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惱怒

從麗景街回住處, 路程不算太遠。

臨近朔日, 夜空沉黑,街兩側的店家多關門閉戶、熄了燈燭, 周遭便格外昏暗。馬車前懸着風燈, 琉璃罩子護着裏頭燭火, 昏黃明暗。攸桐端坐着車裏, 旁邊是閉目養神的杜雙溪——食店初開,涮肉的底料都是她親自操持, 後廚又有許多細碎的事需她操心,整日下來,累得也夠嗆。

馬蹄踩在街道青石上,噠噠清脆, 彼此交替。

攸桐靠着廂壁,聽那蹄聲, 知道傅煜就在她右側, 只隔着一道廂壁。

臨近初冬,夜晚的天氣已十分寒冷, 她掀起側簾, 看到傅煜身姿挺拔如峰岳。比起旁人的保暖夾襖,他身上只穿着錦衣, 連披風也沒罩,深濃夜色裏, 側臉冷峻, 雙目直視前方, 絲毫瞧不出剛才仗着秦良玉不能說話占人家便宜的小氣模樣。

仿佛是察覺她的注視,傅煜忽然偏頭瞧過來,跟她撞個正着,眉峰微挑,似是詢問。

攸桐眨了眨眼睛,怕被他誤會是偷窺,趕緊想借口,“夜裏冷,将軍還是早回吧。家書我帶回去慢慢看。”

“不急,就快到了。”傅煜倒是淡然。

到得梨花街,進了院,廊下燈火明亮,正屋裏丫鬟備好了熱水,就等着她回來歇息。

許婆婆上了年紀,瞌睡少,這會兒罩了件外裳,正坐在中庭出神。

見她回來,許婆婆先是一喜,瞧見後面的魁偉男人,又是一愣,“傅将軍?”

“婆婆。”傅煜倒是難得地客氣一回,目光往人影綽綽的正屋瞥了眼,便往跨院裏走。攸桐陪在旁邊,對上許婆婆那詢問的目光,心裏也是一緊——就算她如今和離了,不必再受傅老夫人的嚴苛規矩束縛,但滿院皆是仆婦丫鬟,她孤身在此,三更半夜地帶個男人回家,擱哪兒都不算妥當。

尤其那人還是她的前夫。

不過傅家密謀天下,她雖和離脫身而出,魏思道卻仍為其效力。傅煜既冒着夜風趕過去,又說有話轉達,想來是有要緊消息的,不宜太耽擱。遂只能朝許婆婆笑笑,請她先回屋歇息,別凍着。

……

丫鬟仆婦還沒歇息,見有客至,迅速奉茶。

廳裏燈火明亮,傅煜取了家書遞給她,說魏思道夫婦和弟弟都無恙,叫她不必擔心。末了,又朝此後在旁的春草煙波看了眼。

攸桐便叫兩人先到廳外候着。

等屋門虛掩,才往裏走了幾步,觑着傅煜道:“父親還有旁的話叮囑我嗎?”

那自然是沒有的,哪怕要叮囑,必定也是寫在家書,哪會告訴他。

傅煜瞧着她那嚴肅認真的模樣,唇角漸而勾起,湊在她耳邊,認真道:“努力加餐飯。”

攸桐微詫,旋即回過味來,登時黛眉微豎,目露薄惱——

魏思道那性子,怎可能說這種話,傅煜分明是在耍她!

枉她還當做要緊事,暗自懸心呢!她瞪圓了眼睛,站在自家地盤兒,也不像在南樓時那樣畏首畏尾,不敢放肆,扭頭便想說他胡鬧。情急之下卻忘了傅煜離得極近,一扭頭,腦袋磕在她側臉,微微發疼。

攸桐“哎喲”一聲,捂着腦門退了半步。

傅煜還當她要摔倒,忙伸手扶着。

攸桐又惱又疼,伸拳便砸在他胸口,怒道:“人家跟你說正事呢!”

兇巴巴的模樣難得一見,兩只杏眼瞪得溜圓,氣鼓鼓的漂亮極了。

在南樓時,她或是從容沉靜、或是軟語嬌憨,難得露出鋒芒,也是刻意收斂着的,留了分寸,便沒了恣意放肆的真性情。而今美人含怒,迥異于往常的收斂姿态,那粉拳砸過來,半點都不痛,反勾得人心癢,傅煜沒來由地心情大好,竟自低聲笑了出來。

攸桐看他那樣子,繃不住也笑了,只是臉上仍佯怒,“你還笑!”

