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
重生
疼!
好疼!
在混亂的疼痛中,她聞到了一種溫暖的幽香,是蘇合香的味道。
入了宮以後,宮中熏的都是濃烈馥郁的麝香,這種淡淡的清甜,是獨屬于她在蘭府的閨房的。
這時,她的後腦勺又傳來一陣劇痛。
她記得自己從仙人臺的宮殿之角躍下後,墜地前,是望着天空的,也就是說,她的後腦勺先着地。
她生性畏高,爬上全皇宮最高的仙人臺,本以為這舉動讓自己獲得了自由,但在摔地上的那一刻,她後悔了,太疼了。
她的人生順風順水,直到最後三個月前,她都被爹爹保護得很好,導致了她太過天真,即便最終被逼入死局,她也天真地不認為自己輸了。
甚至連她妹妹和程釋勾結在一起也不知道。
那一跳,才讓她知道了現實是什麽。
她是背朝地,面朝天落下的,觸碰到冰冷地面的那一瞬間,她清醒了。
她伸出手去摸腦袋,冰冷的空氣瞬間圍住了她的手臂,也讓她一點點清醒,她感覺自己的眼睛像是被淚水糊住了,努力了好一會兒,她艱難地半睜開眼睛,她看見……不遠處的一扇窗戶映入眼簾,她頭疼劇烈,又阖上了眼眸,腦海裏浮現了那扇窗戶,窗戶前還擺着一個紅釉玉壺春瓶,瓶中插着清雅的白梅,以前尚未出閣時,每年過冬,她都會讓貼身侍女蜜心去采新開的紅梅,放在靠窗的地方……
來不及細想,疼痛又攪亂她的思緒,她喃喃道:“疼!”
在外間值守的丫頭蜜心聽見蘭言詩斷斷續續發出的聲音,連忙走進裏屋,來到蘭言詩床前,看見她額頭冷汗涔涔,掙紮着将錦被都踢到了一旁,以為她是癔症了,伸手捂住被子,掖好邊緣,生怕冷風灌進被中,凍着她家小姐,接着拿手帕擦拭她額頭上的汗珠,邊輕輕搖着她的手臂:“小姐,小姐,醒醒。”
聽到了那道溫柔熟悉的聲音,蘭言詩睜開眼,猛然坐起身,她看見了一張清秀稚嫩的臉龐,正用柔柔弱弱的清甜嗓音對她說:“小姐,你又癔症了?”
蜜心,她的貼身侍女。
蜜心?
她有點懵了。
怎麽會是蜜心。
她記得,在她嫁入東宮後的第二年,蜜心死了。
如今看見她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不知所措,當初她對蜜心做出了那樣不近人情的事情,蜜心竟然在陰曹地府等她嗎。
蘭言詩天生畏寒,即便此時神智未清,僅穿着單薄亵衣的半個身子被凍得直顫。
蜜心見狀連忙拿了擱在一旁的披風為蘭言詩披上,攏好。
蘭言詩看見蜜心,在蜜心的背後是一扇窗,窗前擺着一個紅釉玉壺春瓶,裏面插着暗香浮動的白梅。
這一切光景,怎麽如此像三年前,她未出閣時的景象?
“今日是何年何日?”
蜜心愣了愣,答:“小姐,今年是德景二十九年,剛過了小寒三日啊。”
德景二十九年。
這一年,平成帝尚在位,離太子即位還有一年的時間,她還沒嫁給太子……也就是說,一切都未發生。
蘭言詩忽地拔高聲音,抓住了蜜心的手臂,詢問道:“我爹呢?”
“大人?”蜜心瞅着眼前剛醒來的小姐,好生奇怪,“小姐您病倒的這幾日,大人告假在家休息,兩個時辰前才剛剛來看過您一次,此時應該跟往常在家時一樣,在書房呢。”
蘭言詩聽罷,一把掀開被子,往屋外跑去。
推開門。
雪白的世界映入眼目,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她在她的院子裏。
确定了位置了以後,蘭言詩拔腿朝書房跑去 。
蜜心看見她家小姐,穿着單薄的亵衣赤腳奔了出去,簡直吓得夠嗆,她抱起披風在蘭言詩身後狂追,她家嬌弱的小姐,平日走路慢悠悠的,今日也不知怎麽了,跑得比馬還快……這要是讓夫人看見了,定要責罰她照顧不周之罪。
“小姐,小姐!”
