候,天差不多亮了,卻沒有晴,看上去會是個徹頭徹尾的陰天。

他上樓開門,發現舒韻已然醒了。

燒了一天一夜的她看起來瘦了一小圈,卻莫名得精神不少,眼睛很亮。

舒韻正站在竈前,煮着一鍋撒了點肉絲、青菜、細蔥的龍須面。

顧淳摘下口罩,徑直走到她跟前,毫無顧忌地摸了一下她的頭。

舒韻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奈何手中握着鍋柄和鏟子,還是沒躲開。

她低頭不敢看他,弱弱地說了句:“你出門跑步啦……外面怎麽樣?”

“還行,沒遇到任何人。感覺你的燒又退下去一些,但應該今天還需要繼續吃藥。怎麽不休息?這幾天做飯的事都可以完全交給我。”

舒韻擡起頭,吐舌笑了笑:“不行,讓你幫我一天兩天可以,一直幫我,而我什麽都不做,會很過意不去~不用擔心,找點事做,我可能好得快一點。”

接着她臉上又浮現了一點焦慮之色:“感覺你平時體質還挺好的,這次會不會被我傳染呀……我們需要彼此隔離,減少接觸嗎?”

顧淳坦然地笑了笑,笑容幹淨得像陽光照射下晶瑩剔透的白雪:“我不會被傳染的,別擔心。”

今天二人沒在小餐桌吃,舒韻心血來潮,将兩碗面端到了客廳的小茶幾上。

兩個人在地毯上席地而坐,邊看電視邊吃面。

“因疫情從情況最為嚴重的G市傳播到全省,今日起,E市暫停所有航班和列車,所有公共交通停運。各單位、社區都将進行封閉式管理。請所有市民朋友聽從安排,除非常必要及緊急的情況可在報備社區且獲批後出行外,盡可能不要外出。

社區志願者将為您提供生活必需物品的配送和發放……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請遵守防疫管理的各項要求……”

窗外天色陰霾,E市、同省其他城市、全國各省……

許許多多的城市,家家戶戶的人們,很多都像他倆一樣在神情恍惚間,接收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通知消息。

還有一部分像A市這樣的城市,部分區域被要求封鎖,居民們則是雖非強制、但也被建議,除購買生活必需品外,減少一切出行。

大半個國度,像被突然按下了休止符,陷入了一片相對寂靜。

大家在不安和等待中揣測着,不知何時,才能回複到疫情出現前,那樣自由又熱鬧的生活。

詹浩峰在E市的團隊成員們,都在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從以為可以回家過年,到以為過完年可以抽個周末輪流回去休假,再到不能離開E市,接着是不能離開園區,現在就連小小的公寓門都幾乎邁不出去了,甚至還不知道這種日子即将持續到何時……

月朗、張紀這樣适應力比較強的,自然不必多說,就連梅霜和宋智凱這種,平時遇到點小事就喜歡唧唧歪歪的類型,竟也無語凝噎,連抱怨和唠叨的心思都湮滅了。

所有人,都只能選擇接受事實。

而盧冬也是在意識到,這場比想象中還要可怕、已蔓延至全國乃至全世界的疫情,将大範圍地影響經濟以及自己的生意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那倒黴的男友,就這麽被封鎖在了E市,遠離自己、A市的朋友和夥伴、甚至E市的員工們,孤零零一個人停滞在了一間小小的酒店房間裏。

她終于愧疚地撥過去電話:“親愛的,你那裏現在怎麽樣了……”

在退燒藥、電熱毯和小太陽的陪伴下,從難受中已緩過來一些的詹浩峰,帶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用疲憊又稍微沙啞的聲音回答道:“這幾天有點小感冒。現在好些了。”

盧冬也不是不心疼,但又有種在時間和空間的阻隔下,自己說什麽都很無力的感覺:“抱歉,你那邊離‘風暴中心’那麽近,我只知道忙自己的事,都沒有好好關心過你……”

詹浩峰仰躺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理解。而且你看,我這不是沒什麽事嗎?只是不知道這樣的隔離狀态要持續到什麽時候了,在這麽小的空間裏,除了睡覺和吃泡面,我就只能對着電腦了……”

盧冬不禁覺得可憐,又有點想笑:“沉迷工作的你,這回真是被迫擁有了徹底沉迷工作的條件……”

詹浩峰也不禁啞然失笑:“這就是老天,對我這個不懂照顧自己的工作狂的報複嗎?”

盧冬也笑了:“也許吧,所以接下來要好好照顧自己呀。等一切過去後,你回到A市,咱們又和以前一樣了。”

詹浩峰內心也很期待,和心愛的女友一起,快點回歸到正常平靜的生活和奮鬥中去,可他心裏總有種莫名的預感,隐約覺得所有事不會那麽簡單就過去。

舒韻的內心各種情緒相交,很是複雜。

悲傷的是,這樣混亂又令人不安的大環境中,他們最多只是生活不便而已,卻有很多人是真的生命面臨威脅,即便再強的意志和求生欲,平時再硬朗健康的身體,此時卻也只能任由命運擺布。

也有許多人明明自己也恐懼、害怕、疼痛,卻還是為了消除,不,哪怕只能減輕別人的病痛,苦苦堅持着,向着危難、悲傷和無望而迎戰。

就現在,大多數人都窩在家裏,忍受雖然不便卻尚算舒适的現狀時,仍有不少無名的“平凡”英雄,在為了維持他們這樣的生活,流汗、奔波、置自身危險于不顧……

她感激他們,但也為此刻平庸、弱小,除了安分守己地呆在家裏,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麽的自己,感到些許羞愧和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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