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和尚
和尚
那時的程釋雖不及程迦“有名”,但洛陽城都知道,程世子身旁形影不離跟着一個“美人”伺從。
沒毀容之前的程釋,是洛陽最紮眼的存在。
甚至有人将他與蘭言詩相提并論,傾城有二,一是身份尊貴的娉婷公主,一是程國公府中的家奴。
蘭言詩對此嗤之以鼻。
她那時尚未見過程釋,心想區區一個家奴,拿什麽與她并駕齊驅。
直到那日欲花湖畔,她見到了他。
那一日,是個煙雨朦胧的日子,她得知了父親斷臂的消息,傷心欲絕,父親越是不肯告訴她原因,她便猜到和自己有關,又把前因後果捋順一番,心中已有定論。
她愧疚難當,直奔出府,一路默默流淚,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欲花湖。欲花湖乃是皇家游湖,有侍衛看守。
尚是初春,柳葉未發,湖景冷清,人跡罕至,她蹲在湖邊哭了一會,然後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交談聲,兩個年輕的公子正在涼亭中輕談,遠遠聽着清悅磁性,多聽兩句才知道,那人說她父親玩弄權勢,做了不該做的事,活該落得這下場。
她沖過去找他理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硬生生将高于她一個頭還要多拉了轉身,瞧清楚了他的臉,那人便是程釋。
看見程釋的那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想要責怪的話。
而程釋,微微驚訝地看着她,眼角的朱砂痣美麗又刺眼。
站在一旁的程迦認出了她,立刻向她道歉,說他管教無方,請她原諒。
蘭言詩盯着程釋的臉,不肯罷休,一定要讓程釋跪下向她父親道歉。
程釋告訴蘭言詩,他說的,都是事實,不知為何道歉。
蘭言詩被他激怒,一定要讓程迦給她一個說法…….
眼見天色漸黑,程迦嘆了口氣,将程釋送給了蘭言詩,讓他做她一年的小厮,任她管教,以求原諒。
蘭言詩驚訝于程迦的處置,因為她曾聽過京城中盛傳的一些荒唐謠言——
程府中有個長相極美的家奴,程世子對他很是照拂……
那時她并不知道兩人是兄弟,而洛陽時下正興盛男風,程釋長得實在是好看,好看到蘭言詩一看見他那張臉便怒火中燒,程迦将他交給自己,她心裏還在暗自偷喜,這表明在程迦心中,程釋也沒重要罷,而傳言,更不能相信了……
于是沒有多想,将程釋帶回了家中。
從那天起,她與程釋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繩子,絞成一團,越來越亂。
她回想方才與程釋再次相遇後的種種,他的眼神與前世全然不同,看她如同陌生人。
蘭言詩想,如此是否能夠确定,他并未重生。
再想想自己,是了,她是死了以後才意外重生的。
她死前程釋已經掌控了一切,僅剩一步,他就能掌控天下了。
他怎麽會放棄大好人生,放棄秀麗山河,放棄滔天權勢,孤身赴死呢。
只要一刻沒能确認他是否重生,她都無法安心。
眼見着離經閣越來越遠,她心中越來越不安。
在回去的路上,她的腦海中不斷轉換着程釋今生與前世的模樣。
想到這裏,蘭言詩忽然去而折返。
“你們在這裏等我,我玉佩掉了,馬上回來。”扔下這麽一句話,不等蘭亭昭與蜜心回答,她便走了,她的腳步極快,讓人來不及追趕。
好在她們也沒走多遠一段路,因此蜜心并未追上來,愣在原地囔了聲:小姐,那你小心點兒啊。
蘭言詩回到了經閣,她躲在梅樹後,聽到程釋說:“來普渡寺的路上,聽聞百姓說,今日在桂馥齋,蘭家嫡女讓庶女大庭廣衆下直接跪下,我原本不信,但方才聽到她們二人談話,這女子果真是傲慢無禮,苛待庶妹。”
蘭言詩聞言忍不住皺眉,前世,也是因為她聽到了程釋在背後說她,因此發怒,才将他帶回了蘭府。
這人,前生今世,怎麽老愛在背後嚼她家的舌根子。
程迦答:“她沒做錯什麽。”
蘭言詩聽到他的話後,心中微微一暖,離開了此處。
至于程釋,她要好好想想,怎麽收拾他。
有一點,是絕對的,那就是要他命之前,一定要拔了他的舌頭,叫他還敢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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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蘭言詩走遠了以後,程迦問程釋道:
“你方才說,蘭大人在兩個時辰前将南亭侯從侯府中帶走?”
