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螳螂捕蟬
第15章 螳螂捕蟬
林晗淡淡一笑,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聶峥眉間帶着幾分憂慮,徑自飲了口酒,“我在漢陽時,田淮幾度輕辱于我,我怎能坐以待斃,任由他拿捏。漢陽眼線衆多,平常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監視之下。才到那裏不久,便被人尋釁彈劾了幾回,從一州都尉貶到了縣尉。”
“縣尉?”林晗瞪大了眼,有些驚詫。聶氏嫡脈淪落到做芝麻大的小官,算是古往今來的大奇事。
聶峥頹然地點了頭,給自己添了杯酒,“後來朝廷一道旨意,讓我官複原職,我才有機會帶着兵出來。我心想,近來達戎有變,若我借着機會立下戰功,方能一雪前恥。”
林晗沉吟良久,正欲說話,外頭突然有個令官候在門口報信。聶峥道了句失陪,便急匆匆地趕到門口,兩人細聲耳語了幾句。
衛戈沉默着給自己添了碗酥油茶,一副從容不迫的舉止。聶峥說完話重回席邊,卻不落座,對幾人道:“失陪一會,有件大事先去處置了。三郎,替我招待客人。”
聶琢心神不定地颔首,他便轉身離去。林晗放下筷子,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房頂的聲音。
“聽見了麽?”林晗道。
聶琢嘆息不語。衛戈沉靜地開口:“他把你當少時密友,沒把你當主公。”
林晗兀自搖頭。聶峥這個人,心思太軟,心眼太實誠,記吃不記打。火不燒到他自己身上,他是不會覺得痛的。
“這屋子倒是不錯。”林晗環顧四周,悠悠嘆道,“雖是破了些,好在清靜。人一清靜,便安逸下來了。”
鹽院是百年前修建的,門窗高闊,屋宇恢弘,屋外無邊的黃沙映照着日光,滿地都似鋪着金輝,融融地散入室內。
聶峥忙完事務,匆匆趕回席上。林晗見他喜笑顏開的,親自給他添了杯酒,“什麽大喜事,高興得找不着北了。”
聶峥笑道:“我前些日子上奏盛京,提起重建北受降城的事。沒想到丞相竟然答應了,方才靈州把石材和木料送來,我自然要去好好安置了。”
他慢條斯理地飲着酒,神情比初時愉悅了許多。林晗微微一笑,緊跟着長嘆了幾聲。聶峥不知緣由,視線在其他二人臉上來回了一圈,疑惑道:“這是怎麽了?”
林晗望着他的眼睛,輕聲道:“廷卓,假若一個你以為本會殺死你的人反而放你一馬,你是不是就沒那麽恨他了?”
聶峥不解其意,眼中更加迷惘,“這又怎麽說?”
林晗淡笑一瞬,雙眼幽邃得好似寒潭,“獵人想要捕雁,于是就放出了獵鷹。大雁死于鷹爪之下,那麽到底是誰奪走了它的命?”
“當然是……”聶峥正欲脫口而出,思忖片刻,卻又給不出答案了。
“這個田淮麽,自然就是那只鷹了。”林晗道,“想必你也知道,他想把你踩在腳下。既然如此,獵人又在哪呢?”
聶峥的臉上一點點失去血色,低聲道:“你說,是裴丞相……可是他并未除掉我,反而給我複職。”
“哎,殺人這種事,又不是非要弄髒自己的手。以逸待勞,兵不血刃,才是好謀略。”
周遭寂靜極了,他的話仿佛一顆顆珠子落到地上,啪地一聲碎掉,接連不斷的脆響敲在纖細的神思上,驚得人毛骨悚然。
聶峥抿了抿發白的嘴唇,“我還是不相信。他若要除我,有的是簡單的法子,何必如此?”
林晗道:“你怕是忘了,聶帥跟他是什麽關系,聶氏跟裴氏又是什麽關系。他真的能容下你?”
