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挑春衫

挑春衫

普渡寺一行回家後,她的身子比往常更加易涼了。

晚上入睡前,蜜心又給她添了床軟綿的褥子和上好的蠶絲被,将被窩烘暖了,才叫她進去。

翌日清早,蘭言詩一覺醒來周身暖陽陽的,奇怪,她昨晚入睡前,手腳分明是漸涼的,怎麽會越睡越暖?

心中不解,她也沒這事當成正事去對待。

蜜心為她梳妝後,用過早膳,她和蘭亭昭同乘一輛馬車去了天外霞坊。

蘭亭昭心細如發,對于她的喜好更是摸得一清二楚。

入了冬,洛陽城裏其他貴女,都是派人請坊中的掌櫃帶着新出的布料上府讓她們挑選,唯獨蘭言詩次次都是親自前去坊中自己挑選的。

蘭亭昭以為她是在因為幼年在府中調養身體,被悶壞了,所以一有機會就會往外跑。

其實不是。

因為蘭言詩喜歡天外霞坊的老板。

此次前去,本來是帶蜜心去,誰知道大清早的,蜜心下臺階時扭了腳,腳踝腫了好大一個包,無法走路,她便帶了程釋。

程釋人正坐在車外駕車呢。

-

蘭言詩的馬車到了天外霞坊,門口的夥計看到她的馬車以後,早早進去通告掌櫃了。

掌櫃是一個年近五十的男子,長得是珠圓玉潤的,笑眯眯的,像彌勒佛。

“小的見過蘭大姑娘,二姑娘,外頭天冷,店裏暖和,姑娘們請進來吧。”

蘭言詩讓他不必行禮,問:“你們老板在嗎?”

“在在在,小的剛剛已經去喊老板起床了,您是要先選布料?還是?”

“這麽晚了還不起?我先去看看她。”蘭言詩轉頭對蘭亭昭說:“你先随意挑着,有喜歡的便讓掌櫃的記着,我一會兒回來。”

蘭亭昭很是識相,并未打算寸步不離地黏着她。

程釋跟在蘭言詩的身後一起上了樓梯。

蘭言詩将他攔在門外。

“你在門口候着,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進來。”

“好。”

蘭言詩推開了門。

放眼望去,圓桌前正坐着一個形象頗為邋遢的女子。

這人名叫柳雲霞,乃是洛陽第一布莊天外霞坊的老板。

她打南國來的,家中是富甲一方的商賈世家。

她的經歷說來也傳奇。

柳雲霞有兩段婚姻。第一出是家族聯姻,往北方嫁,第一任丈夫不能人道,柳老板一個月就和他和離,本來是第二日就提出和離,兩方家族拖延周旋苦口婆心地勸了足足大半個月,見勸說無門,才放棄;第二出也是家族聯姻,丈夫是個纨绔子弟,只會敗家遛鳥納妾,有了事便只會喊“娘”,就這還自信滿滿,成天瞧不起柳老板,說她生不出孩子,柳老板想也沒想,直接休夫,把嫁妝送還給娘家,獨身一人來到洛陽定居,開始做自己的生意。

盡管外界很多風言風語,但蘭言詩喜歡這個叛逆不羁,清醒獨立的女人。

每次來找她,都能聽到很多她在經商路途中,經歷過的離奇故事。

柳雲霞視她為朋友,對她以心相交。

說起來,天外霞坊能在洛陽成為第一衣坊,蘭言詩是有功勞的。

她就是天外霞坊的金字招牌。

每次參加各類宴會,她所穿的裙子,被貴女們明誇暗問,也不知多少回了。

柳雲霞每次會拿最好最新的款式給她,然後做一些相仿的款式,等她穿一回以後,那些相仿的款式總是能在一夜之間售空。而且,柳雲霞還會給她一筆價格不菲的“試穿”費,這些年來,她的小金庫被養得也頗為豐碩了。

此時此刻,柳雲霞正坐在桌前,披頭散發地吃着早膳,一碗澄黃色的黃酒,一碗澆滿了辣油的碎肉面,一碟拌滿了蔥姜蒜末的芥頭。看着就讓人頭疼。

蘭言詩看着她濃青的黑眼圈,問:“昨晚很晚睡?”

“看了本兒話本子,不知不覺就天亮了。”

“什麽話本子,這麽好看,快拿給我瞧瞧。”

“也不是什麽稀罕物件兒,就是講的男子與男子……”

“書在哪?”

“床頭擱着呢,自己拿。”

蘭言詩來到床前,柳雲霞的床榻亂得像狗窩,她視而不見,目光定在了她軟枕旁的書,小書又破又舊,書面上寫着《弁而釵》①三個大字。她絲毫不嫌棄,拿起來就讀,看了幾行,果真很有趣,揣進懷中,對柳雲霞說:

“借我讀讀?”

“要還的啊。”

“這麽小氣?不如送我?”

“只借不送,您愛看不看。”

蘭言詩擡眸對她笑了笑,風不動人不動,唯有風情動,這真嬌模樣,讓人很拒絕她的請求。

柳雲霞偏生不吃這套,她擱下筷子,豪邁地打了個飽嗝,道:“你今日來得正好,剛好有幾個春款新料子來了,特別給你留的,我瞧你比前段日子又長高了一些,待會給你重新量量尺寸。”

“好啊,多謝柳老板偏愛娉娉,将最好的留給娉娉,娉娉喜歡你。”

蘭言詩興趣愛好不多,除了好吃的甜食,就是好看的衣裳。

她穿上精致美麗的衣裳,覺得自己就是姑射仙子,走起路來步步生蓮,洛陽城在她的腳下!

