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世

身世

蘭言詩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這日她醒得早。

推開窗,清新冰涼的空氣撲面襲來,大雪初霁,院子裏白梅初初綻放,清幽的花香彌漫着,她陰郁的心情漸漸消散了。

蘭言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她睡足了,有足夠的精神,收拾此生。

既然上蒼讓她重生了,那麽,這一世她不會再重蹈覆轍。至于那些害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蜜心聽到了屋裏的動靜,走近一看,她家小姐正站在窗前吹冷風,連忙上前将大開的窗戶關上,面露愁容:“小姐,外頭風大,您這樣會着涼的!”

“屋裏悶得慌,我開窗透透氣。”這一世,蘭言詩對她這個老媽子一樣的小丫鬟,非常耐心,“再說呢,我沒那麽嬌貴。”

“啪—!”窗戶被小丫頭關得嚴嚴實實。

“您就是那麽嬌貴!”

蘭言詩無語。

蜜心喋喋不休地說:“小姐,陽春面我已經煮好了,您要先吃面呢?還是先洗漱穿衣?”

“洗漱穿衣。”她的确對陽春面興致不大。

蜜心打小伺候蘭言詩,對她的穿衣的品好了若指掌,她轉身去了紫檀百鳥衣櫃前,從裏頭取出了一件薄綠呦鹿繡花襖,又拿出了一條白綠霞妝織金百合裙,然後便準備伺候蘭言詩穿衣服。

蘭言詩看見這一套青綠色的搭配,瞬間聯想到在她死前的那一夜,蘭亭昭嘲諷她以此讨好程釋的眼神。

那一眼鄙夷嘲弄,她無法忘記。

這輩子,她再也不想穿青色的衣衫了。

“還有別的嗎?”

蜜心見蘭言詩對她挑選的衣服不滿,又回到了衣櫃前,邊挑邊問:“小姐今日想穿哪套?”

“不要青色。”

蜜心擱在另一件青襖的手頓住。

她家小姐一夜性情大變,先是赤腳狂奔找親爹,眼下連最愛的青綠色都不喜歡穿了。

她的目光下移,然後抽出了壓箱底的一件薄鼠織銀綴茜錦襖,試探性地問:“小姐,這件如何?”

“嗯,好。”

蜜心又從櫃子底下抽出了一條銀朱牡丹逶迤拖地長裙,轉頭看向蘭言詩。

“不錯。”

蜜心邊伺候蘭言詩穿衣,邊好奇地問:“小姐怎的忽然不喜歡青綠色的衣裳了?”

“穿多了,膩了。”蘭言詩輕描淡寫地解釋着,又囑咐道:“你今日有空,将這些青青綠綠道的衣裳收起來,壓在箱底,将其它個顏色的衣裳都拿出來。”

“小姐,你以後都不穿這個顏色的衣服了?可你其它顏色的衣裳統共才那麽幾件啊 ,連十件也不到。”

“那就找裁縫定做 。”蘭言詩看着蹲在自己的身前的蜜心,繼續說:“快過年了,給院子裏的丫頭都做一套新衣服,面料好些,不用找母親,銀錢直接從我這裏出。”

蜜心是個機靈的丫頭,聽見蘭言詩要自己貼錢,給她們做新年衣裳,驚喜不已。從前,小姐雖然是個心善的人,卻沒有如此仔細體貼。

“是。”蜜心看着換上了這身衣裳的蘭言詩,笑眯眯地說:“其實我早就想說,這豔麗的顏色才配得上小姐的姿容。”

蜜心這是打心眼兒的實話。

從前她不敢說,但是如今她家小姐不穿青色了,她就說出來了。

蘭言詩生得豔麗,清晨尚未梳洗上妝,仍然是極美的……她讀書不多,不會誇獎,但在她心裏,她家小姐是洛陽城中最好看的姑娘!