“好了好了,正經事。”傅煜忍着笑,翻手取出随身帶着的一方錦袋,從中取出枚手镯。

那光滑瑩潤的镯子才取出來,攸桐的目光便頓住了。

尋常的玉镯,或是翠豔如雨後竹海、或是色青如湛然碧天,或是白潤如細膩羊脂,偶爾有兩色映襯、染如雞血的,便是難得的珍品。這玉镯通透輕靈,大半邊柔潤如羊脂,小半兒豔麗如鴿血,中間銜接處一抹淡綠暈染,如煙雨朦胧,點綴得恰到好處,秀雅之極。

看其質地成色,哪怕是皇宮之中,都未必有這般珍貴之物。

這樣的東西,瞧着叫人驚豔,她不自覺贊道:“好漂亮!”

喜歡就好。

傅煜垂首,牽了她的手,将玉镯戴上去。

前陣子巡查邊防,瞧見這手镯時,他便覺驚豔之極,想着攸桐雙手柔軟修長,手腕秀致玲珑,戴了這玉镯必定好看,便花大價錢買了下來。

玉镯柔潤,她的手又細軟,柔若無骨似的,無須費力便戴上去,大小适宜。

傅煜捧着那只手端詳,甚是滿意。

攸桐卻在驚豔贊嘆後,醒悟過來傅煜此舉的意思。這镯子着實貴重,她目下的處境,還不宜坦然收受,心下微驚,趕忙奪回手,将玉镯摘下,遞回給傅煜。

“玉镯很漂亮,将軍眼光很好。”她誠心誇贊,見他不肯接,又道:“我不能要。”

“為何?”傅煜微微俯身靠近,眼神探究。

這要解釋,要掰扯的就多了。漏夜人靜,這會兒不是說話的時候,她如今畢竟是個待嫁的姑娘呢。遂退了半步,道:“太貴重了。”原以為他是有要事才請入廳中,既無事,留着也不便,便揚聲喚春草她們進來,而後道:“夜已極深,将軍若無別的事,便請回吧。”

有了外人,有些話便不好再說,強送禮物更是古怪。

她倒是狡猾,會找擋箭牌。可惜年齡有限,還太嫩。

傅煜觑着那妙麗眉眼,再瞥一眼她遞來的玉镯,竟自擡步往外走。

“那就先放在你這裏,等我用時來取。”他的聲音沉緩不驚,說話間,人已到了廳外,半點都沒有取回玉镯的意思。

攸桐站在原地,傻眼。

……

傅煜走後,攸桐暫将那玉镯收起,而後取了家書細看。

自打跟傅煜和離的消息遞回去,魏思道夫婦已連着寄了好幾封家書給她,都是關于和離的事。這封既是假傅煜之手送來,倒只字沒提此事,而是說了另一件要事——年初回京後,攸桐請魏思道悄悄散布關乎徐淑的傳言,暗查當時徐家散播謠言的來處,魏思道都答應了。

比起最初滿城風雨時的警惕,徐淑坐穩王妃之位,她遠嫁齊州後,徐家戒心漸低。

魏家雖沒能耐在風口浪尖上跟徐家對抗,待風平浪靜後,暗自查訪的能耐還是有的。

魏思道沒打草驚蛇,費了大半年的功夫,也慢慢摸到了證據。

這封家書便是告訴她,年初的事已有了頭緒。

攸桐看了甚是欣慰,當即修書回去,說等涮肉坊的生意安穩下來,年底之前,必會回京一趟,只請魏思道留意她想借的那柄刀的動靜。

家書寫完,想着往日種種,翻覆了半夜難眠。

次日醒來,外頭陰沉沉的,風吹得清寒。

攸桐用過早飯,沒再去食店坐鎮,而是加了件薄軟的披風,到城裏的碧潭寺進香。

去歲嫁入傅家,跟着傅德清父子去金昭寺進香的情形,攸桐至今都記得。傅家鎮守邊塞數十年,為百姓浴血奮戰,麾下将士為守衛百姓喪命者,更是不計其數。那金昭寺裏,不止有田氏,也供了些将士的牌位受香火,攸桐當時瞧見,頗為震撼。

如今她已不是傅家婦,自然不可能去金昭寺。

但敬佩之心,卻未有半點改變,對傅煜和傅瀾音的母親,也仍敬重。且家書屢屢遞來,京中雙親也令人牽挂。昨晚半夢半醒間,還夢見了待嫁時跟薛氏相處的許多情形,想來慈母心懷,牽挂甚濃。攸桐沒法膝下承歡,因和離的事又給薛氏添了麻煩擔憂,也只好在寺裏進個香,許願求她順遂。

陰天風冷,寺裏香客不多,攸桐進香畢,因聽說寺裏有棵老銀杏甚好,順道去瞧。

誰知好巧不巧地,竟碰見了個熟人——沈月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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