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民國2
民國2
一番交流後,王勝才驚訝地得知這塗山上還有一戶姓謝的人家在。
他們遇見的婦人正是謝家如今的管家。
婦人說自己本名姓胡,沒有夫家,下人們都叫她胡婆婆。
王勝有點奇怪。胡婆婆看着年歲不大,按道理該被叫姐或者姨才對。
但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初次見面,他不好多問。
聽說塗山上下的田産原來都是謝家的,管明正的臉色微微變了些。
他狀若無意地提起了要回城的事。
“千雪,咱們該下山了,再不回去,就得摸黑走山路了。”
管千雪和他對了一眼,似是有些為難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後跟,“今天的鞋是新的,太硬了,磨的我腳好疼。我想休息一會再下山。”
正如兄妹兩預料的那樣,婦人果然注意到了管千雪的遲疑。
他們一行人穿着得體新潮,管千雪帶着鑽石項鏈,其他人帶手表,顯見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
按說,婦人是會主動幫忙的。
果然。
——婦人依舊笑吟吟的,默不作聲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然後慢騰騰地開了口。
【哥兒姐兒要是不急,就跟我回去住一宿吧。我主家和你們一般歲數,見你們肯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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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千雪雀躍,親親熱熱地叫起了胡婆婆。
婦人一副受用裝,示意身邊的小丫頭扶着管千雪,她走在前面給四人帶路。
被抓住手臂的時候,管千雪冷不防被小丫頭冰冷的體溫凍得顫了下。
她有些驚異地多看了小丫頭幾眼,弄不懂她為什麽大夏天還冷得跟冰一樣。
察覺的她的目光,小丫頭木讷地仰頭和她對視,眼珠子黑沉沉的。
想了想,她朝管千雪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姐姐好,我叫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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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勝願意大老遠帶這三人來塗山,為的是讨管千雪高興,好抱得美人歸。自然一路上都偎在管千雪身邊,熱不熱累不累地連着問一氣。
而管明正和平寺兩人則對謝家更感興趣。
就和所有有地位的仆人一樣,婦人也很樂意顯擺主家的富貴。
“哥兒姐兒是外來的吧,你明兒回去找城裏的老人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們謝家啊。那城外的莊子林子,一多半都是我主家的。你們來的時候瞧見了一片桑林沒有,那也是我家的。”
“早些年下頭村子裏的人都在,年年雇他們養蠶缫絲織緞子,再賣給洋人。那雪花銀,一箱一箱的往庫裏擡。這些年不行啦,雇不到人,只能靠那幾千畝地收點租子度日。”
聽見一箱一箱的銀子,平寺意味深長地看向了管明正。
……
管明正略作思索,走上前壓低了聲音,“婆婆,你剛才說你主家和我們年歲相當?”
婦人點了點頭,“是啊。”
人的歲數當然只算陽壽不算陰壽,王勝這些人都是二十出頭,正和自己主家同樣歲數。
管明正:“婚配沒有?”
……
包藏禍心還這麽急不可耐的,當誰看不出來呢。
蠻夷就是蠻夷。
婦人頓住腳步,回頭看向他。
“主家六年前就娶妻了,恩愛得緊。只是我家奶奶身體不好,你們待會估計見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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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明正一愣,繼而笑道,“身體不好?有沒有看過西醫?”
婦人佯怒,“哎呀,那些下作手段,誰要看它們。”
見她排斥西醫,管明正也不再多說,只是笑了笑,心下有了成算。
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座宅邸。
在路上的時候,四人就大致了解了謝家的家底,但那時候他們只是根據自己的房子大致勾畫出了謝家的樣子。現在才發現,謝家遠比他們想象得富裕。
平寺仰頭看着兩米多高的磚牆和磚牆後的碉樓,壓低身對管明正說道,“看起來更像是城堡。”
管明正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婦人熱情地招呼他們進門。
還沒上臺階,一個哼着歌的丫頭順着外牆走了過來,見到這麽多外人,一愣,茫然地看向婦人。
婦人也不解釋,只招手讓她過來,指着她手中的篦子問,“春薇,采這麽多鳳仙花,你要染指甲?”
