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泉下有知”
第36章 “泉下有知”
衛戈沉重地閉上眼睛,心間暗道: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之所以會難以自持,不是想占林晗的便宜,而是因為他會不由自主地在乎眼前的人。
是真心在乎,神牽魂繞。林晗似乎不明白,才會拿真心當玩笑。
一陣風穿堂而過,倏然刮滅了油燈。深灰的夜色中徐徐盤繞着一股青煙,剎那歸于泯滅。
雷聲隆隆,閃電劃落,嘈雜的大雨鋪天蓋地響起來,夾雜着朔風的嘶吼。
衛戈整好略微淩亂的衣衫,輕嘆了聲,便似想通了,擡腳往屋外走。林晗扯住他單薄的袖子,急切地開口:“下這麽大的雨,你往哪走?”
衛戈轉頭木然地瞧着他,冷聲冷氣:“你又想耍什麽花招?”
“我……”林晗啞然,驀然心虛至極,捏着衣袖的指頭越發緊了,“你生氣了。”
他諷笑一聲,目光如電:“穆含寧,你別糟蹋我。”
話音剛落,他便一振衣袖,猛然掙開林晗的手。兩人正鬧得僵,聶峥撐着把油紙傘匆忙奔進屋子,臉色虛弱疲乏,身上雨水順着铠甲淌了一地。
“有敵情!”
衛戈頓時警覺起來,當即回去穿戴衣裳。林晗眼睛一圈紅,倒是鎮定自若,悶聲道:“怕什麽,這才第一回,肯定是佯攻。随便帶人應付過去。”
聶峥觀他二人不對勁,忍了半天才咽下到嘴邊的話,不認同地搖搖頭:“你啊你,就是心大,萬一哪天被人陰了,可就追悔莫及了。”
青門關地勢險峻,關隘兩側重山相接,綿延數百裏,巍峨磅礴,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攻城戰本就難打,更何況要攻克如此險關。即使是百萬雄師,貿然沖到城池關口面前也是給守軍當活靶子。
穆惟桢必然不可能速戰速決,只能靠長時間的消耗,一則消磨守軍意志,二則削弱關隘的防禦。
聶峥行軍謹慎,知道是佯攻,照樣一絲不茍地往關樓去。衛戈匆匆披上甲胄,跟上他的腳步,臨走前在門邊站定,深深地瞧了林晗一眼,終是心軟道:“你長途跋涉,也辛苦了。若是困了就先睡下,我去去就回。”
林晗被他兇了兩句,正在難過時,忽然聽到這句貼心話,鼻間無端泛起酸澀,不自然地回應:“……你去吧,千萬小心。”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王侯将相,往常跟他叫板的人多了去了,為何只衛戈話說重了些,他就覺得委屈到不行。
傾盆大雨夾雜着電閃雷鳴,王師奉命急行軍,不出半個時辰便抵達青門關附近。果然只是趁着夜色佯攻,官軍兜轉片刻,見關樓上亮着通紅火把,守軍嚴陣以待,必然撈不着便宜,只得打道回府。
待敵軍退去,雨勢越發猛烈。衛戈連日作戰未有一刻松懈,雙眼已經熬得發疼,疾步回到居所,渾身被大雨澆得濕透。
林晗正在燈下執筆寫信,站起身來關切道:“怎麽樣,他們來了多少?”
