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民國5
民國5
“這肉真香。”王勝邊大口扒飯邊誇道。
不是他沒見過世面。
大清還在的時候,他家足足有三人在朝為官。現在大清不在了,他家也依舊有人在政府裏做事。說他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公子哥不為過。
但從小到大,王勝還從沒吃過謝家這麽香的豬肉。
鹽煎肉用的本就是豬身上較嫩的二刀肉,重料蒜苗爆炒之下,瘦肉緊實不失生嫩,肥肉油香不帶膩味。和着米飯嚼鼻腔裏都是肉香氣。
“是啊,真好吃啊。”
“好吃。”
王勝擡頭,抽空看了一眼桌上附和他的另外兩人。
和他一樣,管明正和平寺也在大口扒飯。
他們似乎更喜歡筍片豬雜,兩雙筷子不斷朝那盤盛滿了內髒的碟子裏伸,幾下就夾出了盤子底。
脆嫩的髒器和筍片在牙齒的咀嚼下發出輕微但密集的聲響……聽着就讓人食欲大開。
只有管千雪莫名其妙。
這菜……好吃嗎?
鹽重香料重,都嘗不出肉質的本味了。
但幾個男人吃得歡,她也不好說什麽,只舀了碗清雞湯泡飯。
本能地,管千雪不太想吃婦人端上來的肉菜。
她一邊吃一邊悄悄看站在院子角落裏說話的婦人和春薇。
見婦人将一個金鑲玉的手镯遞給那個小丫頭,管千雪便猜到那是給婦人口中“少奶奶”的東西。
跟着春薇,想必就能見到謝家的主子。
這樣想着,管千雪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但她才一動,守在門口的胭脂便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唰一下擰過了頭。
不甚明亮的燈光照着她那半張慘白慘白的臉,黑洞洞的眼珠子嵌在不大的眼睛裏,不知道為什麽,有種陰森森的木讷。
……
“小姐不喜歡這些飯菜?”胭脂問道。
管千雪下意識就扯出了一個讨好般的笑,“沒,我就是,我就是想喝點水。”
胭脂鈍鈍地反應了一會,然後擡步走進來,從一邊的櫃子上拎起茶壺,倒了一杯,送到了管千雪面前。
這麽一耽擱,管千雪再看向外面的時候,已經不見了春薇的身影。
她心中暗罵,但面上還不好表現出來。
想了想,管千雪擺出了一副為難的樣子。
她朝胭脂招了招手,示意這丫頭俯身過來。
“我晚上要換襪子,沒帶備用的。能不能……跟你家太太借一雙。”
這是當然的事情。
她畢竟是個客人,不可能用下人的衣物将就。按禮節,謝家的女主人應當借她一套貼身的衣服洗還。
胭脂擰眉,看向管千雪的目光像是帶着些責怪。
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管千雪也看出了這個丫頭是個蠢笨的,一點謊都不會說,和那個笑臉迎人的管家不一樣。
“怎麽了?”她柔聲試探。
“你怎麽能用少奶奶的小衣呢?沒規沒矩。”
後面四個字胭脂放低了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管千雪還是聽見了,她當即就是一僵,随即心頭火起。
如果不是這種時候,她能扇爛這臭丫頭的臉。
胭脂不高興地看她,“我帶你去庫房吧,那裏有之前主家留下的衣服。”
管千雪沒太懂“之前主家”這幾個字的意思,只注意到了“庫房”這兩個字。
她眸光微微一閃,壓下怒氣笑着道了謝。
·
小院
謝宅裏的鳥雀蟲蛇自那晚大火以後就徹底銷聲匿跡了,此時四下一片死寂,安靜得像是一口封了蓋的棺材。
宋時清陷在被子裏,睡得并不安穩。
——他夢到了好幾年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謝家裏外還有不少活人。
狐鬼主動表忠心保命,将宅子打理得利落。百來個活人死人在她的拾掇下,從沒出過岔子。
彼時她還沒長出人皮,燒焦的血痂和長着灰白毛發的狐貍皮讓她看着就像是只穿着衣服的年老巨鼠。
她站在宋時清身後,細細地用檀木密齒梳給他編頭發。
透過銅鏡,宋時清看見了自己蒼白的臉。
狐鬼笑眯眯的,碧瑩瑩的一雙狐貍眼彎彎看着他。
【少奶奶,不是我自居長輩,我活了幾百年,見過的人事多了,您算是個好命的了。人活着,不過就是衣食住行四樣,您說說,哪樣少爺不能給您最好的。】
她就像是最普通的仆婦笑着勸自己的主子,別再和夫君鬧矛盾了一樣。
【他都成仙兒了還不放過您,您也離不了他,你倆兩情相悅,不過是少爺換了副樣子,性子也變了點,您忍忍,再不濟賣賣嬌,想要什麽沒有?】
……
可我只想要哥哥。
我想要真正的謝司珩,不是現在這只惡鬼。
宋時清骨頭縫裏都透着累,不想再聽狐鬼的勸說。
“出去。”
……
狐鬼從銅鏡中看了他一眼,依舊是溫順的樣子。她将木梳放回桌上,爪子輕輕刮過老榆木桌面,發出輕微的擦擦聲。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像是想到什麽一樣,笑吟吟地轉身看向宋時清。
【少奶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你身邊的那個丫頭,就是叫春薇的那個,不是放出去了嘛。】
聽見春薇的名字,宋時清微微蹙眉,轉頭和她對視。
狐鬼不緊不慢地,【呦,您果真還記得。那丫頭不願意在咱們家待着,哄您放她出去。當時少爺就說外頭亂,最好別讓她走,您和那丫頭都不信,堅持要走。】
【這不,嫁了個土匪出身的軍爺。有人眼熱您送她的那些金銀細軟,把她丈夫當土匪的事兒報了上去,一家子,前天全給殺了。】
時隔幾年,宋時清依舊能記起當時那瞬間,全身上下的血液全部凍結的感覺。
狐鬼笑,猩紅長嘴裏幾顆殘牙森白森白的。
【您要不去哄哄少爺吧。趁着那丫頭魂還沒散,把人牽到家裏來。以後的日子有的不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