那青綠色,忒過淡雅,實屬配不上她家小姐的姿容。

今日小姐變換口味,穿了一身銀配紅,就像……像牡丹花國色天香,又像紅梅花冷豔高貴。天天看見小姐,心情不好也會變好。

“就你嘴甜。”蘭言詩來到銅鏡前坐下,拿起木梳,輕輕梳發,“對了,我記得前……”蘭言詩頓了頓,繼續說:“前段日子,我母親送了匹織金紅錦鍛,你拿去裁做新衣。給你,和蜜果的。”

“是。”蜜心的喜悅的心情都寫在臉上,“小姐,奴婢先為您梳妝,再去将陽春面端來。”

這清湯白水的陽春面才吃上一口,就有人來了。

“小姐,夫人房中的王嬷嬷來了。”門外傳來了丫鬟通報的聲音。

蘭言詩擱下筷子。

“請嬷嬷進來。”

沒一會兒,王嬷嬷走了進來,她看到蘭言詩今日這不同以往的打扮,微微愣住,旋即換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

“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前段時間,蘭言詩鬧着要去那勞什子踏雪宴,被夫人拒絕,便鬧性子跟夫人置氣,稱身子不舒服,一直窩在房中不肯出門,算算也有十天半個月了,夫人今早還再念叨,說她寵的這個女兒不知禮數,任性妄為,不識大局。她跟随夫人多年,明白夫人嘴上責怪,其實心裏很是挂記的,于是便擅作主張前來探探情況,讓這對母女兩人早日和好才是。

“謝謝嬷嬷關心,休養了一段時日,已經大好了。”

“好了就好,身子可是最重要的,夫人這些時日可是天天都在記念着姑娘。”

蘭言詩記得,前世這段時間,她正和她娘冷戰。再過三日,她娘就會退步,讓她去參加那個踏雪宴。

“我知道了,謝謝嬷嬷提醒。”

王嬷嬷面露難色地看着眼前這位小祖宗,雖然身着一襲銀朱色豔麗裙子,容顏燦若春華,可性子真是冷淡至極,讓人難以接近,她自己是個嘴巴利索的,也勸不動這位大小姐,仿佛她剛剛提的,不是她的親生母親一樣。

“這些日子,二小姐日日都與夫人請早安。”王嬷嬷試探地說 :“夫人讓她不要天天去,她仍然是風雨不改,讓夫人都休息不安生,頭疼病又犯了 。”

“母親不是嫌我不懂事嗎?如今有個懂事的,她又嫌人家擾了她的清靜?她可真難伺候。”

“……”這話王嬷嬷可不敢接話。放眼洛陽,敢說夫人的,也沒幾個。

“罷了。”蘭言詩站起身,“我去看看她,畢竟還是我的親生母親。”

“好嘞…姑娘請……”王嬷嬷笑眯眯地領路。

與冷淡的态度恰恰相反,蘭言詩是很愛她的母親的。

在她死前一年,她的母親和她的父親因為一件事大吵一架後,遠去南國,抛下這個家,再也沒回來過。

無論她寫了多少封信,派多少人去請她,她一概拒絕。

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她的母親,沒有回應她。

蘭言詩覺得自己被她抛棄了。

因此她怨。

假如她父親的權勢不足以保護好她,她母親一定可以做得到。

她的母親,姓沈名瑤。

沈乃國姓。

她的母親不是一般的皇親國戚。

開國皇帝膝下兩子,兩子相差三十歲,沈瑤的父親隆慶王就是第二子,隆慶王出生時,他哥哥的孩子已經十歲了。

沈瑤出生時,他父親隆慶王四十又九,他家這一脈代代都是晚生晚育的情況,導致了沈瑤年歲不大,輩分極高。從輩分上來看,平成帝甚至要管沈瑤叫“姑姑”,而蘭言詩雖然小平成帝三十又三歲,卻與他是同輩的。

沈瑤生在塞北,隆慶王去世以後,太皇太後心疼這個孤女,才命她離開封地,前來洛陽安居。太皇太後極其疼愛這個外甥女,當年的沈瑤,大名鼎鼎,她生性潑辣,做事奔放,随心所欲,同時橫行霸道,目無章法。太皇太後縱着,平成帝慣着,洛陽城裏無人敢言。

