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但那已經是強弩之末,塗漣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快要不行了。
鶴離一身的血,看到塗漣的魂魄比之前都要淺淡,徹徹底底地慌了。
“我們很快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塗漣輕輕搖頭:“燕殺只敢做到這一步,她一定以為我還活着,所以不會再來追殺你,你現在……你現在安全了。”
在祭臺之上時,塗漣告訴燕殺,若她沒有放任鶴離離開,不依約将那尾魚送給鶴離,他會回到川無峰,再聯合所有正派宗門一舉剿滅維神門,說到做到。
他大放厥詞,跟燕殺說她應該清楚他有這個能力,而那些名門正派若知道他們對他都做了些什麽又臨時反悔,相信一定很願意讓維神門在這世上徹底消失。
燕殺答應了,大概她還是覺得一切盡在自己掌握,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靈力修為,還想要拿回換命的解藥,她一定以為塗漣已經身死魂滅。
霎時間,塗漣覺得很疲憊,縱然他知道世間事大抵如此,也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失望。
他想,或許他也總是讓付菡失望。
如果這樣的結局是我們相遇的代價,我甘之如饴。
話說到最後,塗漣的聲音越來越低,鶴離的雙眼被他的鮮血染紅,然而塗漣看起來異常虛弱,卻沒有流血。
塗漣放棄了自己的骨血神力,只為了多年前那場意外的相遇。
至少這個時候,他确實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活下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确定,原來他喜歡付菡,喜歡到了,可以為他獻出生命的地步。
真可怕。他原本以為自己沒那麽喜歡他的。
“我帶你回去……”
“別白費力氣了。”
塗漣看着鶴離越來越模糊的臉,他想,哪怕自己不在了,這世上最起碼還有一個真心對付菡好的人,還不錯。
鶴離頭上的血液一直往他的眼睛裏鑽,他擡手抹了一下,眼前的人影就消失不見了。
眼淚總算把眼睛裏的殷紅沖刷幹淨,鶴離抽噎着低頭,發現那枚儲物戒也不見了。
他跪在原地流了一會兒眼淚,終于确定了這件事情已經完全沒有回寰的餘地,擦幹淨了眼淚,準備重新啓程。
可剛剛行走兩步,又忍不住回望來路,詫異地發現原本荒蕪的山頭上,不知何時已經鮮花遍地。
時值隆冬,怎麽會瞬間成了春日?
鶴離破涕而笑,跪下對着什麽也沒有的某處磕了三個頭。
他遺憾那人什麽都沒有留下,眼下看來,其實并不是什麽都沒有留下。
鶴離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默念着自己要趕緊回去救醒尊上,然後告訴他自己跟這個人發生的所有事情,尊上一定會有辦法救他的,只要到時候自己帶他來這裏。
鶴離不知道這是什麽山,但是他記得位置,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人一定沒有死,他只是……
他只是用了鶴離不知道的某種方法讓自己的靈魂保存了下來,哪怕只是保存了一部分,就像自己離開維神門的時候一樣。
鶴離那時候也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了,但實際上那個人的靈魂一直與他結伴同行,還在關鍵時刻護他周全。
這漫山遍野的鮮花已經說明了一切,只是換了種形式而已。
尊上一定會有辦法的,自己要帶他來這裏,然後告訴他那個人都做了些什麽。
鶴離拼了命地往魔域的方向趕路,如那人所說,他變得安全了,這一路上再沒有任何阻礙。
那座山距離魔域并不遙遠,鶴離很快就順利地回到了魔域。
付菡還在沉睡之中,比鶴離離開的時候看起來孱弱多了。
臉頰凹陷,渾身只剩下一層皮挂在骨頭上,胸口的位置,空蕩蕩的布料之下有輕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着。
鶴離暫時顧不上這些,也顧不上自己形容可怖,第一時間就想辦法讓付菡吃下了那尾魚。
效果顯著。
鶴離看到付菡喉頭出現吞咽動作之後的下一刻,最開始出現變化的是他的身體。
仿佛充盈的血肉在瞬間全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臉色霎那間變得瑩潤,垂在身體旁邊,不久之前還是白骨,而現在變得白皙纖長的手指做出了微小顫抖的動作。
鶴離一顆心總算落了地,剛想要舒口氣的時候,卻陡然失去全部的力氣,直接跌坐在地上。
因為地面突然劇烈抖動起來,鶴離草木皆兵,以為這又是誰要拿走他們的性命。
