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秋日高懸,尚未褪去的暑氣在豔陽的加持下格外灼人。
漁村每戶人家都晾出了魚幹海貨,細杆長線連成片,鮮腥的熱氣從海岸線向內延伸,卻在一處破舊的木門前堪堪止住。
與外面不同,屋內充斥着濃郁中藥味,門窗緊閉,陰濕又冷。
女孩裹着厚重的被子斜靠在床前,蒼白臉上沁着細密的汗珠。
屋外猛地傳來一陣推門聲。
女孩應聲擡頭,眼底盡是期待:
“娘,今日收成如何?”
推門人聽到聲音,趕忙來到屋中看她。
語氣佯裝生氣,卻有着抑制不住的喜悅:
“你剛醒沒兩天,不好好休息,這又在這想什麽呢?”
“這不是無聊嘛。”
沈海瑤裝作知錯的模樣,悄悄伸手探向沈母的錢袋。
沈母無奈地拍拍她的手:
“好了好了,鬼機靈的。今日收成好極了,所有的竹排啊,全都賣出去了!”
沈母連帶着眉梢都禁不住上揚,笑呵呵地将錢袋子放入她手中。
沈海瑤數了數,二三十個銅板。
原料的竹子都是免費砍的,相當于一天淨賺二三十。
想不到一個小小的竹排,竟然能這麽受歡迎。
只是離學費還遠遠不夠。
還是得找時間,去後海林看看原主攢的錢。
“這些錢啊,娘都給你留着,娘不動。等着多攢些,日後啊,也好給你找個好郎君,總不至于叫人看輕了咱。”
沈海瑤回過神,聽到這話,猶豫片刻出言:
“多謝娘,但是,我不打算嫁人用,我想上學......”
“呦,大嫂子,咱侄女什麽時候醒了!怎麽也不通知一聲?”
尖銳刺耳的女聲生生打斷了她的話。
說話之人絲毫沒有身為闖入別人家的自覺,大搖大擺地晃進屋裏。
“既然瑤姐兒醒了,嫂子沒了用錢的地方,正好把錢賠給我吧。”
察覺到屋內兩個人皆是一愣,莊嬸子往凳子上随意一坐,喝起了茶:
“我在你家買了個竹排,上午買了,下午就散架了,難道不該賠嗎?”
這不可能。
沈海瑤當即在心底否認了莊嬸子說法。
竹排從原料到編造到成型,都是沈母在她的指導下進行的。
她對于自家竹排再熟悉不過。
別說一天了,就算用上一年都沒問題。
莊嬸子這頤氣指使的模樣,倒是像極了從前她故意找借口壓榨母女倆,借東西不還碰瓷的架勢。
原主和沈母是個懦弱性子,但她沈海瑤可不是。
沈海瑤慢悠悠地掀開被子,下床,打開窗戶和門。
頓時空氣流通,屋內的苦藥味消減了大半。
她安慰地朝沈母使了個眼色,似笑非笑地看向莊嬸子:
“不知嬸子買的竹排是哪裏散架的?”
莊嬸子沒由來得被她盯得發毛。
但瞧着她身上穿的粗麻布衣都泛黃了,臉上還泛着病态的潮紅,弱不禁風又病恹恹的,心中便泛起一陣冷笑。
就這模樣能有什麽反抗,不自量力!
“竹排散架就是散架,問那麽多幹什麽!”
沈海瑤笑着不答,瞥了幾眼路過的人。
現在是漁民回家的點,她敞着門,有不少路過的會往這裏望。
此刻,屋內頗有将要吵架的架勢,有些愛看熱鬧的忍不住停下腳步,支着耳朵在門口偷聽。
沈海瑤端的一副好脾氣:
“也是為了改善,免得再出問題,我相信嬸子這種善心人肯定會配合的。嬸子壞的可是四股纏在一起的黑色粗麻繩?”
被誇善心,嬸子自然很受用。
她耐着性子:
“對,還有那個竹子,也不行,都裂開了。”
“這樣啊,”沈海瑤笑意更深了,“是不是原本光滑,末尾沒有任何崎岖的竹子,現在卻坑坑窪窪的?”
“正是。”
屋外聚集的人已經足夠多。
沈海瑤清了清嗓子,突然改變态度,憤憤道:
“莊嬸子,我們家自問沒虧待你什麽,你為何平白要來污蔑我們!”
“我家的竹排,兩股,淡黃麻繩,從來不是黑的!我家的竹子,末尾,向來會有标記,斷不是圓潤光滑!”
“不知嬸子買了哪家的貨,壞了,竟來找我家碰瓷!”
莊嬸子的笑容霎時僵在臉上。
這小妮子原來在這等她!