沈瑤十九歲時成了親,四年裏先後誕下兩個孩子,蘭言詩是她的小女兒,是她的掌上明珠。

沈瑤二十三歲誕下蘭言詩。

蘭言詩出生時,皇宮葳蕤院中,蓮花盛開,七蓮并蒂,平成帝龍心大悅,稱她為國之祥瑞,賜字娉婷,封為公主。剛剛出生的她,就成了盛京裏最風光的一個。

只有蘭家人才知道,這無限風光下的傷痛。

在蘭言詩出生的八月前,蘭坯接手了一樁棘手的案子,每每查到關鍵之處,線索屢屢斷開。

一日,蘭坯最信任的手下贈給了他一籠精致的糕點,蘭坯對這些甜食不敢興趣,但他的夫人喜歡,隆冬時節,放于懷中捂着帶回家,他不設防心,贈給了她,并親眼看她吃下。

那時沈遙已經懷胎五月。

當夜二更天,沈遙腹痛難忍,平成帝派了宮中所有禦醫,才勉強保全了母女二人性命,就是可憐了蘭言詩,那毒,統統都到了尚是胎兒的她身上。

蘭家花費了許多精力,才将這個孩子保下。

如果孩子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債,那麽她尚在娘胎時,這筆債注定是此生無法算清了。

盡管幼時,她的病已經被各種名藥名醫治好,但還是落下了天生畏寒的毛病,因此愧疚的蘭坯沈瑤夫婦兩人,對這個小女兒,偏寵無度。

寵愛的程度,但凡見識過的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那可真真是——連句重話都不忍心說的。

正是如此,蘭言詩才對沈瑤後來一走了之的做法,傷心不已。

蘭言詩想,前世,倘若母親得知了她去世的消息,會不會為她傷心,會不會改變心意回到洛陽,去她的墓前,看看她……

重生以後,蘭言詩對沈瑤的感情,變得複雜了許多。

到了她母親的院子門口,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門口傳來了熟悉的牡丹白檀香,這是沈瑤常用的薰香。

蘭言詩回想起小時候,她不懂事,抱着裝着牡丹白檀香的木盒,左嗅嗅右嗅嗅,嚷嚷着叫“怎麽裏面還有個娘親啊?”,把沈瑤逗得呵呵直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誇她道:“你可真是個聰明的小木頭疙瘩。”

蘭言詩越過玉石作的日月山水圖屏風,只見蘭草木塌上,一個大美人,正以手撐額,慵懶地半卧着。

雪白的貂毛毯子蓋在腿上,淺紫的真絲牡丹簪花別于發上,上半身穿着胡桃色織錦衣,并不華麗,明明是簡單的打扮,卻生生穿出了風華絕代的味道。

她凝霜的皓腕處戴着一只色澤不均的白玉镯,這玉镯品質一般,但沈瑤一直貼身戴着,因為它是蘭坯送的。她眉心微皺,眼眸阖着,像是被煩心事所困,也難掩傾城姿色,舉手投足間,流露的盡是風情。多瞧幾眼便想湊上去對她俯首聽命,或者匍匐在她的腳下,作她的犬馬,為她纾解憂愁。

沈瑤瞧着不過比蘭言詩大幾歲的模樣,實際上是兩個孩兒的娘了。

“夫人,小姐來看您呢。”王嬷嬷在一旁提醒道。

沈瑤睜眼,她與蘭言詩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她的眼睛更魅,微微上挑,眼睫纖長如羽,渾身散發着慵懶的味道。

沈瑤看着眼前長得跟自己八分像的女兒,許久不來看她,現在還帶着些許怨氣地望着自己。她的娉娉,眼睛像她夫君,少了一絲媚态,卻多了一份清傲之氣。這真是讓她無法生氣。

沈瑤開口便是一句:“喲,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娘親?”

王嬷嬷退到一旁,默默嘆了口氣,唉,不愧是親生母女啊。

蘭言詩走到沈瑤面前,應付般地行了個禮,“女兒問母親早安。”

沈瑤鼻音輕哼,眼神微瞥了她旁邊的地方,示意她坐下,“你如今還不如你庶妹懂規矩,都是我把你寵壞了。”

蘭言詩沉默。

沈瑤又說:“坊間舉辦的宴席不去便不去了,有什麽大不了?你若是喜歡那金花狀元,我現在命人直接買了回來便是,在那些普通小民人面前抛頭露臉,不叫出風頭,那是降低了你的身份,反而像個醜角。”

“人家不賣呢?”

