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謎畫

第20章 謎畫

還未至冬日,盛京城便飄起了小雪。晨光和夜色交融為朦胧的深藍,點點白雪在空中輕盈地紛飛交錯。

庭院深深,好似被水墨暈開,雪瓣在灰蒙蒙的夜色裏灑落,融融的石燈暈透濃稠的墨黑,靜谧幽邃地豎立着。連着三季花木扶疏的園圃沉眠在飛雪之下,往日容光統統隐得蒼白幹淨。

瓦楞上結了霜,雪水順着屋檐滴落,聲響不絕如縷。

穆思玄在庭前等了許久,禦寒的素白裘衣上暈濕了一灘水漬。飛雪落到他的眼睫發間,越發顯得冰肌玉骨,不似凡塵中人。

他是白蓮神君的兒子,承襲了當初寵冠六宮的妖妃的容貌,卻無半點王孫貴胄的跋扈之氣。容貌清冷出塵,性子倒溫柔和善,待人接物恰到好處,與其接觸過的人沒有不稱贊的。

仆從提着小燈籠,緩緩地行在庭中磚石小徑上,身影在夜色中晃晃悠悠。

穆思玄身旁有一棵千葉桃花樹,花葉已經凋零不見,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黝黑如墨。他出神地盯着那顆樹,像是想要從那一無所有的枝條間瞧出些生氣,冷不防被人輕輕喚了聲,失神地瞧過去,眼中陡然放出光彩,略低着頭,露出個客氣十足的微笑。

“檀王,丞相近來舊疾複發,說您的心意他領了,今天實在不便見客。”

他眼中的期待像是被冰凝住了,猶疑着開口:“我聽說他幾日不曾出門,原來是真的。是什麽舊疾,看過醫生了嗎?”

仆役對他恭敬地一拜,守口如瓶,顯然是不能多嘴的。穆思玄怔怔地轉開視線,心頭好似一瓣漂泊的浮冰,在風雨裏上下浮沉,自語道:“我知道了,他是不願見我。”

他略有些悵惘,仍沒忘了同下人致謝:“勞煩你了。這株碧桃花長得很好,能讓我再瞧瞧麽。”

“檀王請便。”

待到那人退去,他眼裏立時被一股蕭瑟盈滿,好似也變成了那株了無生氣的桃樹。

穆思玄與裴信都做過柳太傅的學生,兩人卻并非同輩。他初時與裴信并不相識,當年母親受寵,平白無故招了許多嫉妒,被人設計陷害,流落到宮外,慌張地逃避仇敵的搜尋時被裴信所救,陰差陽錯結識了這位師兄。

誰知道後來造化弄人,裴氏因為立儲的紛争一落千丈,穆思玄一直頗為自責,卻沒法在裴信受難的時候報恩。

當年裴信回京後,他在千裏之外想法設法打聽他的事,聽說裴信得以活命,卻受了極大的折辱。郭準要他身着囚衣,從盛京城的正門清明門,沿城中主街朱雀街直到宮城正門,向着皇城三步一跪拜,五步一叩首,以示虔敬歸服之意。

如此苛刻的條件,任誰都不會答應,郭準不過是忌憚柳太傅的人望,變着法要裴信死。哪曉得他居然一口答應,硬是走完了這條路,保全了自己和家族。

穆思玄怔愣地站在枯樹下淋雪,腳底好似生了根,仿佛怕一走遠,出了這院子便再無見面的可能。如今就算見不到人,好歹離他近一點,也是足以慰藉的。

不知過了多久,庭院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樂音,他側耳谛聽,辨出是有人在鼓瑟。

相傳古瑟五十弦,黃帝曾令素女鼓瑟,因其調太過哀婉悲絕,哀不自禁,便令人将弦一分為二,自此後世的瑟都是二十五弦。

庭中曲調初時哀抑,而後越來越凄憤,好似易水悲歌,凄絕慷慨。他為琴聲所動,自腰間抽出白玉蕭,即興與那瑟曲相和,不出一會兒,竟見方才那提着燈籠的院仆回來了,口中驚奇喚道:“竟真是檀王?”

穆思玄放下蕭,“我聽見有人彈瑟,情不自禁,便和着調子吹奏一曲。可是打擾到了?”

“檀王說哪的話。主人說吹簫的是您,問您怎麽還沒走,要請您去書齋避避雨呢。”

穆思玄喜形于色,“方才彈瑟的是裴師兄?”