她想要争辯,卻看着屋外一個個吃瓜吃的正歡的人,自知方才說的話怕是都被聽到了。
“這莊嬸子怎麽還這樣呢?從前沒看出來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後得離她遠點。”
“就是,我可沒有瑤姐兒聰明,別一不小心被她坑了。”
可惡!
莊嬸子幹瞪着倆眼睛怒視沈海瑤,恨不将她盯出幾個窟窿。
從前怎麽不知道,這小妮子牙尖嘴利,竟然還有給人挖坑的心思!
在視線落在沈海瑤的那一刻,莊嬸子靈光一閃,突然想起方才進門時,沈海瑤那句還沒說完的話。
有主意了!
莊嬸子讨好地笑了下:
“瞧瑤姐兒說的,嬸子方才不過開個玩笑。其實嬸子這才來,是想問嫂子借點錢。”
“我們壯哥兒啊,想要報名書院造大船的課程,只是報名費太貴了,這又還剩十天,實在弄不出來錢。“
“所以這才不好意思,想要問嫂子借一點,等有錢了就還。”
造大船的課程,也是沈海瑤想要報名的。
前世身為國家級科研造船師的沈海瑤,在新型戰艦課題通過答辯的那天,意外穿到這漁家女身上。
發了近十天的高燒。
結果,腦海中關于原主的記憶保留得很清晰,關于前世戰艦的關鍵數據卻受損了。
幸好她了解到,趙朝船舶技術落後,在不久前剛打了敗仗。
朝廷思過反省,命令各個書院開設船舶課程。
沈海瑤當即便覺得這是個機會:
若是她也報名入學,就趙朝這技術水平,日後在書院定能拔得頭籌,吃穿不愁,免受貧苦漁家女的命運磨難。
若是恢複記憶,想起了那段關于戰艦課題的數據,說不定還能名垂青史。
只是這件事,她一直尚未找到合适的時機,與沈母提起。
所以當聽見莊嬸子這句話,沈海瑤抿嘴思索,還是決定徑直說出:
“那我家是更不能借錢給嬸子了。這錢,得留着我報名造大船的課程用。”
果然,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一陣風過,吹得半黃不綠的樹葉嘩嘩冒出海浪的聲響,突兀地鑽進衆人耳朵裏。
又過了會,全場不約而同爆出笑聲,笑聲陣陣夾雜着嘲笑譏諷,蓋過海浪聲驚吓跑了樹上的鳥。
“女娃娃學都沒上過,還要學造船哩。”
“這不就浪費錢的嘛,她看得懂圖紙嗎。”
“還真是頭次聽說這種事,長見識了。”
唯一沒有笑話她的沈母,默默扯緊了沈海瑤的袖子,左顧右盼宛如受驚的鳥,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
“女兒你......你莫要開這種玩笑。”
沈海瑤卻并不意外他們的反應。
趙朝向來看重男子勝過女子,小漁村作為趙朝版圖最邊緣的位置,本就沒什麽經濟發展實力,再加上主要産業都是些捕魚捉蝦的體力活,因此對于女子更是輕視。
不過說到底,這也都是偏見而已。
明文律法并未規定女子不能做事,只是缺一名女子帶頭嘗試罷了。
莊嬸子笑彎了腰,忙用衣袖擦了擦笑出的眼淚,仿佛聽見幼稚小兒的滿口胡言。
“瑤姐兒怕是病還沒好利索吧?怎麽還說起胡話來了。”
“若是你能造大船,別的不說,學費我給你出。”
沈海瑤擡眼看着她,波瀾不驚的眼神令她心中一顫。
她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見沈海瑤旁若無人地走向門口的衆人。
“既然不信,那就試試看好了。嬸子那竹排有問題,我來修。如果修好了,別的不提,嬸子之前欠我家的錢總得還上一部分吧?”
莊嬸子心中一咯噔。
她只是随口一說,沒想到沈海瑤還真的敢答應。
從前她借的東西太多,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零零散散的加起來可是一大筆錢。
莊嬸子當即就想反悔,但周圍群衆卻先她一步做出了回應。
“你這娃娃說的是什麽話,學費嬸嬸都願意給,這點小東西嬸嬸能不答應嗎?”
“就是,小娃娃到底是不如嬸嬸大氣,區區小錢,還值當計較!”
“嬸嬸別顧及情面了,這種情況就得給娃娃點教訓,讓她知道點天高地厚!”
被架在了言論中心,莊嬸子騎虎難下,她緊咬牙冠恨不得将沈海瑤咬碎,但礙于面子,她只能從牙縫蹦出幾個字,狠心道:
“好啊,明日午時,漁家石處,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