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嗆人
自打沈氏鬧出那番動靜後, 攸桐已有許久沒見沈月儀了。
但關乎她的消息,卻還是聽到了一星半點。
當日沈氏生事,傅德明震怒之下責問緣故,沈氏竭力将娘家撇清,當時便只說将沈月儀送出府, 不許在壽安堂逗留。沒幾日, 便出了攸桐跟傅煜和離的事, 傅德明未料妻子一番私心竟攪到二房夫妻離散的地步, 甚是自責。
沒過兩日,便又碰見傅煜帶着老夫人身旁的仆婦登門。
伯侄倆閉門敘話, 沒人知道說了什麽, 但傅煜離開後不久,傅德明便黑着臉将小舅子沈飛卿叫到了跟前,命他迅速給女兒尋個婚事,不許在齊州逗留。沈飛卿是個文官,天資不算高, 應付官場往來已頗吃力,見妻女有嫁入傅家的姐姐照顧, 還挺放心,哪裏知道竟惹出這些事來?
得知女兒觊觎人夫,夥同姑姑謀害原配, 鬧得人家夫妻和離, 歪心思被傅家仆婦和閨中姑娘都知道, 驚出滿頭的汗。
出了傅德明的書房, 在府門口碰見傅煜,對上那道冷厲的目光時,更覺汗顏。
回府之後,當即将妻女狠狠責備了一頓,趕緊給女兒找婆家。
那梅氏不甘心,還帶着沈月儀到壽安堂,想讨個情面,卻被老夫人以身子不适為由賞了個閉門羹,白站半天才悻悻地走了。
這些動靜零零碎碎地傳到傅瀾音耳朵裏,到攸桐住處用飯時,也挑些轉述給她。
“要怪只怪她母女貪心,原本憑着花言巧語哄得祖母高興,能挑個齊州的好兒郎嫁了,結果癡心妄想,做出那等事。居然還有臉到祖母跟前求情呢,真是好大的臉。”傅瀾音向來看不慣沈月儀,當面就敢給臉子,提起那些事,便也不掩飾嘲諷,“祖母雖疼愛她,那是看她嘴乖會讨好,能給她解悶,跟養着貓狗一般。若溫順貼心,自然賞好東西,若哪天撓人了,鬧得雞犬不寧,哪還會管她。”
說這話的時候,傅瀾音正将一盤糯米排骨吃得酣然,啧啧稱嘆。
攸桐沒想到傅煜那種不屑過問內宅的人竟順道尋了沈月儀的晦氣,頗為意外。随口問是許給了誰家,也只知道是沈飛卿一位同僚的兒子,年近二十,仍在家裏苦讀考功名的。因傅煜催得緊,六禮從簡,商定十月底便出閣——原先老夫人說要幫她尋夫家、添些嫁妝之類的話,自然是不會再提了。
那沈家母女奔着傅家的權勢而來,沒能攀到高枝兒,卻落個倉促低就的婚事,攸桐想想沈月儀被安排了這婚事時的心理落差,便覺酸爽。
今日碧潭寺裏偶遇,看沈月儀那模樣,也印證了攸桐的猜測。
……
碧潭寺這棵老銀杏年深日久,生得十分粗壯,古樹皲皮,冠如華蓋。
到了秋日,滿樹的綠葉轉為金黃,盛美悅目,百姓皆傳這老銀杏通靈,來碧潭寺進香時,總得到這兒繞樹走兩圈,許個願。
攸桐過去時,沈月儀正站在樹下雙手合十,旁邊是一位丫鬟、一位仆婦。
在壽安堂時,沈月儀待人态度和氣、禮數周到,有老夫人照料賞賜,衣裳首飾皆是上等,不比齊州高門貴女遜色。正當妙齡的姑娘,哪怕容貌不夠出彩,憑着少女那股子會說話的活潑勁頭,讨老人家喜歡,頗有點左右逢源、長袖善舞的味道。
如今那氣度卻是迥然不同了。
非但形容消瘦許多,手腳都似有些拘束,閉眼合掌,半天都沒許完願。
還是她身旁的丫鬟認出了攸桐,瞪大眼睛辨清楚了,才揪衣裳提醒她,湊過去耳語幾句。
旋即,沈月儀轉身朝這邊看過來,看清站在佛殿後的那道人影時,臉色倏變。
竟是魏攸桐!
