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成仙

賀唯秀不信鬼神,對賀奶奶信奉的上帝更是不屑一顧。誠心,祈禱,便能心想事成?這都二十一世紀了,騙小孩都不用這一套了。

他堅信,若是想得到什麽,就必須去努力。靠自己奮鬥和拼搏,才能有收獲。這是他發家致富的唯一途徑。

兒子賀文駿是他的驕傲,所以,當看到賀文駿帶了一個所謂的大師回家,要給他奶奶安魂的時候,賀唯秀是憤怒的。

一個接受了九年義務教育、重點大學畢業、即将念研究生的他,居然搞封建迷信這一套,要不是邊上的人攔着,暴脾氣的賀唯秀能當場把賀文駿的腿打斷。

葬禮事太多,賀唯秀索性眼不見心不煩,任由賀文駿折騰。村子裏的閑言碎語他也聽了一耳朵,他兒子魔障一般,非說樂悅是假冒的。

高中時候,賀文駿和樂悅一個學校,隔壁班級。賀唯秀知道,那時候,他兒子喜歡樂悅。高考結束沒多久,有一段時間,他兒子很不對勁,失魂落魄的,偶爾半夜熟睡會大叫一聲“樂悅”,而後驚醒。賀唯秀以為是兒子向樂悅表白被拒絕了。

男子漢大丈夫,感情受挫折而已,沒什麽大不了,賀唯秀也沒放在心上。

隔了一段時間,賀唯秀竟然發現賀文駿開始關注一些神神鬼鬼的事,還到處問詢哪裏有功力高深的道士或是和尚。賀唯秀和他談過,但沒什麽作用。父子倆一度鬧崩。

後來,賀唯秀不再管他。不是小孩子了,做什麽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他不可能管他一輩子。

天黑了下來,賀唯秀冷眼看賀文駿帶回來的大師設壇。

高鼻梁,雙眼皮,長得倒是挺好看,可惜是個招搖撞騙的神棍。

賀唯秀喝了點酒,心底的火氣又上來了。他忍了忍,進屋子裏去了。

甄鄘風在進賀家院子的時候,便感受到賀奶奶的鬼魂在棺材裏。鬼力一般,但不想是新死兩天的鬼。她是不是碰了什麽東西,否則魂魄為何這般穩?難道天賦異禀?

他想不通。

說了晚上設壇做法,甄鄘風掏出自己随身帶的桃木劍,畫得符咒,點香。他舉着桃木劍念念有詞,手勢翻飛,看着挺有高人風範。

他師門的修行比較特別,抓鬼伏妖皆有所涉獵。其實,不用桃木劍和符咒,他也能空手抓鬼。

奈何,旁人不信。加之他太過年輕,很難取信于人。在一般人的眼中,高人都是年紀比較大的,胡子飄飄,仙風道骨。

迫于生計,甄鄘風請教了招搖撞騙的神棍,學了幾招,可以唬人。

賀奶奶懵懵懂懂地從棺材裏飄了出來,飄在甄鄘風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賀文駿站在旁邊,他對家人說是請大師給奶奶安魂不過是借口,他真正的是想對付假樂悅。

可誰料,大師卻說不能招惹假樂悅,她不是一般妖物。但他再問,大師卻不說假樂悅到底是什麽身份。緘口不言,頗為神秘的樣子。

甄鄘風提着桃木劍,轉頭問賀文駿,“你有什麽想對你奶奶說的嗎?”

賀文駿一愣,“奶奶?”

賀奶奶慘白的臉上露出微笑,她聰明的大孫子喲。

她一高興,棺材板砰砰作響,幾乎要蓋不住。

在挂滿了白幡的暗夜裏,這番動靜太大,賀文駿霍然轉身,像是承受不來這刺激,臉色唰地白了。

幸好,做法的事情沒有大張旗鼓,在賀唯秀的有意遮掩下,幾乎沒有人知道。晚上守棺的人,又被賀唯秀遣走,只剩了賀文駿。

“你沒什麽和你奶奶說的?”甄鄘風好心地問。

原本,他接了這單,是要幫賀文駿除了假樂悅的。可現下,他絕不可能去招惹假樂悅。既然雇主家死去的奶奶亡魂還在,他順手就招了出來,讓雇主見一見,聊一聊,反正來都來了。

賀文駿從樂悅死後,便希望人死後為鬼,他能找到樂悅的鬼魂。他找了許多年,從未有找到過。甄鄘風此刻對他說死去的奶奶的鬼魂就在面前,賀文駿卻害怕了,他往甄鄘風身後退了退,“沒……沒什麽好說的。”

“那我就招陰差送她去該去的地方了?”甄鄘風問。

賀文駿點頭,“……好。”

還沒有說出要十字架陪葬願望的賀奶奶:“……”

事情的發展有點不對勁,“神愛世人,主保佑我!”

賀奶奶張張嘴,又念了一遍。做鬼之後,她說不了話,只會這八個镌刻到骨血裏的字。只有同為鬼的樂悅能和她用特殊方式交流。

賀文駿看不到賀奶奶,也聽不到她在說什麽。

甄鄘風看得到,聽得到,但是雇主已經說要送走,也沒在意。

賀奶奶急了,不行,她一定要用十字架陪葬。怎麽辦?