蘭府坐落于皇城根旁的浩瀾街,千金難買的地段。
府中庭院錯落,水榭樓臺交錯,冬日種有青楓綠松,相伴以梅,由青到白,清新宜人,曲徑通幽,溪水潺潺。
長廊之下,一個白衣少女,赤腳飛奔。
這身影讓路過的侍從皆是駐足相望。
她奔得太快,讓張望的人,只能望見她的背影,還有她在空中飛舞的烏黑長發。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
卻見蘭言詩的貼身侍女蜜心跟在身後狂喊。
“光看着幹什麽?快追啊!!”
“哦哦!小姐——”
身後傳來了一衆呼喊聲,蘭言詩邊跑邊喘着粗氣,她只能張嘴大口吸氣,冷氣鑽進脾肺,疼痛欲裂,但這并不能使她停下腳步。
腳底已經凍得沒有知覺,她終于到達了她爹的書房。
房間的門并未關嚴。
她直接沖了進屋。
站在屋子正中,蘭言詩目光茫然而焦急四處尋找,直到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目光所及之處,只見一個中年男子坐于書案前,握着一卷書,安靜地讀着,桌上的竹檀燒了大半,屋中還有淡淡的清茶與墨香。
他發束綠檀木簪,身穿茶白色素衣,氣質如玉。一室,一案,一人,一身文人風骨。
那人聽見動靜,擡頭,他相貌若清風朗月,眉如墨山,雙眸炯炯有神,擡眼的瞬間,目光鋒芒畢露。在他看清楚來者以後,瞬間散去了眼眸中的泠冽與鋒利,變得溫柔無比。
蘭言詩的眼和眉像他。
這人就是蘭言詩的爹爹,蘭坯。
她爹爹乃是朝廷重臣,身兼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兩職。
蘭坯并非世族子弟。
他出生平民,生父乃是西市的豬肉販子。
蘭坯自幼聰慧,父親雖是尋常商販,卻鼎力支持蘭坯讀書,将他送進了浩瀚書院,蘭坯一番苦讀,螢窗雪案,二十一歲一舉中的。成了盛京風頭正盛的探花郎。殿試上,面對平成帝的種種刁難問題,蘭坯不卑不亢,對答如流,平成帝最後問了個問題:
“聽說你父親是肉鋪屠夫?你刀法如何?會宰豬嗎?”
蘭坯愣了片刻,答:“父親心疼兒子,不曾讓兒子動手殺豬,但片肉,小人識的。”
那日後蘭坯入了刑部。
蘭坯手握着皇帝欽賜的魚鱗匕首,在朝堂一步一步向上爬,他生得清俊溫和,出手卻是雷霆之勢,久而久之,漸漸在朝中立足了腳跟。
旁人不敢審的案子,他審;旁人不敢抓的人,他抓。
無論是家世多麽顯赫的達官貴族,犯了罪,落在他的手裏,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些年下來,彈劾她爹的折子,堆起來怕是比小山還高。
可無論她爹得罪了多少貴族,依然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
因為蘭坯,是平成帝的心腹。
在她跳樓前,蘭亭昭遞給她的那把匕首,就是蘭坯貼身帶的魚鱗匕首。
蘭言詩死過一回後,再看見蘭坯,滿腔的委屈倏地湧了出來。
這是天底下對她最好的人了。
蘭坯看見蘭言詩,微微愣住了。
此時的她,身穿單薄的亵衣,蓬頭散發,臉色蒼白卻泛着異樣的紅,氣喘籲籲地看着他,那眼神,滿是委屈,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着實把他給驚着了。
“娉娉,這是怎麽了?”