沈瑤面露笑容,這笑容勾魂攝魄,“那讓你爹随便找個借口,把人抓了便是,不賣不放人。”

“爹才不會做這種事呢。”蘭言詩嘟囔了一句。

“确實。”沈瑤點點頭,“這次你聽娘的,不要去那勞什子破宴會,等開春了,天氣回暖了,娘親自做東,辦一個春日宴,邀請各方貴女,你要比詩比琴比什麽都随你,讓你大出風頭,怎樣?”

蘭坯是很護短的人,沈瑤比他更為誇張。看見沈瑤這樣時刻為她着想的樣子,蘭言詩實在是無法對她狠心,再責怪她什麽,沉默半晌,然後開口問出了心裏那個問題:“娘,你會抛下我不管嗎?”

“你腦子都裝的是什麽?”沈瑤不可置信地看着蘭言詩,“是為娘的還不夠寵你嗎?”

蘭言詩眼眶紅紅地望着沈瑤。

母親啊母親,如果你以後注定要抛下我不管,那我寧願你從未對我這樣好過。

蘭言詩望着沈瑤,“那你立個字據,說你今生不會不管我,我就不去那踏雪宴。”

“什麽?”沈瑤以為自己幻聽了。

“我說到做到。”

“此話當真?”沈瑤見女兒退讓,條件雖然莫名其妙,但不過是小孩子心性罷了,還是很容易滿足的。“我寫了你就不去那個破宴席?”

“嗯。”

沈瑤很是幹脆,“嬷嬷,取紙筆來。”

王嬷嬷手腳利落地取來了紙筆,攤在沈瑤面前的小案上。

沈瑤提筆落字:我沈瑤今生對女兒娉娉不離不棄。

“寫我大名。”蘭言詩将紙遞回去。

“蘭言詩,你今日的行為,非常反常!”沈瑤邊說邊寫:“我警告你,有事跟你爹和我說,不要私底下胡搞,捅了天大的簍子,我若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絕不饒你。”

沈瑤一添上蘭言詩的名字,蘭言詩立刻将紙取過,細細看了看那幾個字,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如獲至寶般放進了懷中。

沈瑤問:“滿意了?”

“滿意了。”蘭言詩點點頭,抱住沈瑤:“娘,多日不見,我好想你。”

沈瑤輕哼一聲,“想我也不來看我。”

“女兒以後一定常來看您,只要您不抛棄我。”蘭言詩輕輕抱住沈瑤,聞到她娘親身上傳來的陣陣牡丹檀香,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行了行了。”沈瑤拍了拍她的頭,“好端端的,說這些不吉利的做什麽?”

“女兒知道啦,以後不說這些不吉利的。”

沈瑤瞥見蘭言詩的銀朱牡丹逶迤拖地長裙,誇獎一句:“今日打扮不錯,總算有我當年的幾分風采了。”

“那我以後就這麽穿,多向洛陽第一美人靠近!”

蘭言詩甜言蜜語把沈瑤哄得心情瞬好,沈瑤揉了揉眉心,對蘭言詩說:

“對了,近日為娘是心神不寧啊,右眼皮跳個不停,總覺得有不好的事要發生,明日我要去趟普渡寺,為你爹祈福,你要不要陪娘去?”

“好啊,我陪娘去。”

“這樣乖?”沈瑤難以相信,蘭言詩從前可是從來不陪她去寺廟的,她總是說那裏太無聊,除了和尚,只有和尚。

蘭言詩笑了笑。

普渡寺,南有斷壁,壁上刻有佛經,欲但斷壁,需穿過一片梅花林子,在林子的西側,乃是淩空陡崖。

梅花沁脾,那些紅樹枝兒,看多了便是漸欲迷人眼,霧天偶有迷途墜崖者,也是正常……

倘若她約蘭亭昭,月下賞梅呢?

“既是為爹祈福,讓妙邈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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