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螺寺
紅螺寺
京郊山麓,紅螺寺。天剛蒙蒙亮。
一行人從寺中如魚貫出。主持親自恭送。
護衛、奴仆、健婦、婢女依次排開,衆星捧月中走出來一個娉娉婷婷的少女。頭戴帷帽,身穿一身素色衣裙,秀美的頸部系着一件鵝黃底繡金菊鑲邊的舊披風,從身後如水般籠罩下來,嬌花般的面容和窈窕的身姿便隐匿在帷帽和披風裏。
她款款走向軟轎,婢女打開轎簾躬身扶她進去。随後從奴仆口中呼出一聲滿是驕矜之色的“起轎”,豪奴開道,美婢随行,四個孔武有力的轎夫輕而穩當的擡起軟轎,向山下走去。
在山寺門口打掃的小沙彌輕輕呼出一口氣,朝這行人離去的背影望了一眼,又加緊清掃地上的落葉。只聽見山風中傳來小沙彌悄然嘀咕了一聲“檻外富貴榮華逼人眼哪”,不知是羨還是嘆。
坐在軟轎中的張姝,緩緩摘下帷帽。
宮裏的貴妃娘娘、也就是她的親姑姑,昨日夜裏發夢,夢到已過世的生母,音容笑貌如若生前,貴妃從夢中哭醒,待卯時開了宮門便讓太監給自己的哥哥家承恩侯府遞信,讓承恩侯代自己去紅螺寺給父親和母親的牌位多添些香油。
張姝的父親承恩侯這幾年日漸肥胖,又患上熱疾,行動多有不便。她的母親承恩侯夫人也抱恙在身。作為承恩侯府唯一的女兒,張姝代替父母和姑姑去紅螺寺給祖父祖母上香。
從卯時接到消息便安排出行,上山,入寺,祭拜過二老後,又在祖母的牌位前誦了一個時辰的地藏經,再給寺廟添上五百金的香油錢。
待此刻下山,人世間還是清晨時分,萬物剛剛蘇醒,香客陸續登山,寂靜的空山傳來紛亂的人語聲。
說話聲回蕩在空曠寂寥的山谷裏,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
“萬歲爺欽點的狀元郎和探花郎,今日也到紅螺寺上香來了!就在山坡下,身後還跟着一群學子呢!”
張姝的眉彎輕輕抖動,一雙含煙似霧般的眸中恍若星子璀璨般閃爍了一瞬,手指輕輕撚起一側的簾布,嬌軟的聲音喚道:“喜鵲。”
軟轎一側的大丫鬟喜鵲應了一聲,彎腰附耳過去。然後面露微喜,吩咐轎夫、仆婦和護衛都停下來,在山道旁邊的茶肆休息片刻。剛開攤不久的茶博士喜上眉梢,颠着小腿殷勤的上前伺候。
喜鵲揉了揉走得酸脹的腿,打起轎簾扶張姝出來。
張姝已重新戴上帷帽,在仆婦的簇擁下朝山崖邊的觀景亭走去。來來往往的香客紛紛側目,礙着豪奴和護衛在旁,不敢多看,匆匆往山上紅螺寺趕去。
只留下紛紛擾擾的聲音在山間回響。
“你說的可真?”說話的這位一早就上山,走到半山腰,在茶肆旁休息了好一會兒準備接着往上爬,所以不知道此刻的山下熱鬧非凡。
“正是,狀元郎今日是供奉楊太公牌位來的!”另一個答道,腳下的步子也不停頓。
紅螺寺是大周立國時皇帝親封的國寺,歷經百年,香火鼎盛。京中不論世家勳貴還是清流之家,多把先人和逝者的牌位供奉在這裏。
“不與你們多說,我得快些去廟裏占個位子,狀元郎和探花郎如今都在翰林院任職,尋常哪得機會跟他們請教學問!”聽這迫切的聲音是一個少年讀書人。
另有中年人笑道:“不急,還有好些小娘子跟在後頭,争相瞻仰兩位郎君的風姿,今日狀元郎上紅螺寺可沒有我等走得快!”