“是。”
程迦冷笑一聲:“他是嫌命太長,這位也敢動。”
程釋:“如今南亭侯正關押在大理寺中。”
程迦望着了那搖曳的燭火,深邃的眼睛變得晦暗難辨:“他手中有一份名冊,不能落入蘭坯手中。”
程釋點頭示意:“嗯,我去安排。”
“回吧。”
程迦将蘭言詩方才穿過的大氅,遞給了程釋。他有潔癖,旁人穿過的,他從不再碰。
夜風肆意,程釋接過去的瞬間,聞到了大氅沾染的她的香味,梨花,柑橘,佛手的清甜,和淡淡的乳香味。
縱使她長得冷豔絕倫,不過亦是個少女罷了。
程釋跟在程迦身後,他穿得單薄,仿佛正在過秋末,一身深藍色的圓領長衫,一點裝飾也沒有,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個人,紅梅樹枝偏偏勾纏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頭望着那豔麗的顏色,眸光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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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閨房後,蘭言詩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她的腦海中時而浮現出程迦的身影,她記得前世,在她嫁給太子後,程迦娶了虞家嫡女為妻,一年後,他的妻子因病去世,程迦再也沒續弦。
直到蘭言詩死前,他都是孤身一人。
她還記得在程迦喪妻三月之後,她終于有機會靠近他,皇帝的壽辰宴上,他悄悄離開了宴席,孤單地站在湖邊,她找了個借口,跟了出來,鼓起勇氣靠近他,請他節哀,卻聽他說:“卑臣多謝娘娘關心,還請娘娘自重。”
這話,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看着他走遠,那是前世她見他的最後一面。
可是她重生了,現在一切都沒發生,程迦也尚未遇到他後來的妻子,那麽……她是不是有機會……
如果說她的人生跟她理想中的背道而馳的話,那麽程迦則活成了她向往的樣子。
他專一而純淨。
她想,如果此生,她努力靠近他一下,會不會擁有不同的結局。
這時她眼前又出現程釋的臉龐,又想起了程釋前世毀容後鬼魅的樣子,那張鬼臉笑着對她說:“娘娘,別怕……再怕你也逃不出卑臣的掌心。”,還有前世的種種不幸,讓她心亂如麻,煩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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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普渡寺,注定有人無眠。
在蘭言詩輾轉反側時,隔壁房間的沈瑤則是強忍着怒火,倘若此時她在家中,早已是砸鍋摔盆的了。
她在大雪中等了三個時辰,就是為了見那個傳說中的得道高僧。
原以為是個多厲害的角色,親眼見過後,不過是個妖言惑衆的妖僧罷了。
“夫人,您別生氣了,氣着自個身體不劃算啊。”王嬷嬷端着熱茶奉上。
沈瑤一想到那和尚所言,氣得直拍桌子。
“那個妖僧,竟敢咒我女兒死?”她回想到那瞎子方才跟他說的話,便一股怒火攻上心頭,他說她的娉娉,活不過二十,且死無全屍。
若不是在寺中,她早就命人将那瞎和尚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方才那和尚說這些話時,王嬷嬷也在場。她聽到這話吓得眼皮突突直跳。
原以為她家夫人當場就要發怒,好在她家夫人,甩了衣袖就走了,出了佛堂才回首怒罵一句:死禿驢。
“大師……”王嬷嬷看着沈瑤要殺人的眼神,思忖着是否要将“大師”換成“禿驢”,她微微垂首,繼續說道:“是太不通人情了,居然還說我們姑娘此次前來普渡寺,會大病三日,藥石無醫……”
“我去看看娉娉。”沈瑤雖不信那明幽的話,但涉及到蘭言詩,她總是要更加小心一些。
“老奴回來時已經問過了,姑娘已經歇下了。”
“她還好嗎?”