其實她及笄不過半年時間,前世死的時候未有二十年歲。內心裏終歸還是個小姑娘罷了。

“小妖精,幸虧老娘不愛女子,不然早就被你勾得七葷八素了。”柳雲霞罵了一句,然後從身後的妝奁木匣中取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裏頭可裝着貨真價實的金子,“你上個月穿了豌黃冬鳥珍珠裙吧?那個月同款我銷了一百件。這是給你的報酬。”

前世蘭言詩并未多想,但她現在覺得奇怪了,一件衣服再貴,能價值比金嗎?柳雲霞給她的報酬,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柳姐,你給我的會不會有點太多了?”

“你放心。”柳雲霞叫侍女打水來給她洗漱,“等你人老珠黃了,我立刻找下一個美人兒取代你。”

她這麽說,蘭言詩反而沒多想。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娘派來給她送私房錢的。

不僅将最好的布料,最珍貴的,都留給她,還額外給她一筆錢。

她祝柳老板,好人有好報!

“小琴,你去将布料拿來給姑娘瞧瞧。”

沒一會兒,那名叫小琴的侍女回來了。

天缥色,漂漂淺青色,春天穿着正好,布料上的花紋以金絲鈎線,細看是一副春水花明圖,可惜了,她有了心結,不想穿了。

蘭言詩掃了一眼,道:“還有其他顏色嗎?”

“什麽意思?這麽好的布料你不喜歡?你換口味了?”

“嗯,綠色穿多了膩了,想換點鮮豔的顏色。”

“告訴姐姐,你喜歡什麽樣的?”

“就按什麽桃花紫花那種燦爛到不行的最好。”

柳雲霞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布是有,不過你可別等三個月以後衣衣裳做好又換了口味,浪費了繡娘和裁縫的心血。”

“你信我。”

“那我讓人拿給你瞧瞧啊,不過布料可沒我特意給你留得好。”

“沒關系,拿來吧。對了,正巧我過陣子要去書院接哥哥,年前要去參加那位大人的壽宴,都是抛頭露面的事,你這金子,沒白給。”

不出一會兒工夫,那名叫小琴的侍女又回來了,這次身後跟着兩個侍女,各抱了十匹五顏六色,色彩斑斓的布,陣仗很是誇張。

柳雲霞嘴上說着那布料不夠好,實際上是很好的。

蘭言詩認為是她的标準太高了。

蘭言詩指了指桌上幾匹布,一杜若,一匹長春,一匹紫菂,一匹丁香。

“就這些吧。”

柳雲霞看着那匹紫菂說:“這布料給你做成裙子,配以柔紗,上頭再用匹白練做成外衫,叫江南的繡娘将紫藤花如數繡上,春江回暖時,你便是天上落下的小雲仙子。”

蘭言詩被逗得呵呵直笑,“我是!我是!”

柳雲霞這人不拘小節,大膽熱情,不理世俗,蘭言詩在她面前,莫名地放松。

待蘭言詩瞧好料子,柳雲霞親自為她量尺寸。

“得脫呀。”柳雲霞眼神暧昧地看着她, 幸虧她長得不錯,才不顯得猥瑣,“好在我這屋子裏暖和,你脫了也不會着涼。”

-

門外,程釋靠着門默默地聽着。

碎發擋住了他的額與眸,擋住了他的表情。

屋裏的人壓低着聲音說話,但他仍然能清楚地聽到她們的嬉鬧的笑聲。

像窗邊的風鈴,悅耳動聽。

“呀,小牡丹又長大了。”

“诶,輕些,別亂碰,有點疼!”

“你要來月信了?”

“要來月信了就會疼嗎?我也不清楚,好像每月來月信前總是漲漲的,很難受。”

“我知道了,你肚兜小了。看,脖子上都有勒痕。我叫裁縫趕制新的肚兜給你,我看這幾日,你幹脆不要穿好啦,大冬天的,誰知道呢?”

屋子裏一片香濃。

蘭言詩解開了上衣,穿着白色牡丹的肚兜,腰下系着伽藍色杜鵑裙,腰細如柳,胸前卻被撐得滿滿。

正所謂是,牡丹花下,好顏色。

屋內越是熱鬧,越顯得屋外靜谧。

程釋背靠着牆,面部隐藏在黑暗中,神情難辨,難以捉摸,讓人無法揣測。他身材颀長高挑,一動不動,像一只沉默孤寂的鸹。

蘭言詩挑完布料,準備出來,柳雲霞對她說:

“我等會再下去,有筆帳差點忘了算。”

“那我先下去了,不知道妹妹挑得如何了。”

蘭言詩并不知道,等她走出門以後,柳雲霞拿出了筆和紙,将她今日所挑的布,都記了上去,包括她不再喜歡青綠色,還有她借走的那本書。體無巨細地記錄了下來。

柳雲霞猶豫了很久,還是将那句:多謝柳老板偏愛娉娉,将最好的留給娉娉,娉娉喜歡你。記了上去。

她嘆了口氣,将這紙裝了錦囊中,小心翼翼地放入妝奁木盒中,等待它的主人來取。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