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噩夢

噩夢

方才跪在佛堂時,蘭言詩感覺到被一道溫暖的光注視着,回頭時,院子裏只有落了雪的青松,靜靜挺立着。

從佛堂回到廂房後,她開始渾身發燙。

迷迷糊糊睡了一個時辰後,她便陷入高燒昏迷。

因平日蘭言詩睡着時愛踢被子,蜜心夜裏會起身幾次為她揶被子,無意中觸碰到了她的肌膚,滾燙得吓人,于是連忙去找了沈瑤。

守門的王嬷嬷一聽蘭言詩發燒了,也顧不上其他了,大力推開門喊醒了入睡的沈瑤,沈瑤今日奔波了一天,疲憊卻無心入睡,躺在床上一個多時辰才睡着,她睡得淺,被王嬷嬷搖醒時腦袋暈沉沉的,聽聞女兒生病,她掀開被子,穿着單薄的亵衣火急火燎地趕到蘭言詩床邊,王嬷嬷拿着披風和衣裳在後面追……

到了蘭言詩榻前,摸到女兒滾燙的額頭,沈瑤心中一沉,難道那僧人的話竟要應驗了不成?立刻吩咐叫人去傳喚禦醫,燒水添被……寅時未到,侍女們忙碌的聲音,将寺廟的寧靜打破。

這隐隐的喧嚣聲,也驚動了憩在宜嗔院的程迦。

“發生何事?”他半坐于床榻,阒藍的天光隐隐照着他的輪廓分明的鎖骨,他向黑暗之中詢問道。

“聽僧人說娉婷公主高燒不醒。”這聲音是程釋的。

他的大氅終究是沒有幫她抵禦風寒啊。空氣靜了片刻,然後傳來程迦的聲音:“等天亮了以後,你将玉露朝蓮清心丹送去給蘭夫人。”

“是。”

程迦交代完畢,靜坐了片刻,又躺了下身。

他雖然躺下,卻并未入睡。

不知為何,聽到蘭言詩高燒昏迷的消息,他的心口絞痛不已,難以控制,整個人像是被壓在了千斤巨石下一般難受。

程迦回想起昨個雪夜偶遇她的場景,外頭的風很大,嗚嗚聲地響,将她的臉頰吹得通紅,偌大的經閣中,只有一根蠟燭,她站在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瞧上去靜如處子,她并不知道,在她背後的牆上,倒映出了她的側臉,盈睫如蝴蝶,倒立美人影,她神秘又朦胧。一雙清靈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怯生生的眼神……程迦皺眉,他咬緊了牙齒,将她從腦海中驅散。

他自嘲地笑了笑,問自己,何時他的自制力,變得這麽差了。

他不知在他背朝向外時,有一雙眼睛正在打量着他。

程釋隔着一層簾布,若有所思地看着程迦。

哪怕是将珍貴的丹藥送給她,也是客套的關懷罷。

他從未見程迦在意過任何女子。

前世是,今生亦是。

-

蘭言詩陷入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她又夢見了她死去的那個高臺。

可是,與她死去那時又微微不同。

欄杆上多了許多刀劍的砍痕,雜亂無章,瘋狂不已,欄杆像是他的殺父仇人。

“還給我,還給我。”

她的背後傳來的猶如鬼魅的喃喃自語,聽見了那人的聲音時,蘭言詩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程釋。

他的呼喚,像是被人奪走了很重要的東西一般。

但天底下哪有人敢從他手裏拿走屬于他的東西?