蘭言詩鬧脾氣的樣子他見過,難過的樣子他見過,如此委屈的樣子……他還是頭一次見。
他将手中的《杜工部集》放在書案上,詢問蘭言詩,待他話音剛落,蘭言詩已經沖到了他面前,一頭鑽進了他懷裏。
她将頭埋進蘭坯的懷中,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非她本意。
最初她只想确定她爹爹安全。
但在見到蘭坯的那一刻,鼻子忽地酸澀,眼淚就像卸閘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她想告訴蘭坯,前世那些人是怎麽欺負她,又逼她去死,但是所有的委屈,來到嘴邊,最終都化成了一個字:“爹……”
這時蜜心也趕到了,她看見蘭言詩坐在蘭坯的懷中哭得委屈,緊張地解釋道:“大人,小姐今日不知怎麽了,一起身就問您的消息,聽說您在書房,便不管不顧地跑了過來……”
蘭坯對蜜心伸手示意,蜜心見狀連忙把狐貍披風遞了過去,蘭坯接過披風,為蘭言詩披好。
“娉娉,怎麽,還在生爹爹的氣?”
聽見他的聲音,蘭言詩心裏的酸澀再也兜不住了,咧着嘴,不顧形象地大哭起來。
聽見女兒哭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将蘭坯吓了一跳。
蘭坯輕拍着蘭言詩的背,像哄小孩兒般,安慰着她。同時,他發現她的腳趾凍得通紅,不動聲色地用衣袖裹住了它。
蘭言詩哭了一會,想起了重要的事。
她從蘭坯的懷裏擡頭,邊抽泣,邊拉起了蘭坯的雙手查看。
左看右看,從手臂到手指,見他毫發無損,才放心。
蘭坯見女兒今日突然變得奇怪,他委實不能理解,不就是不讓她去個宴會嗎,怎麽會委屈成這樣,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道:
“你若真想去,那就去罷,低調些,勿惹禍。”
蘭坯的聲音将蘭言詩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回憶了一會,才記起了蘭坯在說什麽。
德景二十九年,剛過了小寒三日,再過幾日,洛陽瓊芳齋将會舉行一場踏雪宴,邀請了京城中的王公貴族參加,才藝最高者,可得一株用千金護養,稀世罕見的冬開牡丹,金花狀元。
蘭言詩受到邀請,原本不願去,但聽說了獎勵,便生了興致。
她愛牡丹,而且她長兄三考在即,她若得了這花,豈不是讨了個好彩頭。
但她的爹爹和娘親卻不允許她去。
前世她不聽話,執意去了。
結果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在宴會上,她出盡風頭,拔得頭籌,不僅攬了牡丹,還攬了天大的麻煩。
李國公家嫡長子李卻邪,是個扶不上牆的稀爛貨色,成日只知吃喝玩樂,極盡女色,那日她的馬車到場時,與李卻邪的撞了個正着,李卻邪不依不饒,非要湊到她咫尺跟前,跟她道歉,他目光下流,所出之言暧昧之極,引得流言蜚語四起。那天,蘭言詩得了金花牡丹,回家了直接去蘭坯處告狀。
蘭坯當時什麽都沒說。
過了幾日,李卻邪被抓進了刑部。
蘭坯有三個孩子,蘭言詩是他最偏愛的那個。
眼見着自己女兒被欺負,他找了個由頭,将李卻邪抓來,一頓鞭子教訓。
雖然李國公坐擁兵權,那又如何?