衆人了然,哈哈大笑而過。
今年春闱,萬歲欽點一甲進士三人,除了榜眼柳思荀年齡偏大,狀元楊敏之、探花鄭璧都不過雙十年華,少年才子,姿容俊美。萬歲在大殿上盛贊二人可堪大周雙璧、一時瑜亮,還戲谑說,遺憾自己沒有兩個适齡的女兒,否則兩位郎君都要以驸馬之位許之。
一甲三進士頭戴簪花冠,身穿深藍羅袍,胸前披挂紅綢,打馬游街時,俊逸出塵的楊敏之和鄭璧二人,不知引得幾多少女春心萌動。更有大膽者,紅着臉羞答答對駿馬上的美郎君抛擲花朵,引來圍觀百姓如浪花般熱烈的善意大笑。
兩位郎君不羞不懼,微笑着拱手向下面的百姓致以謝意。那時的盛景,別說懷春少女,就是少婦老媪都恨不得再年輕個幾歲幾十歲,也學一學少女擲花,好博得郎君一笑。
張姝坐在亭中,隔着輕紗帷帽,俯望下去。
面前的白紗随山風飄動,影影重重之間,只見山谷下不遠處,人頭攢動,兩個高挑潇灑的身影被人們簇擁着穩步走上山來。
今日,楊敏之領祖母和父親之命,奉祖父的牌位到紅螺寺供奉。同在翰林院就職的好友鄭璧作陪。
不曾想,京中百姓從春闱揭榜到如今一個月過去了,依然熱情不減。一路上還有六部的小吏聞風趕來,殷勤問候。
三年前楊敏之的祖父楊太公駕鶴西去,其父楊敬庭從吏部尚書之職挂冠,回老家眉州為亡父丁憂,現正在從眉州回京城的路上。楊公還未到京城,萬歲已連發幾道诏令,任命他仍為吏部尚書,加封集英殿大學士,入內閣,承首輔之職。
楊首輔還沒到京城,楊敏之卻近在眼前。
他春闱過後回眉州,先行迎回祖父牌位,今日特供奉到紅螺寺。
焉不知,楊首輔之子楊敏之不會如前任首輔盧溫之孫盧夢麟一般,成為另一個隐于內閣竹幕之外的“小閣老”?
小官小吏們哪能放過這個露臉的機會?硬生生把紅螺山擠成元宵節的廟會。
日頭漸高,上山路隊伍臃腫,移動緩慢如蝸牛。這麽走下去,幾時才走得到山頂?
楊敏之有些不勝其煩,清俊的面容還保持着禮貌得體卻不乏疏離的微笑。卓爾不群的年輕上位者,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傲氣與自矜,并不令人生厭。
楊敏之身旁,鄭璧一邊擦拭兩鬓冒出來的汗,一邊對熱情的百姓和谄媚的官吏拱手辭謝:“各位父老,上山路不易行走,就此別過,就此別過……”
此時,轟隆隆的鐘聲從山頂傳來,仿佛威嚴莊重的巨雷從天宮垂臨人世。
是紅螺寺的僧侶在撞鐘,早課即将開始。
張姝從觀景亭回望鐘聲傳來的方向。帷帽被山風鼓動,涼風拂面,天色正好。
一聲,一聲,洪亮的撞鐘聲在山谷間回蕩,鳥雀從林間驚起,叽叽喳喳,又依山谷盤旋而起,成群結隊掠過天際。
伴随着連綿的鐘聲,一陣巨大的山風襲來。
衆人以袖掩面。
楊敏之擡頭向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他眼前,不遠的山崖上,觀景亭中,或坐或站的衆人也都情不自禁掩袖遮風。
突然,一頂帷帽從亭中翩然飛出,宛如白鴿從籠中脫出,不顧它的主人的嬌聲驚呼,在空中盤旋,飛出幾個曼妙的舞姿,最後落到楊敏之的腳邊,軟軟的覆了一段輕紗到地面上的這雙雲頭履上。
楊敏之彎腰從地上拾起帷帽。
鄭璧借大風之勢,推他脫開人群,楊家的随從也趕忙跟上去。
跟在後頭的人,三三兩兩的松動開,有的嫌山路難行轉頭下山,有的繼續跟着楊敏之一行人往上走。
再轉一個彎,就到觀景亭附近。
觀景亭中匆匆走出一個仆婦,走到楊敏之跟前,屈膝萬福,接過帷帽道謝。