聶峥說不出話了,脊背上好似爬着一條冰冷的毒蛇,正張嘴露出毒牙,嘶嘶地朝外吐芯子。他半晌才喑啞着嗓子道:“你是說,他還是想要我死?”
“他自然不用自己出手,所以一直沒有清算聶氏。有人上趕着巴結他,想方設法給他遞刀子找罪證,等到時機成熟,才能徹底扳倒聶家這棵大樹。”林晗起身,坐到聶峥身旁,言辭懇切,“哪裏用得着他動手,他要是光明正大對付你,會把自己置于風口浪尖不說,你也不會像今天一樣對他心生感激了。”
聶峥眼中掙紮,難以置信道:“怎會如此。”
林晗柔聲道:“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他知道你為人忠厚仁善,假使你真的被人所害,也只會記恨田淮,而不是他。你看,如今他不就是沒難為你,還給你官複原職,可你照樣過得不好。廷卓,你以前可是號令神池衛的禁軍統領,淪落成一個小小都尉,還要對他感恩戴德,裴信如此愚弄你,你不恨麽?”
聶峥神思紛亂,抿緊了唇。林晗漫不經心地瞅向聶琢,後者立馬會意,起身恭敬道:“二哥,此人視我們如眼中釘,肉中刺,若不是陛下相救,弟弟早已死在大獄之中。”
他驚詫地望向二人,緩慢地握緊了拳頭。
“廷卓。”林晗輕輕按住他的肩頭,察覺到聶峥正在發抖,“你我總角之交,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在宮中那麽多年,裴信心中在打什麽算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他覺得你仁善可欺,這樣的人,還值得你效忠麽?”
“含寧……”
林晗笑道:“罷了,說了這麽多不相關的話,好好的日子,盡被這些掃了興了。”
他兩手舉起斟滿的酒杯,對着心不在焉的聶峥一敬,便揚起脖頸,徑自豪飲。一杯酒喝完,林晗擦去唇瓣上的水漬,搖頭道:“你這裏的酒不能盡興,實在可惜。”
一席話說完,酒宴上再無方才的笑語,被一陣沉重的寂靜籠罩着。林晗朝身旁的姬妾們打量幾眼,輕笑道:“這些女子都是哪來的,可會什麽才藝?”
只有衛戈接他的話:“達戎女子擅胡旋舞,男子擅五弦琵琶,可問問她們會不會。”
聶峥這才開口,“這幾個丫頭都是我買來給将士們燒飯的,哪裏會這些精致玩意。”
林晗略有些失意,卻也無可奈何。一頓接風宴一波三折地吃完,聶峥心事重重地去忙建城的事,林晗也覺得有些累,便回了房間休息。才坐了一小會,他聽見有人的腳步往門口來,警惕地問了聲:“是誰?”
“我。”來者在屋外敲了敲門,是衛戈的聲音。
林晗松了口氣,起身把門打開。衛戈挽着袖子,身上灰撲撲的,好似剛從黃沙裏打了個滾出來。他便奇道:“你這是去哪了?”
“幫着聶将軍清點石料,順帶多幾句嘴。”衛戈道,“有兩個好消息,想先聽哪一個?”
林晗心中一怔,疑心道:“別吊我胃口,還不趕緊說來?”
衛戈朗聲一笑,“哥哥性子真急。”
林晗嫌棄地剜他一眼,“要說快說,不說滾蛋。”
衛戈急忙撐住門框,像是怕他趕人,“第一個麽,剛才我陪着聶将軍去軍械庫底下瞧了瞧,發現了許多陳年的蒲桃釀。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林晗眼中一喜,“蒲桃釀!這可是好東西。”
衛戈笑道:“別急。還有第二個呢。”
“還不快說?”
“這第二個麽,一般人我不告訴他。”衛戈微微揚起下巴,眼中溫和,“方才你在席間說無甚趣味,恰好麽,我會彈五弦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