下意識護在付菡身前,還不受控制地小聲抽噎着又哭了起來。
鶴離已經精疲力竭,這時候随便來的人是誰,他都擋不住。
然而誰也沒有來,只是地面出現了巨大的裂縫,天地之間仿佛萬物都在顫動,塵土飛揚,這種狀态維持了好一會兒,終于一切歸于平靜。
鶴離目光環視周圍,什麽都沒有,但結界已經破裂,他爬過去補好結界,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終于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等他從冰冷的地面醒過來,付菡還維持原樣沒有變化。
鶴離想,哪怕尊上還沒有醒過來,但既然解藥有用,那麽他醒過來就只是時間問題。
鶴離擦了擦臉,好不容易恢複了一點兒力氣,盯着付菡,趴在床邊他小聲跟他說話。
“尊上,你快醒來吧,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去晚了還能不能找到他。尊上,既然你對他來說那麽重要,那他對你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吧?你快醒來,我帶你去找他、”
付菡睫毛微顫,鶴離專注地看了很久,但付菡依然沉睡,并沒有醒過來。
鶴離知道這事急不來,尊上沒事了,那座山也不會莫名其妙長腳跑掉,現在只需要等尊上醒過來,再跟他說起那個人那件事就好了。
但是鶴離就是沒辦法平靜地安心地等下去。
他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總覺得他會做錯什麽事。
鶴離一直守在付菡房裏,眼都不敢多眨幾下。
他沒心思去想那天翻地覆的變化跟床上躺着的人有沒有關系,那不是他現在需要關心的問題。
鶴離只關心付菡什麽時候醒過來,他慌亂急了,他還有事要跟付菡說,要馬上跟他說。
但他就是不醒。
有人出現在結界之外,鶴離本來沒有理會,但那人一直守着不走。
鶴離擔心如果之前的情況再出現一次,自己失去意識,魔尊又還沒醒,會讓小人得手,還是出去了。
站在結界之外的,是前魔尊的心腹,松英。
前魔尊倒下後,她第一時間投誠,付菡沒有拒絕,但也沒有接受,他只是沒有趕盡殺絕,但也沒有吩咐那些手下敗将做些什麽。
松英的臉色很難看,整個人看起來沒有之前的意氣風發,但也不似前陣子的小心翼翼,現在整個人畏畏縮縮的。
“尊上呢?還在閉關?”
“是。”鶴離冷着臉看着她:“怎麽了?”
“之前的事,你沒有發現嗎?”
鶴離做出了然的神情,表現得非常淡然:“滾地龍吧,我在人間時遇到過。”
松英眉頭緊皺,“這裏是魔域,不是人間!”
鶴離挑眉問她:“那你是什麽意思?”
松英跟他一相不對付,但今日,她連打嘴仗都心情都沒有了。
“尊上什麽時候出關?”
“那不是我們能置喙的事。”鶴離說:“松英,記住你自己的身份。”
松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把怒氣壓了回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尊上。”
鶴離說:“你跟我說吧,等尊上出關,我會告訴他的。”
松英的拳頭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她咬了咬牙,“你跟我來。”
鶴離擔心這是調虎離山之際,但是如果一直守在這裏,松英或許會産生硬闖的念頭,他一邊思忖着,一邊跟着松英走了。
等看到那副骨頭架子的時候,鶴離驚愕地發現自己心裏一點兒痛快的感覺都沒有。
不過都那樣了,那老家夥竟然還有一絲生機。
松英想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但是很難,在鶴離眼裏,松英一直憂心忡忡地盯着那老家夥的骨頭架子。
“天地發生巨變之後,他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松英說完,看着鶴離的臉,不想放過一絲一毫的破綻。
鶴離從頭到尾都很冷漠,他知道松英說謊了,如果松英一直看着他,那麽就應該知道不是在那之後,而是在那之前。
“老魔尊年紀大了,該到這一天了。”
“你——”
松英咬牙想罵他,鶴離打斷她:“等尊上出關,我會跟他說的,沒事的話,你也別到處晃悠,你說得對,那可能不是滾地龍,小心為上。”
鶴離轉身離開,朝着付菡的住處行去,等松英看不到自己了,他疾步行進。
他有預感,等那老家夥死了,尊上就醒了,快了,快了。
他要告訴尊上——
到了門口,鶴離驟然停下腳步,滿心茫然。
他要告訴尊上什麽呢?
緊閉的房門突然打開,鶴離看到了那個面色不善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