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民國7
民國7
宋時清幾乎是掙紮着從荒唐纏綿的夢境中逃脫了出來,冷汗浸濕薄衫,粘在身上,仿佛是謝司珩蔓延到現實中的觸碰。
他睜大眼睛看着上方的黑暗,後背死死抵住床,像是期待身下柔軟的被褥和木板能突然塌下去,給他一個可供躲藏的洞穴一般。好半晌,在意識到謝司珩不在房間裏以後,他才漸漸冷靜了下來。
夜半三更,謝家的院子裏也沒個蟲鳴鳥叫,房間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安靜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般。
宋時清垂眼發了會呆,起身披衣下床。
房間裏太黑了,他想去看看月亮。
正此時,院外突然想起了一聲人的驚呼。宋時清就是一頓。
在這棟宅院裏,這樣屬于活人的鮮明響動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宋時清隐隐猜到了什麽,皺眉朝院門望去。
果然,兩息之後,一個雙鬟發留着垂絲前劉海的年輕女孩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了那裏。看見宋時清,她也愣了一下。
“你,您好。”女孩細聲細氣地,“我叫管千雪,今夜借住在貴府。”
·
——半個小時前。
管千雪小心翼翼地籠着一盞煤油燈,循着剛才胭脂帶她走過的路重回謝家庫房。
她開始還有些小心,走了半天沒碰見一個守夜的下人以後,逐漸大膽了起來。
果然是定居在山裏的大戶,半點警惕心都沒有。
這樣想着,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晚間時,她借着拿換洗衣服的機會,讓那個叫胭脂的丫頭帶她來謝家庫房走了一趟,默默記下了路線,本打算回去以後等夜深人靜了,和管明正、平寺一起過來查探謝家的底。
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那兩個人碰到床就睡死了過去,怎麽叫都叫不醒。
明明沒喝酒……
管千雪心底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安,像是落在脖子裏的頭發絲一般,若有若無地提醒着她。
但還沒等她想明白,不遠處謝家的庫房已經顯露出了身形。
像是這樣專門用來存放布匹銀錢、家具常服的庫房,管千雪還是第一次見。
她來中國這幾年見過的尋常大戶家裏根本就用不上這樣的庫房,建一個存米糧的倉就夠用了,金銀細軟都是放收主人家房裏的。
當然,也虧得她沒見過。
如果她之前見過就會意識到,像這樣的庫房,該是整個家看守最嚴密的地方。絕不會夜不落鎖,門前無人,任由她這麽個外來的姑娘随意進出。
·
管千雪小心地走上臺階,輕輕推開虛掩着的木門。
多年未上油的銅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管千雪被吓得一顫,趕緊松了手。
她僵在原地等了幾秒,耳邊卻一直是安安靜靜的。
……
沒人聽見嗎?
管千雪四下望了望,擡步潛進了庫房。
她小心地合上門,将煤油燈上的黑布罩子取下。微弱的火光晃悠了一下,照出一個溫暖的圓來。
借着這點微弱的燈光,管千雪看清了謝家庫房裏面的樣子。
只見除了供人行走的路,一行一行擺滿了木架子。木盒、瓷盤、布匹、書籍,将這些架子放得滿滿當當。
牆邊堆着數不清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麽。仰頭,一根一根的粗麻繩栓在兩人粗的橫梁上,底下系着竹籃籮筐,像是一串一串的葡萄一樣。
管千雪吸了口氣,一時都不知道該往哪看才好。
她先是跑到牆邊,扯開一個麻袋。
這裏頭存的是曬好的果幹。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扯開另一個麻袋,發現裏面存的是某種中藥。再往後看還有肉幹,某種動物的筋、皮等等。
她默默算了下麻袋的數量,逐漸心驚。
難道謝家還有鋪子嗎?要不然這麽多存貨,靠家中那些下人和寥寥幾個主子,十來年都未必吃得完啊。
管千雪無意識摩挲着麻袋,貪念野草一樣瘋長。
她又看向身後的架子,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
成串的銅錢,成堆的銀幣銅幣就跟垃圾一樣堆在架子最下面,硬邦邦地擠在一起,那袋子滿得推都推不出聲。
中間的盒子裏有的放的是首飾珠串,有的是外國的錢幣,還有整件的古董、佛像。
另一些亂七八糟的,像是從某些東西上扣下來削下來的裝飾金銀、珊瑚玉珠、碧玺鑽石,不成套的瓷器,殘了損了的把件扇子,謝家下人也沒細分,大概是覺得這些不值錢,有盒子就扔盒子裏,沒盒子就架子上放成一排。
十幾個一人多高的架子,側目望過去,看的人心尖亂顫。
這還只是最外面的一排,裏面那些用油紙包好的綢緞和鎖上的盒子,管千雪都沒法查看。
管千雪站在無人但滿滿當當的庫房裏,明知這些東西還不是自己的,但就是沒法下定決心離開。
她愛不釋手地摩挲着一條哥特風格的黃金人像手鏈。
謝家人應該不會天天核對賬本的吧,拿走一條,應該也沒什麽吧……
這念頭在她腦中不斷回蕩,終于,她咬了咬牙,将手鏈小心地揣進了口袋。
就在這時。
管千雪聽見了一聲極輕的撞擊聲。
·
管千雪猛地朝庫房深處看去,差點拔腿就跑。
撞擊聲又響了一下。
……十幾秒後,又響了一下。
?
