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因為某種無法與人言說的原因,塗漣對後棂山比對川無峰大多數地方都要熟悉得多。

所以他此時此刻最清楚付棂生帶他來的這個地方,跟自己記憶中的後棂山有非常大的出入,甚至可以說——

這根本就是兩個完全沒關系的地方,毫無相似之處。

塗漣猜測付棂生做到這個份兒上應當已經費了不小的力氣,他維持這個虛假的“川無峰”,同時也需要消耗自己。

何必呢。

他們兩個往裏走了走,塗漣感受到了不遠處的陰風陣陣,這是為了讓他相信,還專門搞了個氛圍組?

塗漣第一萬次覺得可惜,可惜付菡,也可惜付棂生。

他們兩個,若是能從一開始就走正道,必然是前途無量的。

都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只需正确的指引和教導,若能明是非辯真僞……

可惜世事從沒有機會回頭重走一遭,過去的就是過去了,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塗漣突然停了下來,付棂生站在他身側,也跟着他停下來,“怎麽了?”

他關切地詢問,随時随地注意着塗漣的一舉一動:“是想起什麽來了嗎?”

這地方跟原本的後棂山半毛錢關系都沒有,能想起來個屁啊。

但戲還是得演下去,塗漣看向他,輕聲開口:“這裏是不是應該有一棵大榕樹?在哪裏?我想去看看。”

果然如他所料,付棂生身軀一震,像被什麽利刃破開皮膚刺進身體一樣,他甚至微微後退了半步,但自始至終都死死地盯着塗漣,滿眼的怨怼和不甘。

兩人就那樣靜默着,僵持了許久。

塗漣淡然地眨了下眼睛,付棂生突兀地笑了一聲。

“就算是騙騙我,你也不肯嗎?”

塗漣在付棂生開口之前,就已然通過他的表情動作明了了一切,這小子恐怕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早就确定了他有之前的記憶。

所以他們兩個屬于……互飙演技,誰也不說真話。

塗漣也不裝了:“我原本以為,對說真話的人才需要說真話,對說假話的人說說假話也未嘗不可,但現在覺得有些浪費時間,不想玩兒了。”

付棂生睜着一雙怒火滔天血紅的眼,“為什麽?”

他不死心地問:“為什麽這樣對我?就因為我不是付菡?”

塗漣輕輕搖頭:“這世上除了付菡,還有很多東西能作為我這樣做的理由,付棂生,你殺了太多無辜的人。”

付棂生愣住了,表情霎然間變得有些呆滞。

塗漣懂了。

在付棂生看來,塗漣只是有以前的記憶,他沒有覺得走進法陣和醒來的從頭到尾會是同一個靈魂。

塗漣覺得有必要跟他解釋一下,他說:“從來都是我。”

付棂生如遭雷劈,身子晃了晃,似乎站不穩,但始終沒倒下。

“你——”

他只能吐出這一個字來,其餘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捂着胸口的位置,嘔出一大口鮮血來。

塗漣已經想定了,付棂生此刻死去,也能是只明白鬼,夠了。

他手掌朝下,再起勢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劍。

付棂生哀怨地望着他:“你真要殺我?”

他凄凄慘慘地笑着:“我找到了你,是我救了你,你因為那些人,就要殺了我嗎?!”

說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怒吼,表情和語氣都充斥着他的不甘心和不理解。

“無辜者無辜,殺人者償命,理所當然。”

塗漣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以他的立場,說出口的一些話會顯得冠冕堂皇,但這些話還是要告訴付棂生。

就算是在他彌留之際,也應該讓他明白一些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我沒有求你救我找我回來,實際上,從頭到尾都是我,我想起一切,變成真正的塗漣只是時間問題,一切都是因為你自負,自以為自己在為我付出。”

塗漣道:“你還企圖蒙騙我,簡直罪加一等。”

付棂生根本聽不進去,“如果我把那方法告訴付菡,讓他知道殺了那麽多人能讓你回來,付菡也會那麽做的!不只是我!你心心念念的付菡也是這樣的人!他跟我一樣枉顧人命!你怎麽不去殺了他?你怎麽不去殺了他!你們都是滿口仁義道德的僞君子,你只是想殺了我,這些都是借口,歸根究底就是因為我不是你喜歡的人,付菡無論做了什麽事情都值得你原諒,我就不行。你覺得自己這樣是對的嗎?”