她平定慌亂的心神,轉身,再一次見到了前世那個容顏盡毀的程釋。

他蓬頭垢面,步履蹒跚,靴子掉了一只而渾然不知……

他拎着一壺酒,拖着殘廢的腿,朝着她站着的地方走來。

蘭言詩疑惑不解,她以為,在她死的那天,程釋應該君臨天下了吧,為何會變成這副落魄模樣……比他在蘭府中斷了腿時還要凄慘。

他往她站着的地方走來。

蘭言詩想動,卻寸步難行,腳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

随着他越靠越近,她看見了他的眼睛,裏面再也沒有她所見過的黑暗陰沉,陰鸷駭人,裏頭像是失去被注了一灘死水般,了無生息。

那個瘋子瘋瘋癫癫地唱着歌: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這首李延年的詩,原本是贊頌美人,被他唱成了哀樂般,斷斷續續,哀傷欲絕。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佳人難再得……”

在程釋穿過她身體的一瞬間,她感受到他身體裏深深的絕望。

不要再往前走了。

蘭言詩想開口說。

再往前走,就跟她一樣,跌落仙人臺下,死無全屍了。

“娉娉……”

她聽到他嘶啞地喊着她的字啊……

回頭的一瞬間,她看到了他翻飛的衣角……

程釋跳樓自殺了。

等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到了仙人臺下,他的屍體面前。

程釋死相凄慘。

腦漿迸裂,眼珠子都摔了出來……

那只眼睛,布滿了血絲,仍然不死不休地盯着她。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從仙人臺跳下去之後,也是如程釋這般的嗎?她不忍去看這慘象,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左眼下方的紅痣,終是不如鮮血殷紅……她想不懂,程釋為什麽要從這裏自殺……她不懂……

腦海裏浮現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難不成,他是為她殉情……

不!

蘭言詩當即否定,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兩廂情願,更別提愛了……從來都是程釋逼迫她……

像他這樣,心比黑水還要黑的男人,怎麽會為她而死?

此時,她的眼眸中已經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水霧……

這時,眼前的場景突然轉換,血腥的味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水墨松香。

她轉身,看到了一間空蕩冷清的房間,房間開了一扇的門,門外冷風拂來,送進了一片黃色的梧桐葉,是秋天。

她死在深冬,這是又過了一年了吧。

“哥哥,請您原諒我。”

她聽見了一道卑微的祈求聲。

走近,秋風乍起,吹起了青白的幕簾,在幕簾之後,一個女子背朝着她,向南面跪着。

屏風之後,站着一道颀長的身影。

蘭言詩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這是她的兄長,蘭拷,她最敬愛的人。

“妙邈,你和她都是我的妹妹。”

跪在地上那人,正是蘭亭昭。

“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着,妙邈,我要如何原諒你?”

“我錯了,妙邈知錯了,如果哥哥恨我,怨我,妙邈任哥哥處置,求哥哥不要不理我……”

良久之後,回答她的是一聲:“你走吧。”

“不要。”

蘭言詩站在蘭亭昭面前,看着這個昔日心狠手辣的妹妹,此時滿臉淚痕,臉上真真切切的悲傷,讓她感到詫異不已。

蘭拷的聲音從那扇破舊的屏風後傳來:“沒有保護好娉娉,是我的錯。沒有教導好你,是我的錯。”

蘭拷的聲音讓蘭言詩鼻頭發酸,她想奔至蘭拷面前,抱抱這個生平最護着她的兄長,可身子卻動彈不得。

“妙邈,縱使你做錯了,你也是我的妹妹。保護好你,也是我的職責。你欠娉娉的,我會替你,向她,以死謝罪。”

“不——!”

蘭亭昭喊得凄厲,蘭言詩心情複雜,她還是頭一次見蘭亭昭如次傷心欲絕的模樣,這時她聽她繼續說道:“哥哥從小教導妙邈,犯了錯不要逃避,要勇敢面對,如今妙邈犯下彌天大錯,不用哥哥替我承擔,我自己能擔着……”

說罷,她朝蘭拷磕了三個頭,磕頭聲讓這個冷清寂靜的房間更加落寞,悲哀。蘭亭昭從袖中取出了那把魚鱗匕首,拔出刀刃,對着脖子,深深望着蘭拷的身影。

這一切動作安靜無聲,除了蘭言詩,無人知曉。

屏風那頭的蘭拷更加不會知曉。

但他會聽到她的沙啞的聲音:

“這些年,哥哥不介懷妙邈的出身,将我當成親妹妹相待,妙邈不甚感激,如今我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妙邈不敢再祈求哥哥的原諒,以後……請哥哥照顧好自己……哥哥的恩情,妙邈來世再報答……”