什麽東西?
如果這一路沒有這麽順利,想必管千雪是不會順着聲音找過去的。
但輕易偷到手鏈這件事莫名給了她膨脹的勇氣。
她甚至沒有多想,拎起煤油燈朝裏走去。
十幾個木架的盡頭,牆邊,幾個東西艱難地蠕動着。
管千雪一步一步地走近,煤油燈微弱的燈光一點一點靠近牆邊。
某一刻,管千雪看清了這些東西的全貌。
——
這是幾個……人。
幾個還活着的,被捆住手腳,挖掉眼舌的活人。
·
……
管千雪陡然捂住自己的嘴,牙齒咯咯地撞擊在一起。
這些人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徒勞地張着嘴,嘴裏血紅一片,空空蕩蕩。被挖掉的眼睛處只剩下兩個血窟窿,血塊凝在裏面,可怖至極。
其中一個用後腦一下一下撞着牆,企圖用這種方式獲救。其他的都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死了。
這些人是誰?
為什麽會在這裏?
謝家人……
管千雪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腦中一片混亂。
她想起了一直笑眯眯的胡婆婆,想起了那些木讷高壯的漢子……
她腳下朝後退,一直退到門口,猛地推開門朝外奔去。
留下大開着的木門。
·
月光灑進了庫房,黑暗中,一雙碧瑩瑩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幾個土匪,是誰抓的?抓了為什麽不及時吃?】
……
竊竊的低語聲連成一片。
惡鬼言,活人自然聽不懂。
婦人慢條斯理地走到庫房門前,将門合上。月光照亮她那雙上挑的小眼睛,将裏頭碧瑩瑩的瞳仁映得翡翠一樣。
【我知道你們想吃新鮮的,又沒法天天碰上這樣能殺的豬猡。但庫房裏存着咱們少奶奶的衣服褲子,還有那些藥啊果子啊,沾了血腥味,少爺得剝了你們。】
這下,沒東西敢解釋了。
婦人瞥了它們一眼,沒法子地嘆了口氣。
沒腦子記不住事的玩意,回頭被活撕了才知道厲害。
真是。
·
管千雪沒想到自己扭到腳還跑錯了路。
但能撞見謝家的少奶奶,她這趟苦不算白吃。
——是,她當然能猜出宋時清的身份。
這樣清麗冷淡的美人,光是站在那裏就已經給了所有人答案。連月光都格外偏愛他,在他散下的長發上流連,仿佛會帶他離開一樣。
更何況宋時清手上還帶着紅珊瑚珍珠串。
下人誰帶的起這個?
管千雪忍着疼,笑着走進來,“您好,您能帶我回去嗎?”
這位少奶奶似乎是不太喜歡生人,見她自顧自進來,微微朝後。
管千雪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
于是,她便注意到了宋時清脖頸間散碎的紅痕淤青。
管千雪經過人事,自然知道那些是什麽。但這樣幾次留下,重疊在一起的暧昧痕跡,隐約中透出一種讓人臉紅耳熱,細想之下卻又覺得可怕的情感。
什麽人會這樣,每日每次都在伴侶身上留下痕跡才罷休?
宋時清覺察到了她的愣神,擡手拉高衣領,避開她的目光。
他已經很久沒和外人說過話了,抿唇默了幾秒後,淡淡開口。
“我叫人帶你去看大夫吧。”
“別!”管千雪忙說,她笑着上前,用和長輩撒嬌的語氣對宋時清,“姐姐,我就是磕到石頭了,你能帶我回去嗎?”
不等宋時清拒絕,她又加了一句,“太晚了,我不想麻煩別人。”
反正宋時清也沒說自己是謝家的少奶奶,她就當他是謝家的下人用。
中國的大家閨秀都婉柔,不會拒絕她,定會帶她回去。
只要宋時清送她回去,這一路上,她就能問些事情了。
她靠得有些過于近了。
……而且包藏禍心。
宋時清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謝家的養子了,和惡鬼打交道久了,他其他沒長進,識人的本事倒是升了一大截。
“……我帶你去佛堂吧。”
?
管千雪全然不知這是什麽道理。
宋時清斂眸,長長的眼睫垂下來,情緒不辨,聲線也淡淡的,“我不出後院,而你的客房在前庭,我讓……我夫君帶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