“蜜心說姑娘方才去梅林走了一趟,但并無大礙。”
“你把蜜心叫來,我親自來問。”
“老奴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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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心被王嬷嬷喚走後,蘭言詩恰巧起了身。
“蜜心?”
她喉嚨幹燥,想喝口熱水。
但喚了兩聲,無人應答。
蘭言詩想了想,推開門,此時雪停風止,一輪慘白的月光照在佛堂的地方,蘭言詩以為自己眼花了,她看見了佛堂那邊閃耀金光,呆呆看了片刻,她攏着披風,往院子外走去。
安靜的夜裏傳來了她踩雪的“咯吱”聲。
不知不覺中,她走到了供奉着金佛的佛堂前。
望着那遮天蔽日般高的佛像,她心中莫名出現了一種想要虔誠跪拜的想法。
蘭言詩并不信佛。
定定地了望那佛目一會兒,她走到了蒲團前,跪下,阖眼,雙手合十。
“佛祖在上,小女蘭氏言詩,父親名叫蘭坯,母親名叫沈瑤,我本不信神明,但今夜我跪在這裏,乃是誠心誠意。一願父母長壽安康,二願女兒承歡膝下,三願哥哥仕途順遂,四願小女再不入宮。”
若有有人擋了她的願望,傷她家人性命,她便神擋殺神,人擋殺人。
至于程釋和蘭亭昭,前世的賬,她會一一跟他們清算。
還有,如果上蒼眷顧,她想……嫁給她喜歡的人,生兩個孩子,平淡地度過這一世。
蘭言詩不知此時在她背後的庭院中,映雪青松之下,站着一個身穿僧衣的和尚,月光靜灑,他閉着雙眼,薄唇微微勾勒,像一座完美又慈悲的佛像。
“師兄,原來禍國妖女長這樣啊?”一道軟糯稚氣未脫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原來是一個七八歲大的小丫頭,穿着一身可愛的紅襖子,紮着兩個小圓髻,從和尚背後探出腦袋,眉心種着一彎銅綠色的月牙印記。“師兄,你知道她長什麽樣嗎?”
“不知道。”
“你不好奇嗎?”
和尚不答話。
“師兄,小玉講給你聽,她眼睛長得像雲虛山的蛇妖,看一眼就要人命的那種,她的嘴巴長得像偷吃了仙人櫻桃的小兔子精……她長得這麽好看,怪不得有人拿十世入阿鼻地獄作為代價,去換一串祈求一世長安的玉琏給她……”
“既然解答了內心的疑惑,我們明早便離開此地。”
“可是師兄,小玉心中又生出了新的疑惑。”
和尚不答話。
小女孩喃喃自言道:“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戾氣重了些,男人為什麽會喜歡這樣的女子呢?”
“七情六欲,你無需知道。”和尚的聲音冷冷清清:“讀經,悟道,普度衆生,這才是你終生的追尋。”
“嗷。”小女孩雖然心中好奇,卻對和尚很是順從,她看了蘭言詩一會,默默閉上了眼睛,這時她額頭處的銅綠色月牙發生了變化,像泛起漣漪的水中月影般晃動了起來。
和尚伸出手,在她的眉間輕輕一彈,那波動便停止了。他指縫間的佛珠垂在她的鼻尖上,沉檀香鑽進她的鼻子,她聽見他說:
“她的怨氣,只能自己化解。”
“好吧 。”小女孩聳了聳肩,“師兄你知道我看見大美人都是忍不住她受難受苦的。”
和尚左耳微動,然後開口道:“玉侑,岱宗與湯江之交,有大妖出世了。”
“我去拿包袱,師兄等我!”小女孩聽見妖怪,不僅不怕,反而欣喜若狂。
待小女孩跑遠,和尚對蘭言詩說了一句:“兩座煞神,你如何化解?今生得什麽果,靠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