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電話

甄鄘風失魂落魄地從院子裏出來。他慢慢地走着,仿若失了魂,整個人像是飄着的。

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賀文駿面色雪白,眼鏡遮掩了神色,他繃着臉,緊盯着甄鄘風,“我剛剛看見樂悅了。”

他的手在陰影裏劇烈地抖動,手背上青筋崩出,卻又死命地捏緊。

甄鄘風很敷衍地“嗯”了一聲。

“不能。”樂心說。在他問了人能不能成仙以後。

他,乃至他的師門都是一心修行,向往成仙的。

人間唯一的神,土地神,卻告訴他,人是不能成仙的。

所以,此刻是甄鄘風有生之年最懷疑人生的時刻。沒有職業道德就沒有職業道德吧,這樣的時刻,他是要堕落一下子的。

賀文駿沒有察覺到甄鄘風的反常,他的內心各種交戰,腦子裏情緒迸發,成為一團漿糊,只重複問:“真的是樂悅嗎?”

一向溫和的甄鄘風不耐煩了,“她就在院子裏面。”

想确定就自己進去。

甄鄘風內心裏是不喜歡賀文駿的。他不會看相,但他察言觀色,賀文駿定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樂悅的事,內心愧疚。在樂悅死後,賀文駿拿着樂悅的照片找他招魂。可,人已經死了,就算招到了魂又怎樣?能複生嗎?

若是人被惡鬼纏住,甄鄘風會很高興地替人捉鬼,拿錢。但對賀文駿這種心底有鬼,做了錯事的人,他是看不起的。他只是為了錢。

哦,錢。

甄鄘風天人交戰了一會,決定還是消沉一晚上吧,否則對不起全師門的信仰。

明天,明天再談錢的事情。

賀文駿目光烙在院子的鐵門上。在甄鄘風出來後,那門無風自動,而後關上了。

樂悅在院子裏。

黑色長發,一身白裙,慘白的臉色也掩不住的漂亮五官。樂悅成了鬼。

賀文駿站了許久,依然沒有勇氣去推開那扇沾滿了鐵鏽、并不堅固的門。

院子裏,甄鄘風走後,樂悅躲在月季花叢下面沒敢出來,又慫了。

但這次,她不是不敢見賀文駿的慫。今晚,她是故意去賀家牆頭上蹲着,故意讓賀文駿看到的。她和他,得有個了結,不然也惹不出樂心被潑狗血的事。

但賀文駿太慫了,到現在都不敢進院子。

呸,慫得一如既往。

她偷瞄一眼面無表情的樂心,好吧,她也慫了。

無知無懼的印章繞着樂心,問:“你為什麽跟甄鄘風說人成不了仙呢?”

樂心反問:“人成得了仙嗎?”

印章無言。

樂心卻笑了,“我不是生來就是仙,我是人。”

可土地神是仙啊,印章還沒來得及反駁,便聽到樂心接着說:“可我卻不是靠修行成仙,我師父喂了我一顆仙丹。”

所以,她成了仙。

仙丹?印章沸騰了,底部的朱砂色鮮紅欲滴。人仙有別,仙界那群大佬,是怎麽允許一個人吃仙丹成仙的?不勞而獲不是仙界最唾棄的嗎?還有,樂心有師父?她師父還有仙丹?一個吃了仙丹成了仙的人沒有被打死,居然能做土地神?她師父得多牛掰啊!不不,既然這麽牛掰,為什麽樂心又被流放到人間做土地神的?

有點矛盾。印章激動地團團轉,它想問樂心,卻不太敢。

等它稍微不那麽激動了,一進屋,卻看到樂心正做試卷做得入神。

她剛不是心情不太好嗎?這個時候為什麽還能想到做試卷?

它太驚訝,也就問出了口。

樂心随手轉了轉筆,蓬松的劉海略頑皮,遮住了她半邊眼睛,“大概……做試卷使我快樂?”

印章:“?”

“做試卷的樂趣使我欲罷不能!”樂心肯定地說。

第二日,依舊淩晨五點半,樂悅的鬼鬧鐘如約發揮作用。樂心平靜地起了床,平靜地捧起了書,平靜地背誦。

大概六點剛過,院門被敲響。年輕的快遞小哥輕快地喊道:“樂悅,你的快遞!”

又是一三輪車。

十分地符合家裏有礦的揮金如土。

送走了快遞小哥之後,印章在月季花叢上空盤旋,“樂悅,他又叫樂悅,明明快遞上寫得是樂心的名字。你說,你們之間是不是有……嗯?他耳朵尖都紅了!”

樂悅幽幽地道:“我只聽得到動靜,又看不到臉,我連是不是認識他都不确定。”

“這好辦,我畫給你看啊。”

收了快遞的樂心心情非常好,因為儲衛這次非常上道地寄得全都是吃的!

