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試探

試探

房間裏香霭雲飄,氤氲旖旎,蘭言詩半睡半醒間,感覺到了飛雪落在她的鼻尖,她睜開眼,望着屋頂,一切如常。

等睡醒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屋子裏溫暖如春,蜜心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繡着花,見她醒了,于是放下繡架,走到蘭言詩面前說:“小姐,方才你睡覺時,夫人出門前差人送來了從吉木薩運來的新鮮羊羔子肉,可新鮮了,今晚要不要涮銅鍋吃?”

“母親去哪了?”

“唔,好像是去找刑部大人了。”

她爹爹一接到案子,便是不分晨昏地查案。倘若連續兩日,她母親便直接殺去她父親幹活的地方将人提回來。自從普渡寺回來,她也許久未見過父親了,蘭言詩尋思這兩日她也該去找找父親,将前世她知道的事,“無意中”向父親透露一下,這難纏的案子就能迎刃而解了。

“嗯,那今完就吃個涮銅鍋吧。”蘭言詩想了想,又說:“叫上蜜果兒和田嬷嬷一起吧。”

“小姐,你要我們陪你一起吃?”

‘怎麽了?羊肉太多了,我吃不完。”

“好呀。”蜜心甜甜地答。“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為小姐排憂解難咯。”

“對了,叫上程釋一起。”

蘭言詩決定開始第一次試探。前世程釋是服侍過她吃羊肉涮鍋的,她有個習慣,喜歡吃熟一點的肉。而他認為粉嫩帶血的肉食用最佳。蘭言詩因此讓他吃了十盤老肉作為懲罰。

“啊?”蜜心忽然懂了:“他說小姐苛待旁人,小姐這麽做,就是要以己度人,感化他?”

“誰說我要讓他跟我們一起吃了?”

“啊?”蜜心又不懂了。

蘭言詩喝了口茉莉清茶,神清氣爽,口齒生香,她淺笑着說:“讓他端菜。”

-

半個時辰後。

房間的紅木雕花方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鮮切蔬菜和肉類。

肉有鮮切羊羔肉七盤,特供牛肉五盤,兔肉兩碟,菜則有韭、莴苣、芋頭、蔥苗……

蜜心知道蘭言詩嗜甜,特意準備了梅花湯餅,所有的菜品放在太後娘娘送的兩套紅白六瓣玉盤中,看上去精致可愛,讓人食欲大增。

蜜心,蜜果和田嬷嬷端完菜了後,站在桌子旁,等着蘭言詩發話,蘭言詩伸手對她們說:“快來坐吧,我餓壞了。”

因為天色已經晚,蘭言詩并未梳妝,長發簡單地用兔毛發環紮成了雙馬尾,看上去年紀小些,多了些鄰家的氣質,像尚未及笈的小姑娘。

蘭言詩發話了,蜜心也不客氣,率先拿起了筷子,夾了片羊肉放進鍋裏,邊涮邊說:“小姐,您待會一會要嘗嘗我特別調制的麻醬,田嬷嬷教我的。”

田嬷嬷是沈瑤的乳娘,從西北一直跟到洛陽,沈瑤特地讓她跟着照顧蘭言詩,只是這些年,田嬷嬷的年歲大了,沈瑤便特許她一月休息半個月,她不在的時候,由蜜心全權負責香積院中的事宜。

蜜心則是田嬷嬷遠房表親的女兒,田嬷嬷膝下無子嗣,蜜心是個孝心的孩子,與田嬷嬷很是親近。這些年,蜜心一直跟着田嬷嬷身邊學習,也算是掌握了基本的管家之道。

“心兒,我要你辦的事你辦好了嗎?”

蜜心自然記得,她低聲回答:“小姐,已經讓他洗淨手在門外候着了,我立刻讓他進來。

得了命令,程釋走了進來。

他如今穿着蘭家家丁的服飾,簡單的暗藍色衣服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短靴,在他的身上,就是格外的耐看。

程釋的事,田嬷嬷聽說了,她回來時已見過程釋,這人沉默寡言,但幹活從來不畏吃苦,再苦再累的活,他連眉頭都不皺就去做,并且完成的完美無瑕,令人挑不出毛病。

原本她的假期還有五日,此次提前回來就是奉了夫人命令,回來監督此人的。

“程釋見過主子。”他看到她紮着兩個低馬尾辮,用白茸茸的兔子毛團綁着,很是可愛。

“從前你跟着世子的時候,可曾伺候過他吃涮肉?”

“不曾。”

“很簡單的。”蘭言詩拿起筷子,指了指盤子裏粉嫩嫩的羊肉,“我也不為難你,涮熟了就行。”

“知道了,主子。”

蜜心好奇問:“連肉都沒涮過,那你以前都伺候程世子做什麽啊?”

程釋并沒搭理蜜心,默默走到蘭言詩身邊,拿起銀筷,垂首詢問蘭言詩:“主子想吃什麽?”