那個連累她被老夫人和姑父厭棄、被父親責罵、被倉促安排婚事的魏攸桐!
那一瞬,連日來積攢的諸般憤怒怨恨情緒,便如潮水般呼嘯着湧入沈月儀腦海。
——傅老夫人說她該搬回自家府裏、不宜留住壽安堂時的尴尬,帶着随身的行李走出壽安堂、被仆婦注目時的如芒在背,陡然失寵、榮光不在的忐忑不安,乃至後來,沈飛卿被傅德明責備得顏面掃地,回府怒聲斥責她母女時的驚恐慌亂,沈飛卿執意将她嫁出齊州、倉促間選不到合适人家的絕望傷心,到壽安堂求情卻被拒之門外時的心灰意冷……
短短兩月的時間,她幾乎是從錦繡繁華的峰巅,跌倒了冷清落魄的谷底。
而這些,皆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
若不是她矯揉造作地和離要挾,要不是她在傅煜跟前裝可憐,以沈家跟傅家的交情,哪會将她逼到如今這樣的絕境?
沈月儀腦子裏熱血上湧,眼睛都布了血絲,下意識便往前沖了幾步。
随行的仆婦瞧自家姑娘神色不對,怕鬧出事,趕緊拉住,低聲道:“姑娘,外面還有人呢,這裏是佛寺。”
這一拽,總算将沈月儀的理智拽回些許。
她死死盯着攸桐,片刻後才吞咽了下,像是竭力克制情緒。
十數步外,攸桐盈盈站着,往那邊瞥了兩眼便輕飄飄地挪開,打算去銀杏樹後的觀音殿。兩人在傅家時,雖是甚少說話,更不曾扯開面皮交鋒,但到了壽安堂也是擡頭不見低頭見,勉強算個熟人。
這般視若無睹,落在沈月儀眼裏,便如不屑譏諷,明擺着侮辱人。
她沒忍住,怒聲道:“你站住。”
天氣陰冷,碧潭寺裏香客不多,都還在佛殿裏進香,這會兒銀杏樹跟前并沒旁人。
攸桐腳步微頓,唇邊似笑非笑,“沈姑娘還有指教?”
“別在這假惺惺的!”沈月儀怒氣往上翻湧,要不是仆婦丫鬟暗暗拉着,幾乎想撲上去撕打一場,見攸桐神情似奚落,更是惱怒,冷笑了兩聲道:“在我跟前裝什麽高貴!都被傅家趕出門了,還當自己是少夫人呢!”
“趕出門?”攸桐面上沉穩,撫着衣袖慢條斯理道:“說清楚了,我這是和離,長輩點了頭,不傷情分。傅家名滿齊州,老将軍和節度使大人都客氣有禮,無緣無故,哪會趕人出門。莫不是沈姑娘覺得你是被趕出去的,才會猜度我也是被趕出去?我可沒做傷天害理,見不得人的事,沒道理往外趕。”
“你!”沈月儀一噎,知道吵嚷這事兒丢臉,便想嘲她是個嫁過人的。
哪料攸桐冷笑了聲,不待她說話,便冷聲嗆道:“別那麽瞪我!觊觎人夫的是你,暗裏動歪心思,被人戳破的也是你。如今犯了事,也是你咎由自取。傅家壓着這事兒沒張揚,你卻在此吵吵嚷嚷,是嫌旁人不知道你沈家的心有多大、臉有多厚?”