塗漣并不想跟他提起付菡,但付棂生已經提起了,這是個避不開的人。

“付菡不會傷害無辜的人,他跟你不一樣。”

付棂生搖頭,對此事深信不疑:“他會的。”

“他不會。”

塗漣輕聲嘆息:“你根本不知道付菡是什麽樣的人。”

付棂生像是一瞬間老去了許多,他烏黑的頭發在此時已經形容枯槁,就像幹癟的樹桠。

“在你上次跟我說他也會這樣做的時候,我是相信的,但那只是因為我不記得跟他相遇相知的那些日子。”

塗漣開口道:“現在我記起了一切,我确信,若他比你早知道這個陣法,他會遲疑,會痛苦,會反複思量,也會在同時尋找其他能取而代之的辦法。如果找不到,他最終也絕對不會因為我而殺死那麽多無辜的人。他知道我有多喜歡這世間的一切,他從沒殺過一個無辜之人。”

“憑什麽?”

塗漣不知道付棂生是在問他憑什麽那麽信任付菡,還是問憑什麽是他遭遇這一切。

“付菡對這世間萬物的看法,是我教他的,我對他有信心。”

塗漣勾唇道:“我也很清楚他有多喜歡我,同時,他也非常了解我,就像他知道若他做了跟你一樣的事,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償命,然後會終身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他不會舍得的。那樣,我們就真的沒有任何可能性在一起了。”

話已至此,再無需多言。

塗漣出手了,手中軟劍直指付棂生眉心,付棂生連連後退,似乎不忍對他出手。

我簡直就像在威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塗漣想。

付棂生傷心歸傷心,他也不是真的甘心為了塗漣去死,沒躲幾招還是還了手。

一掌劈向塗漣,程度拿捏得剛剛好,若打中了,塗漣會受傷,但還不至于致命。

塗漣不知道這是因為他盡了全力就到這裏了,還是刻意留情,他希望不是後者。

付棂生沒有隐藏自己陰煞的魔氣,塗漣也沒有收力,許多年了,隔了這許多年,他都忘了上次暢快不留餘力地與人比試是什麽時候了。

是靈力纏鬥,也是某種宣洩。

自從實力恢複,靈力在體內流經所有血脈,塗漣就一直想這樣毫無保留地跟人打一場。

他憋屈了太多年。

從一個被所有人看好的修煉苗子,到無緣化神,止步于元嬰,其中種種,只能跟自己的師父說。

修煉不順,感情也同樣屢屢受挫,愛上不該愛的人縱然很慘,但最慘的還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自身的道德标準卻有些高,瞻前顧後,唯唯諾諾,想愛不敢愛,只能把人推開。

……

塗漣一個又一個訣扔出去,同時靈氣乍現,像蛛絲一樣把付棂生層層包住。

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贏。

但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因為不曉得付棂生是否也跟他一樣毫無保留。

比起用心法陣法,塗漣更喜歡用劍,他迷戀那種自己掌控武器的滋味。

塗漣曾經将最喜歡的一把劍送給了付菡,但付菡當年跟他鬧翻時還給了他,正是此刻他手中這把。

自那時起,他再沒拿起過劍,見了就傷心,但今日心中卻全是輕松暢快。

塗漣意識到,一件事并不是閉口不談就不存在,同樣的,一個人不是再不提起永不相見就能忘記。

他可以重新拿起這把劍殺人,就可以面對世間他想逃避的一切。

付棂生漸漸落于下風,塗漣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纏鬥暫時停了下來。

“你一直不告訴我自己記得一切,只是想消耗我?”

塗漣不知道他為什麽到這個時候才想明白,但若是這個時候才想到這個部分,那答案對他來說或許過于殘忍了。

“你其實并不喜歡我。”

塗漣說:“只是因為見證了我跟付菡的相識相知,你嫉妒他,因為他似乎把我當成了最初的人生追求,所以你也效仿他,別太陷在自己設置的深情牢籠裏了。”

付棂生苦笑,“若你像喜歡他一樣喜歡我,這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塗漣淡然道:“若我真喜歡了你,等某一日你發現自己并不喜歡我,只是為了愚蠢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你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推開。付棂生,或許付菡把我當成他的人生追求是錯誤的,但你連你的人生都沒有看清過。”

塗漣一躍而起,将所有靈氣彙聚于劍尖,直指付棂生。

他看到付棂生失望地閉上了眼睛,以為這一擊必中,結果,下一刻就要碰到他的時候,付棂生卻化作一團黑霧,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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