她着急地四處張望,猛然看到了騎坐在牆頭上看熱鬧的樂悅。

樂悅與賀奶奶視線對上的一剎那,心知要糟,慌忙從牆頭上飄下來,一邊往家裏飄,一邊喊“救命”。

賀奶奶緊随在她後面。

再後面跟着的是甄鄘風。

他見過樂悅的照片。

賀文駿拿給他的,希望他能給她招魂。甄鄘風招不到,他原以為她是投胎去了。可既然鬼魂仍然滞留人間,為何他感受不到蹤跡?

甄鄘風第一反應就想到了早上見到的樂心。

一定與她有關系。

走路慢騰騰的甄鄘風,忽而身姿敏捷地躍上牆頭,追賀奶奶和樂悅而去。

賀文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牆頭上一閃而逝的白色身影,似乎是樂悅?

甄鄘風禮貌敲響樂心家院門的時候,樂心正站在小院子裏,與兩只鬼大眼瞪小眼。

“我……”樂悅垂着頭,表情讪讪的。

院門自動打開,甄鄘風走了進來。

“自己惹的事情自己解決。”樂心丢下這句話,便不再管。

賀奶奶不會說話,樂悅會,而恰巧甄鄘風聽得見。

有樂心在,樂悅不怕甄鄘風會對他動手。她将賀奶奶的要求說與甄鄘風。

賀奶奶希冀的眼神落在了甄鄘風的身上,直看到他點了頭,才放了心。

“十字架陪葬的事可以,但是不披麻戴孝不磕頭辦葬禮恐怕不行。”甄鄘風見過賀唯秀,他的态度很明顯,根本不信鬼神。甄鄘風知道,在賀唯秀眼裏,他就是一個招搖撞騙的神棍。

雖然世人都說,死者為大,可甄鄘風卻覺得,人死已矣,活人更重要一點。他不想以鬼神之事去沖擊賀唯秀的三觀,沒必要。不是人人都需要沾染鬼神之事,這些畢竟都是少數。在陽光底下,坦蕩地活着,是一件幸運且讓人羨慕的事。

賀奶奶知道自己兒子賀唯秀的脾性,她委委屈屈地應了,好歹有十字架陪葬了。

“人死後,鬼魂不可滞留人間,擾亂陰陽秩序,既然我已經答應了你讓你用十字架陪葬,便不會食言。”甄鄘風結了個手勢,院內溫度猛然降了下來,陰風陣陣,“我且喚了陰差将你帶走。”

陰差?

賀奶奶慘白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她張了張嘴,可能是太過驚訝,居然說出了話,“我……不是該上天堂?”

她一生與人為善,從不做惡事,對主忠誠而信仰,她應該是要上天堂的。

原本,她以為是沒有十字架陪葬,她才上不了天堂,可現在已經要用十字架陪葬了呀。

恰巧,陰差到了。兩個,飄悠着而來。

“天堂?不好意思,這片屬于我們管。”其中一個陰差陰恻恻地說道。

賀奶奶:“……”

甄鄘風送魂常與陰差打交道,這次來的陰差裏還有個熟人,正是說話的那個。

甄鄘風将情況對陰差說了一遍,陰差點頭,上前要帶賀奶奶走。

賀奶奶欲掙脫而不得,惶恐茫然地被陰差一邊一個押走了。

陰差走後,院子內重新恢複了正常,又安靜了下來。

在陰差來之前,樂悅就躲到了月季花叢下面,那裏有東西遮掩着她,陰差發現不了她。

從頭至尾,樂心都不發一言,哪怕是陰差對着她恭敬行禮,她也僅僅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說吧,你有什麽目的?”樂心站在離甄鄘風不遠處,她比身高體長的甄鄘風矮了大半個頭,可她挑起眼皮看過來的時候,給甄鄘風的感覺是她在俯視着他。

強者為上。

壓力從周邊彌漫,甄鄘風承認,他是故意放賀奶奶跟着樂悅跑到這小院來的。憑他的本事,捉住她倆輕而易舉。他從印章上猜到了樂心的身份,土地神,這世間唯一的神仙。

而他的師門,不算卦,不看相,不推演風水,他們修仙。

現在算卦看相和看風水非常流行,靠給人轉運生財,凡是做這行的風水大師,誰不是賺得盆滿缽滿。甄鄘風只能靠捉鬼賺錢,世上哪來那麽多鬼?他很窮的。可再窮,他修仙的決心也沒有變。

因為這,他的師門被嘲笑過無數次異想天開。

此刻,站在世間唯一的神仙面前,甄鄘風虔誠而恭敬,他問:“人,真的能成仙嗎?”

聽了他的話,樂心神情古怪。

人能成仙嗎?

“你只是一個人,而我們生來就是仙,你比得上我們嗎?”

“人就是人,終究是和仙有着抹不去的差距的。”

……

往日仙界的嘲諷,自然浮現。

她曾是人,她如今是仙。

然而,樂心卻對甄鄘風說:“不能。”

甄鄘風的期待凝固在臉上,眼眸裏的光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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