“哪會是丞相。大姑娘這幾日在府上,兩人不知因何鬧了脾氣,正不痛快呢。檀王随奴婢過書齋去,丞相抱病,才喝完藥,恐要等一會,您多擔待。”

裴信的書齋設在蘭庭後,前頭是廳堂,後頭便是書房,中間有道镂壁隔斷,整個室內一年四季蘭香馥郁。

穆思玄沒心思落座,視線細細掃過書房的陳設,忽地被一副挂畫吸引住目光,便走近了去看。畫上描繪着一個俊俏輕靈的少年,身着薜荔衣,腰系芰荷裳,正在一株雲霞般的碧桃花下擺弄樂器。

重瓣桃花開得豔烈,映得畫中人的容顏也似桃花芙蓉一般。畫上題着一行小字:阆峰绮閣幾千丈,瑤水西流十二城。曾見周靈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

他仔細打量着畫中人的面容,竟覺得與自己有幾分相像,一時間心中怦然,震驚地垂下頭去。緩緩擡頭再看,卻又覺察出幾分不像,那人的眉眼比起他稚嫩得多,亦比他活潑得多。穆思玄心生疑窦,正要湊得近些,卻聽見有人進來,回身一望,便見一襲烏衣的裴信。

“裴師兄安好。今日特意來探望,聽聞師兄有恙,不知好些了麽。”

裴信的臉上染着病色,顯得蒼白。穆思玄嗅到一股清苦的藥香,見他朝着那畫淡然望去,繼而看向自己,眼神好似一面鏡子,将他整個人照了個通透。

裴信道:“坐。”

不等穆思玄動作,他自己倒先走到書案後頭正襟危坐,不帶感情地端詳着他。穆思玄遲疑一瞬,在他對面落座,柔聲關切道:“師兄有什麽煩心事?”

裴信微微一笑。他不笑的時候比笑的好,笑起來總像覆了一層霜,平白令人生出寒意。

“近來清閑,哪會煩心。多虧生了一場病,已經多年未曾如此閑适過。讀詩作畫,實在惬意。”

穆思玄的目光朝那畫偏過去,低聲笑道:“原來那是師兄作的畫。”

裴信卻似不曾聽見,淡淡道:“如今我抱病在身,朝中有惠王監國,有事該去找他,檀王到我這來有何貴幹。”

他的笑容凝在臉上,眼中流露出些許凄然,惶恐道:“沒有別的事就不能來見你?”

裴信不說話。穆思玄自嘲道:“難道師兄以為,我來看你就是有別的心思?”

“旁人的心思我無從知曉。”

“師兄還真是個冷情冷性的人。”穆思玄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冷淡,咬了咬嘴唇,“我能有什麽心思,難不成是皇位?”

裴信皺了皺眉頭,頓時起身,就要走人。穆思玄膽戰心驚地跟上,像要哭出來,喚道:“是我失言!丞相莫要生氣,以後再也不會了。”

“不要再談以後。”裴信停下腳步,轉身看他,“你知我起初為何避而不見?”

穆思玄嘴唇顫抖,眼角已然泛着水光:“為何?”

“你我無話可談,着實乏味,不如不見。”裴信溫柔地看向他,“檀王,不管有什麽心思,從今往後都斷了念想吧。站在庭中太久身子受不住,若無人心疼,至少該自己心疼。”

穆思玄心中難過,卻攔不住他,眼睜睜見他離去。好不容易得來的會面,還不到一刻鐘便到頭了。如若無話可說,又為何要見他一面,留給他一絲奢望,再毫無感情地斬斷?

他望向那幅畫,心思百轉,頓時猶如冷水澆頭,幾乎要站不住。

裴信把他當成了誰?

跋涉許久,林晗一行人終于抵達了繁華的宛康城。之前在馬上遙望城池,他便暗嘆宛康城修建得極好,好似銅牆鐵壁。

進城後的第一件事,他在官署裏找了紙筆,繞着城牆各處走動,将所見的城樓,雉堞,馬面,甕城一一描畫在紙上,還在旁側耐心做了批注。

聶峥辦完事,便騎着馬出來找他,遠遠瞅見夕陽餘晖下,林晗蹲在城牆邊勾勾畫畫。他牽着馬走到他旁邊,伸長了脖子往紙上一瞧,拍手嘆道:“妙啊!”

林晗睨他一眼,贊許道:“算你有點眼色。”

聶峥望着紙上細致的圖畫啧啧稱奇:“你怎麽畫工也這麽好?”

林晗眼中的贊賞消失無跡,嘆息一聲,“就只看到畫。學學人家怎麽建的城,這樣的城池才能金瓯永固,你那座破城,一陣風來便吹倒了。”

聶峥恍然大悟,點點頭,往行人熙攘的街道上望了一圈,低聲催促道:“畫完了沒,還要多久,咱們玩去。”

“不去。”林晗一口回絕,将筆杆銜在唇間,把手裏的紙頁抖了抖,嘴裏的話語含糊不清,“正事不幹,哪有心思。”

“達戎人還沒來,涼帥也沒到,咱們在這有的是時間呆着。”聶峥笑呵呵地拉他袖子,悄聲道,“我聽說這裏有一家百花館,客人随意抽花簽,抽到什麽簽子便能一睹花仙真容,是不是跟在盛京一樣?”

要換了往日,林晗必會被他說得心動,忍不住前去一探。如今他卻心如止水,興致缺缺,拿筆頭在他額上敲了一下,“你收斂點,當心有人告你的狀,沒事找事做什麽。”

聶峥盯了他半晌,卻是會錯了意,看着林晗的眼神頗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

“衛戈又不在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們偷偷去,絕對不告訴他。”

林晗一驚,人還沒到百花館,莫名心虛起來,手裏的筆差點掉在地上,“這跟衛戈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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