他一靠近,她的心跳就開始加速。

“都…都可以……”

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他伸手去夾離自己最遠的盤子裏的羊羔肉,因此夾菜的手臂挨很近。在清湯香味中,她聞到了他的味道,與爹爹和程迦的不同,是一種很讓人難以忘記的味道,除了少年的清冽味,還有一絲,令人不喜的異香,那異香太過妖冶,讓人印象深刻,令她屏住呼吸。

這舉止,說不上僭越,在場的人,除了蘭言詩,所有人都沒發現異常。

她們的目光都聚集在程釋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均勻,這雙手,天生像是提筆書墨,揮灑丹青的手……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手指手背上各式各樣的疤痕,深的,淺的,有燙傷,有燒傷,有刀傷……絕對不是正常的家奴會經歷過的事。

就連他手中的蓮花紋銀筷都比他的手要精致。

蘭言詩對他的手習以為常,前世他常用這只手,做一些惹怒她的事。她知道他的手是這病态模樣,但并未了解過他的過往。

她只知道這時他的腿是好的。

至于怎樣變成如此殘缺模樣,那是在遇到她之前的事了,與她有什麽關系。

程釋将羊肉放入熱騰的銅鍋中,沒煮一會兒,羊肉就變成了粉嫩嫩的顏色。

程釋将它夾入了蘭言詩的碗中。

她卻遲遲不肯動筷。

他還是跟前世的做法一樣。

程釋笑了笑,說:“主子,羊肉涮成這樣剛好,再多涮兩下,就老了。”

連話都與前世一模一樣。

蘭言詩望着那粉嫩的羊肉,細小的肉.縫裏頭似乎還夾着生血。

她沒胃口。

“主子若是不放心,我先試一片。”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的聲音溫柔的語調。

蜜心,蜜果,田嬷嬷,各自夾了肉放進各自的銅鍋裏,邊涮着邊用眼睛的餘光打量着兩人。

蜜心見她家小姐遲遲不動,于是開口說:“小姐,我先替您嘗嘗吧?”

她伸筷子進了蘭言詩的碗中,這舉動讓程釋轉頭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像獸類一樣,讓蜜心感到莫名的心慌,像是被一道巨大的壓力籠罩住。

“嗯,你替我嘗嘗。”蘭言詩用贊賞的目光看着蜜心,見她嚼咽後,問:“如何?”

“還要再煮會兒,生了點兒。”

此時,不僅蘭言詩看着她,程釋也看着她,這倆先不說身份如何了,光是兩張巨好看的臉,就看的蜜心暈暈乎乎,不知今夕何夕,不過不同的是,小姐的目光是溫柔和善的,而程釋的,帶着一絲威脅的意味,她委委屈屈解釋道:“鮮是鮮,就是再熟點兒好,女孩子家家的,怕血腥嘛……”

女孩子,怕血腥?

程釋聽到這話,眼裏的不悅瞬間散去,對蘭言詩說:“我從前沒伺候過女子,思慮不周,抱歉,我再為您涮一片,不帶血的。”

他處理得滴水不漏。

讓她第一次試探铩羽而歸。

等第二片肉涮好入碗,蘭言詩沒有再拒絕的理由,只能吃下。

程釋很喜歡看蘭言詩吃東西,她吃東西時很專注,一下一下細嚼慢咽着,像一只吃草的小兔子。讓人想把天底下最好吃的,都送到她面前。

等她吃完,程釋開口問道:“主子覺得如何?”

誠如程釋所說,多涮了三下羊肉就變老了,但是,她吃起來心安。

聽說吃生肉會讓肚子裏生蟲!

蜜心看到蘭言詩嘴角沾了花生醬,程釋也看到了,他從袖口掏出了一方白色的綢帕,蜜心則掏出了一方水粉色的袖帕,同時遞給了蘭言詩,蘭言詩的手頓在空中片刻,想也沒想就選擇了蜜心的 。

蜜心得意地對程釋揚了揚頭。

-

這時,門口值守的丫頭進門禀告,說是蘭亭昭來了。

蘭言詩聽到這個名字,興致去了大半,擱下筷子:“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身穿着茜色小銀襖和寶藍色八寶月牙裙的蘭亭昭款款而來,她身後跟着子魚丫頭端着一方木盤,盤中放着着一壺酒。

“姐姐,聽說你們在吃羊肉,我送酒過來給你助興。”沒等蘭言詩開口,她繼續說:“我知道你院子裏不缺好酒,但這酒是我小娘親自釀的,菊花酒,外頭買不到的。”

“我院子裏的事,你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蘭亭昭解釋道:“母親也讓人給我送了羊肉,只不過沒有姐姐的多罷了。”

“有事嗎?”

蘭言詩發話了,蜜心便起身将酒收下了。

“前些日子在普渡寺時,姐姐還來陪我吃過飯,那晚回去了就大病一場,妹妹好生愧疚,今日特來賠禮了。”

“坐吧。”

“今日來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事,聽說天外霞坊來了一批特別的衣料,許多貴女前去詢問都被老板推了回去,姐姐,明日要不要去看看?”

蘭言詩想蘭亭昭定是有事,才會特地來找她,絕不是看布料那麽簡單。

“算算日子,也該去定制春衫了,妙邈,明日上午你随我去天外霞坊。”

蘭亭昭離開前,眼神暧昧地看了一眼她和程釋,笑眯眯地說:“這麽好看的美人,姐姐你舍得讓他做粗活啊?”

“你若喜歡,就賞給你。”

“多謝姐姐美意,我可不需要男人貼身伺候呢。”她本來還想出口嘲諷蘭言詩兩句,但是看見田嬷嬷在一邊,就管住了嘴。

一頓飯畢,蜜心蜜果快樂地收拾盤子去了,唯有程釋不肯走。

“還有事嗎?”蘭言詩問。

程釋問:“如果她開口要我,你真的會把我賞給她?”

“是啊。”

蘭言詩嘴上雖然這麽答,但量她給蘭亭昭一百個膽子,她都不敢。

“我怎麽處置你,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嗎?”她反問道。

程釋看着她,眼中琥珀色的光芒暗了下去:“我是您的人。主子做什麽決定,自然不用經過下人的同意。”

蘭言詩想反駁那句,我是您的人,想來想去,似乎說得也沒錯。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