見過大場面的神,沒見過這麽多的凡間食物,一時迷失了。

各種海鮮熟食密封在真空袋子裏,拆開的快遞箱子裏堆滿了冰袋,冒着白煙。她鍋裏煮開了一鍋水,然後,将皮皮蝦和海兔連着袋子放在水裏解凍、加熱。再拿出來,剪開,倒進盤子裏,開吃。

“好吃嗎?”

“好吃嗎?”

印章和樂悅兩個吃不了食物的生物,被樂心大快朵頤的模樣誘惑,忍不住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

樂心以光盤行動給了他們答案。

她挑挑揀揀,拆了一箱巧克力。她最愛的黑巧克力,苦澀的恰到好處。

摸了只鉛筆,樂心三兩筆勾勒出了快遞小哥的輪廓,紙張自動燃燒,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月季花叢下的樂悅仔細辨認,“不太記得了,好像是以前初中同學吧?可能暗戀我?”

印章反駁,“也許是對漂亮女生的禮貌性臉紅呢?你別太自戀啊。”

樂悅沒搭理它,真心實意地吹捧:“樂心,你畫得真好看。”

樂心不甚在意,“成仙必備而已。”

樂悅:“成仙需要會些什麽?”

樂心拿着鉛筆在手中轉,“琴棋書畫茶,刀劍鞭戟,打架鬥毆嘴皮子都得行。”

“你們做神仙的要求好高啊,”樂悅感嘆道:“不像我們鬼,死了就行。”

印章:“……”

垂涎角落裏一堆食物的樂悅試探着問:“既然燒了紙我就能收到,樂心,你能不能燒塊巧克力給我吃?”

“不行,我男朋友送我的,不能給你吃。你想吃,給賀文駿托夢去,相信他不止能給你燒一塊,能給你燒一大箱。”

樂悅自動過濾後半段話,她嘀咕道:“知不知道秀恩愛分得快?”

“知道啊。”樂心不在意,低頭剝巧克力,“可是我們已經分了呀。”

樂悅:“……”你好驕傲的說。

華麗又精致的大別墅裏,儲衛握着手機一動不動。她應該已經收到快遞了,為什麽還不給他打電話?

難道她真的是想分手?不給他打電話,他打過去也不接。

為什麽要分手,是他不夠帥嗎?還是他不夠有錢?

不,怪他不夠窮。

樂心就是因為他家裏有礦才和他分手的。

正悠閑吃着早餐的儲蔔凡感受到兒子複雜深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別一副深宮怨婦的模樣,小子,你有一個有礦的爸爸,多少人都沒你會投胎,你還不滿足?”

儲衛恨恨地別過臉去。僅僅分手幾天,他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一圈。原本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輪廓,因為瘦,眉眼界限陡然清晰起來,棱角更加分明,氣勢顯得淩厲,男人味更重。

他按下號碼,再次給樂心撥打過去。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依然沒人接。儲衛垂下的眼角裏盛滿了落寞,在鈴聲将盡的時候,手機猝不及防地被人接了起來,“喂?”

那一聲“喂”,仿若炸雷在儲衛耳邊響起,将他渾身的熱血都炸得冰涼。

是男人的聲音。

儲衛“啪”挂了電話。

臉上陰沉得要下雨,眼尾憋出一抹紅痕。

儲蔔凡餘光瞟到,驚訝道:“你眼紅了?”

哎呀,兒子要哭了?他教導過流血不流淚的,不是他沒教好,是兒子沒學好。

儲衛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不是紅了,是綠了。”

眼睛……綠了?

眼睛綠的,是餓狼吧?儲蔔凡一時心緒複雜,哎呀,他一直以為自己家兒子是小奶狗呢,不知不覺真長大啦。

感覺頭頂發綠的儲衛腦洞一時大開,他想起社會新聞報道過的,有些女孩大學談一個男朋友,其實,家裏還有一個未婚夫。等到大學畢業了,立刻找借口和男朋友分手,然後回老家和未婚夫結婚。

樂心是不是也是這樣?

她騙他回家去種地,其實是結婚去了吧?

家裏有億萬畝地等她繼承?幾分荒地騙他的!真當他傻看不出來呢?

儲衛委屈得想哭,他惡狠狠地又将電話打過去,電話直接被摁斷。

早上喝牛奶養生的儲蔔凡看自己的兒子抽風一般在屋子裏轉了幾圈,沖到他面前,“爸,我們家直升機呢?”

儲蔔凡:“幹什麽?”

“我要去找我前女友……呸,我沒同意分手,不能叫前女友!我要去找她!”

他就喜歡過樂心一個女孩,在他心中,樂心清純不做作,和其他女孩一點都不一樣。他喜歡她,就算她在家鄉有一個未婚夫,只要她願意回頭,回到他的懷抱,他可以什麽都不在乎。

儲蔔凡喝光了杯子的牛奶,用“你是不是傻”的眼神慈愛地望着他,“你前……抱歉,你女朋友家有停機坪?”

護女友·儲衛不允許有人看不起女友家,哪怕是親爸爸也不行,“她繼承了家裏的億萬畝土地,再來十架直升機都可以随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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