從山下爬上來的衆人,氣喘籲籲,停在山崖邊歇息。這才看清觀景亭中的人,以及,中間的娉婷少女。
少女接過仆婦從楊敏之手中拿回的帷帽,向楊敏之和衆人所在的方向投下怯生生的驚鴻一瞥,随後便将帷帽重新覆于臉上。
只這一眼,衆人只見眼前的少女,若蓬萊仙客,豔奪天光,讓人不禁看癡。可是本該全然綻放的豔色,卻斂于溫婉羞怯的眉目之間,如渚上煙波,彌漫着淡淡的愁緒和不安,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吹散它。
山風凝笑臉,朝露泫啼妝。少女美麗的容顏從楊敏之平靜深邃的眼眸中滑過,腦海中卻不由浮現出這樣一句詩,以及一種莫名的熟識感。
“是承恩侯府……”有人認出軟轎上錦繡織就的标識。
兩年前,張淑妃被晉為貴妃,萬歲的恩寵推及貴妃家人,賜貴妃家兄侯爵之位,敕造承恩侯府。承恩侯一家今年春才正式搬入京中開府居住,在京中高門中雖尚未展露頭角,煊赫之勢已撲面而來。
這個少女,從年齡和驚人的美貌上,不難推斷,就是承恩侯唯一的女兒、貴妃嫡親的侄女。
衆人從未見過被皇帝萬千寵愛集于一身的貴妃娘娘長得到底有多美。現在他們大受震撼,貴妃的侄女已美如斯,何況貴妃乎?
“怪不得……”有人喟嘆。
有心直口快的:“不敢信!殺豬家的妹妹妲己轉世,女兒又生的如此!天地精華都長他們家去了?”
有人低聲警告:“慎言,慎言!”
“承恩侯本來就是屠戶出身啊!”還是有不服氣的低聲道。
鄭璧甚是詫異。他是農家子,今年才來京城赴春闱,對京城的外戚勳爵所知不多。
承恩侯府也不搭理衆人的竊竊私語。張姝重坐回軟轎,奴仆和婢女随行在側,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下山而去。
楊敏之對交頭接耳聲充耳不聞,回頭看向承恩侯府離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今日之前他沒有見過承恩侯府之人也不認識承恩侯,卻不妨礙他曾以承恩侯及其身後的貴妃為棋子,引敵手入局。
世人鄙薄承恩侯和貴妃的出身,又豔羨其潑天的富貴。
于他,不過是在恰當的時機,在朝堂權謀中用于推波助瀾的棋子爾。
楊敏之略勾了勾唇,攜鄭璧和楊家随從繼續趕往山頂的紅螺寺。
到了寺間,僧人們正在早課。楊敏之拜會過主持,不勞煩他陪同,叫了一個打掃的小沙彌,随自己去供奉祖父的牌位。
跟着上山一路走到山頂的,只剩下幾個誠心向學的學子。
鄭璧性情灑脫,素愛交友閑談,自帶了學子們去清談,滿足他們的仰慕之情。
小沙彌把楊敏之領到供奉牌位的大殿中,絮絮的說承恩侯府千金天還沒亮就來給祖父祖母上香,還添了五百金香油錢,孝心善行,誠心可嘉,佛祖定會護佑。小沙彌邊說邊虔誠的雙手合掌,口呼“善哉”。
小沙彌這番話,也不知有意無意。楊敏之的兩個長随聽了,楊源有些局促,楊清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去大殿外找鄭璧一行人。
楊敏之淡淡一笑。從懷中掏出銀兩遞給小沙彌。
小沙彌忙遞上功德簿和筆墨。雖比不得承恩侯府財大氣粗,這可是狀元郎的墨寶啊。
楊敏之執筆添上。
功德簿上右側一處,落着承恩侯府侯爺的姓名,字跡娟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