這就差指着鼻子說她不要臉了。
沈月儀本就情緒激動,被她一嗆,氣得渾身發抖,想回擊,嘴皮子卻抖得不夠利索。
偏巧有兩位相伴上香的婦人繞過佛殿,也往這銀杏樹來。
那沈家仆婦知道好歹,知道這事兒傳出去,是自家姑娘理虧,忙往後拽着勸道:“姑娘消消氣吧,沒得叫人看笑話。”
沈月儀怒氣沖沖地叫住攸桐,是怨氣沖昏頭腦使然,實則沒想清楚她想做什麽,也沒考慮後果。
原想罵兩句洩憤,卻被人搶了話頭,氣得哆嗦。
這會兒可好,有了外人,這架就沒法吵下去,她沖上去打人,卻被人倒打了一頓回來,還沒了還手的機會!眼瞧着攸桐重歸淡然,往觀音殿那邊去了,沈月儀氣得胸口發脹悶痛,咽不下這口惡氣,徑直含怒往傅家東院去。
——她待嫁事多,奈何不了魏攸桐,姑姑沈氏可有的是辦法!
……
傅家東院裏,沈氏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當日刺殺的事便罷了,也怨她行事不周,遭人利用,傅德明罰她每日去跪祠堂,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在府裏風光了大半輩子的主母,在仆婦跟前擺盡威嚴,陡然連日跪祠堂,底下的風言風語,不用猜都知道。
至于傅德明說交內宅權柄,沈氏最初沒當回事。
畢竟後宅是她和老夫人的天下,魏氏不得老夫人歡心,她先裝裝樣子,回頭故技重施,明裏暗裏使絆子,後宅的事又落不下把柄,有的是辦法出氣。老夫人那性子,她摸得清楚,好拿捏得很。
誰知道那魏氏非但沒接權柄,竟鬧到和離出府去了?
傅家自創下這份家業,就沒出過和離的事,魏氏鬧這一出,可想而知,素來看重顏面的老夫人有多生氣。怨怪魏氏不懂事之餘,老夫人的怨氣便也撒到了她的頭上,連着數日沒給她好臉色,只怪她糊塗狠毒,傷了傅家的面子,全然忘了昔日婆媳和睦的情分。
而在傅德明跟前,她的罪行更是加了幾等——原本不過是謀害未遂,她在傅家二十來年,主掌中饋、相夫教子,那點罪名還扛得過去。結果如今,謀害未遂之外,又背了個拆散人家夫妻,攪得家宅不寧的罪。
更可恨的是那韓氏。
早年結下的怨,到如今都沒消解!那韓氏在寺裏住着,沒變得與世無争,倒是将當初的鋒芒磨去許多,變得滑不留手,以退為進、不留把柄,又時時當着老夫人的面揭出她的短處,難對付得很。
偏巧傅德明對傅煜有愧,答應了傅德清照拂韓氏,特地将她身旁的仆婦丫鬟拘過去敲打了一番。老夫人原本就頗喜歡韓氏,瞧她這幾年受苦,更是疼惜,等韓氏一回來,當即便捧成了心尖上的肉,處處維護。
她左不得夫君歡心,右被婆母抱怨,日子立馬難過起來。
沈氏手裏的權柄交出去大半不說,每日裏在壽安堂問安時,更是被韓氏氣得半死。
一番苦頭吃下來,這才覺得那魏氏簡直陰險至極,不止扣了拆散夫妻的黑鍋給她,還引來個跟她有舊仇的棘手刺頭,攪得她頭疼不已。
算起來,這個秋天簡直就是流年不利,上哪兒都沒好事!
這會兒沈氏剛從壽安堂回來,因交付幾本賬冊的事,被韓氏笑着指出幾處纰漏,說了好些暗裏帶刺的話。而老夫人睜只眼閉只眼,竟頗維護那韓氏,她又不好跟婆母翻臉,免得老人家一個不高興,給她釘子碰。
——那韓氏還雞賊得很,說離府太久,怕一道收了管不好,非要一件件慢慢交。
三四日交一樣,裏頭螞蟻大的纰漏都能挑出來,就算不至于計較,也煩心丢臉得很!
沈氏又是心疼交出去的權柄,又是惱怒韓氏的小心眼,進了屋便關門抱怨起來。
随行的仆婦知她滿腹怨氣,趕緊倒水。
聽見外面丫鬟說沈月儀來了,仆婦像是瞧見了救星,趕忙笑着安慰,“咱們舅家姑娘最是體貼懂事的,夫人莫生氣,跟姑娘說說話散心,有什麽過不去的呢。”見沈氏颔首,便忙朝外道:“快,快請姑娘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