欺負他最愛的孩子,讓他死也為不過。
緊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三天後,李卻邪被李國公親自從刑部提出來時,一身血漬,經太醫診斷,他的子孫根……被割掉了。
李國公就這麽一個兒子。
李家斷後了。
皇帝明面上為了李國公出氣,大殿上,當着群臣的面,怒斥蘭坯,讓蘭坯回家面壁思過,寫個萬字省思書交與李國公,實打實的沒有任何處罰。
李國公表面上忍了,轉頭令人将蘭坯綁了,生生卸了他平常行刑時用的左臂,才算事了。
前世,蘭坯斷了臂,為了不讓她這個女兒傷心,足足瞞了兩個月沒見她,蘭言詩剛開始一看到蘭坯的沒了左臂的樣子,總是忍不住落淚。
蘭坯又瞞了兩年,實在是瞞不住了,才讓她得知了事情原委。
在她跳樓前一夜,蘭亭昭留給她的三個盒子,最後一個盒子裏,裝的就是蘭坯右手的小指。
她爹的小指上有三道刀疤,前世是她親手為他抱紮的,她記得。
蘭亭昭用此警告她,蘭坯在她手中,假如她不按她說地做,她會對她爹爹出手。
前有程釋用舞衣羞辱她,後有蘭亭昭用她爹的性命威脅。
她孤立無援,能做的,唯有去死。
想到這裏,蘭言詩的目光迸發出了深深的恨意。
“娉娉?”
蘭言詩回過神,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掩去情緒,提起笑容,對蘭坯說:“爹爹,我不去了,我就乖乖待在家中,哪也不去。”
“娉娉,爹知你生.性.愛熱鬧,若是想去,那便去,不用為爹爹考慮,不要委屈自己。”
蘭坯對她的寵愛,簡直沒有界限。
她後來才知,原來這時蘭坯手中有個棘手的案子,朝中的官員全部都盯着,為了避免事端,才禁止她出門。
前世她無所畏懼,可今生她怕了。
這代價太重,她承受不起。
她哪兒都不去。
她會安安靜靜呆在家中,守着她的爹爹。
“我說不去就是不去了,爹爹不要勉強我了!”,她從蘭坯的膝蓋上跳下來,“我回去休息了。”
蘭坯看着蘭言詩朝門口走去,心中縱然對女兒今日怪行感到費解,卻依然囑咐蜜心道:“跟上去,別讓小姐受涼,另外,天涼地寒,為小姐煮個姜湯祛寒。”
“是。”蜜心答應了後,連忙跟上去。
-
從蘭坯那回來,蘭言詩總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她重生了。
家中的一切如常,連種的花草樹木,都一模一樣。
上天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必不辜負此生。
冬日裏,她的房間一天到晚都供着暖炭,親自确認了蘭坯的平安,她才松懈了緊繃的精神。
此刻坐在屋子裏,蘇合香清淡香甜的香氣……讓她覺得很疲乏……
她應該疲乏的。
她本是個死人。
就算現在莫名其妙地重生了,墜地而亡的痛感,還有無情的背叛活生生将她這個人挖空了一半。
“小姐,喝點姜湯罷?”
蜜心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姜湯到了她的跟前,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透露着擔憂。
蘭言詩不愛姜湯,她不愛的東西,就算是掐着她的脖子,她也不會嘗一口,但她想起了蜜心前世的死因,心裏愧疚,伸手接過了那碗姜湯,一飲而下。
蜜心知道她家小姐的性子,有大人的吩咐,她唯有照做,卻不抱希望,誰知道小姐竟然接過去喝了!還一滴不剩!
“心兒,我累了,我要好好睡一覺,不要喊醒我。”
“諾。”蜜心答應道。
“心兒,等我睡醒了,想吃你做的陽春面。”
蜜心聽到蘭言詩的要求,瞪大了眼睛,“小姐,您不是嫌奴婢做的飯菜難吃嗎?”
她學做飯已經有半年了,做的東西并不難吃,只是蘭言詩挑剔罷了。
“那你就盡量做得好吃。”
“好!”蜜心了解她家小姐,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倘若她開口要吃,那就是代表認同了她的廚藝。蜜心眼眸中閃耀着喜悅的光芒,“小姐您休息吧,奴婢在外間一直守着你,您醒了喚一聲,奴婢立刻端着陽春面就到了。”
蜜心聲音清甜,滿滿皆是對她的關心。
帷帳裏,蘭言詩聽到了她的話,一行清淚順臉頰滑落。
她微微撇過頭,看向帷帳上挂着的流蘇,輕輕地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