比起胭脂和漢子們的木讷,春薇就活潑多了。
“不是我染,是給咱們奶奶染。前幾天少爺要,但那時花沒開。今早我看後頭開了五株,趕緊采了,現就給少爺少奶奶送過去。”
婦人笑着點頭,“好姑娘,快去吧。”
說實在的,春薇長得比管千雪更漂亮,身上還有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勁,看着就讓人喜歡。平寺感興趣地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管明正則目标很明确。
他跟婦人套近乎,“婆婆,我們想去給家主和太太請個安,您能帶路嗎?”
管千雪一直在注意這邊,聞言附和,“是啊,留宿卻不和主人打招呼,父親母親要是知道我們這麽沒禮貌,得揍我們呢。”
婦人依舊是那副笑樣。
“姐兒寬心,我家主子不在意這些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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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春薇小跑着進了院子。
房門緊閉,她沒覺得不對,站在廊下朝裏面喊,“少爺,我采了好多鳳仙花,您是現用還是等會用。現用我現在就去搗汁子。”
房間裏,宋時清微微動了一下。
昏暗的光線讓他頸側的遍布的痕跡微微發暗,顯出種宛如掐痕般的可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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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清的意識不太清醒,他微微動了動,想朝外看。但才一動,身上難捱的酸痛就不由分說地湧了上來。
宋時清一下子脫了力,重新趴俯回床上。
七八月的盛夏,房間裏卻陰冷得厲害。熏香中隐隐夾着雨後泥土的腥氣,倒是不難聞,甚至有種文人所愛的清雅。
但宋時清不喜歡。
——也是,哪個活人會喜歡亂葬崗的土腥氣呢。
見他醒了,坐在床尾的東西将被子掀開一點,輕輕握住了他的腳掌。
宋時清被他冰涼的體溫凍得一顫。
謝司珩沒說話,只是用拇指指腹壓住一小塊淤青,塗上藥揉了揉。
謝家窗框中鑲嵌的是蚝殼,本就擋了一半光。拔步床的窗又是小小的,兩次遮擋後,落到宋時清這方的光線就又昏暗又寒涼了。
人在裏面,只能隐約看見床下扔了不少纏在一起的布條和一雙繡花鞋,其他胡亂擺放的珠串墜子就分辨不清了。
宋時清垂眼盯着床下的東西,黑發散亂鋪開,皙白手指一動不動地搭在鴛鴦枕邊,像是一個極其漂亮卻淫|糜的絹人。
——這些東西是謝司珩前幾天找來“打扮”他的。
被留在這一方宅子中,和那麽多像人又非人的惡鬼混在一起,宋時清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逐漸失去了感知。
但他知道外面肯定變了天,死了不少人。
因為被謝司珩拘過來的鬼越來越多了。
拘的鬼一旦多了,厮殺起來,就容易沖散謝司珩所餘不多的理智。
他其實很少會在惡鬼本相完全顯現的時候來找宋時清。但不巧,前幾天爬過來的都是些想要複辟的遺老遺少。
惡鬼因什麽死,就成什麽性。那些東西,一下子引出了他秉性中最劣的那部分。
春薇見裏面沒應答,又揚高了聲喊了一遍,“少爺,少奶奶,鳳仙花是現用還是存着呀。”
……
腳上的觸碰依舊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沒聽見春薇的話。
謝司珩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但密不透風的窒息感卻清晰地從宋時清心底升了起來。
他突然發力,踹開了謝司珩的手。
“滾出去。”
聲線沙啞倦怠,一聽就知道哭過許多回。
謝司珩盯着微微隆起的錦被,片刻後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慢條斯理地将瘀傷膏蓋好,哄自己生氣的夫人。
“別生氣,我待會讓他們把外面的鳳仙都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