“不到一千。”衛戈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裹着濕透的衣甲,深覺今晚睡不得了。他把戰況簡單地同林晗說了,那幫人都是輕騎兵,到了關口也不敢靠近,只是在不遠處來來回回地沖鋒,大有些挑釁的意思,瞧得衆守軍十分惱火。
林晗放下墨筆,冷笑道:“把我這當跑馬場了。明日讓他們在關口設下壕坑拒馬,木菱角、鐵蒺藜、拒馬槍全部安排上,我讓他跑個夠。”
連着幾天沒合眼,此刻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鐵打的人也撐不住。衛戈只輕輕應了聲,連衣服都不脫,倒頭便睡。林晗擔心他着涼,又心疼他勞累,便不忍心去把人叫醒,只拿了條巾帕輕手輕腳地到他邊上去,先為他除了濕衣裳,仔細地擦幹頭發,再弄了些水來,将就着給他擦了擦。
忙到最後,他也累得夠嗆,挨在衛戈身畔和衣躺下。才睡了不到半刻,他便覺得有人在碰他肩膀,正是困乏的時候,睜不開眼睛,把那只手往旁一推。
風雨聲渺遠浩大,林晗翻了個身,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隔了一小會,感覺到誰在他臉上溫柔地撫了撫。那只手并不細膩,布滿了粗糙的繭痕,卻非常溫暖,替他消解了大雨的寒涼。
他追趕着掌心的暖意,下意識地将臉蛋往近湊了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等他徹底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大雨後接着豔陽,天地間蒸起股久違的暑熱。案頭堆了幾份公文,趙倫自請守靈州城,林晗覺得他算是可信,便應允下來。
如今還剩個安化無人守,安化可是他們的退路,比靈州城重要得多,他原本想交給聶琢的,哪知道天意弄人,聶琢居然被息慎扣留了。
冥思苦想之際,外頭有令官傳訊。官軍又來了,那幫人昨晚回去連夜造出了一座木望樓,就在小蒼嶺邊上,跟青門關隔着幾百步遙遙相望。
林晗将安化的事暫時擱置,當即起身,打算親自去會會他們。
他迅速趕到關樓邊上,衛戈已經到了,正指揮軍士登上瞭望塔,幾人合擡一臺床弩。遠處,木望樓在崇山峻嶺間聳立着,好似一柄利劍插在自家門口。
林晗沖望樓眺望一眼,拽了拽衛戈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上瞭望臺。他一邊走,招來一個軍士交代:“去找聶将軍,說我借他那把強弓一用。”
軍士領命而去。他轉而對衛戈道:“來,跟我一塊去看看他們搞什麽鬼。”
修建望樓無非就是為了刺探軍情,衛戈心知肚明,仍舊輕聲應了一句。兩人攜手上了望臺,衛戈将手裏一根竹制千裏望交給林晗。他利索地抽開竹筒,觀察望樓周邊山嶺的情況。
不出意外,找到了一路敵軍,打的旗號竟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沈”字。
“不是楚王麾下?”林晗喃喃道,飛快地回憶,“盛京哪有姓沈的世族,還能帶兵的。”
他在位多年,世族的姓氏簡直能倒背如流,确信這個姓沈的并非名門出身。既不是名門,那就只能是寒門了。
聶峥親自帶着人送弓來,林晗搶在他之前問道:“京中可有沈姓官員?”
聶峥一怔:“朝中那麽多人,我哪說得清。不過,倒是聽過有個人姓沈,可惜不是官。”
“說來聽聽。”林晗道。
聶峥一臉詭秘,“長公主的那什麽……”
一旁的衛戈立時豎起耳朵聽,嘴唇動了動,終是抿緊了沒說話。舉國上下被稱為長公主的也就一個,林晗素知她好哪一口,亦未挑破,只道:“那我就有些好奇了,這個姓沈的有什麽本事,居然能上戰場。”
“你沒見過沈悅麽?”聶峥驚訝道,“年方十八,號稱‘小郡王’,美貌得很,得了長公主青眼,風頭無兩啊。”
林晗皺緊眉頭,深覺荒唐。當康長公主的丈夫裴佺平定燕雲有功,當年還出擊過北越,尚主後被封為安國郡王。人家的爵位是拼着血汗一點點殺出來的,沈悅那小白臉,也配叫這個诨名?
他涼涼地嘲了句:“皇姑真是越來越本事了,就是不知安國郡王和她兒子裴桓泉下有知,當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