說罷,她決絕地将匕首送了脖頸,鮮血噴湧,染紅了她雪白的肌膚。

這一幕,讓蘭言詩啞然失聲。

她的眼睛,幹幹的,她無法為蘭亭昭的自戕流淚。

她以為,她死後,蘭亭昭該是最春風得意的那個。

為何,為何會變成這樣。

故事的一切的結局都出乎了她的想象。

-

“爹…娘…哥哥……”

這是蘭言詩高燒的第二天。

果真如那明幽所說,藥石無醫。

沈瑤看見蘭言詩高燒的樣子,心疼不已,她握住蘭言詩的手,滿臉愧疚自責:“娉娉,娘在呢。”

“夫人,第二批禦醫馬上就到了,別急。”

禦醫已經來過一批了,然而各個都說只是着了尋常的風寒,喂了藥就是不見好。

沈瑤摸了摸蘭言詩汗濕的額發,然後松開了她的手,目光冷然,朝外走去。

王嬷嬷伺候沈瑤多年,大概已經猜到她要去往何處,連忙跟上。

夫人這恐怕是去找那和尚算賬了。

她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希望不要鬧出人命。

沈瑤腳步帶風,路上遇見了早起的僧人,抓住人便問:“你們師叔祖在何處?”

小和尚被她的氣場吓到,傻傻地指着西南邊的一個小院子。

沈瑤來到院子,門并沒有鎖上,仿佛知道破曉時有來客般。

“明幽大師可在?”沈瑤對着房間大喊道。

王嬷嬷快步走到門前,輕叩木門,屋中并沒回音,她回頭正欲告訴沈瑤,房中無人,誰知一回頭,卻看見沈瑤筆直地跪在地上,王嬷嬷呆住。

“沈瑤冒犯大師,向您賠罪。”沈瑤一雙美目流露出脆弱的光,“請大師救救小女。”

屋中仍然沒有回答。

王嬷嬷小跑到沈瑤跟前,苦心勸說道:“夫人,您這是做什麽?地上都是又冷又涼的冰和雪,凍着膝蓋如何是好?”

沈瑤一言不發,但默默推開了王嬷嬷拉她的手。

這時,從她們身後傳來了一道渾厚的聲音:“夫人快快請起。”

沈瑤扭頭,看見了老方丈。

“師叔祖告訴我,他對您說那些話,您生氣才是人之常情。”

沈瑤被王嬷嬷扶了起身,她連忙追問方丈:“那他能救我女兒嗎?”

方丈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了一個粗紗布制成的錦囊,遞給了沈瑤:“師叔祖已經離去,這是他離開前交予我的,囑咐我若是夫人來找,便交予夫人,自然會解開夫人的困擾。”

沈瑤拆開那粗糙的錦囊,只見宣紙上用簪花小楷寫着:只需在第三日子時,用槐樹枝熬汁喂貴女服用即可,病自會痊愈。另外,貴女命中注有兩道劫難,化解此劫不難,在貴女踏出普渡寺時……

沈瑤看到明幽寫的最後一行字,神情變得匪夷所思。

不是她要質疑大師,而是這要求,太過莫名其妙了。

“夫人,大師怎麽說?有什麽好法子救救姑娘?”

沈瑤不答,只是将紙疊好,塞回了錦囊之中。她雙手合十,向方丈道:“多謝明幽大師寬宏大量,出手相助,也給了沈氏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我救女心切,先行告辭。”

“師叔祖說夫人是懷有慈悲心的有緣人,願貴女早日好轉。”

沈瑤離開了小院,對王嬷嬷說:“讓那些禦醫不用來了。”

“那姑娘怎麽辦?”王嬷嬷也不知那紙上寫了什麽,讓沈瑤立刻回轉心意。

“你去找人砍些槐樹枝來,先試着煎一碗槐樹汁。”

沈瑤吩咐了一句,便回了蘭言詩的房中,一言不發地守在她身旁。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