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蘭拷
蘭拷
蘭言詩只是起疑罷了,并未想到其他,更不會猜到他大膽到夜闖她帷帳,剝光她的衣衫,摟着她入睡。假如她半夜醒來,就會知道他身上的味道是哪裏來的了。
她等了好久,眉頭微蹙,用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在她的催促之下,他回答了,聲音低沉惑人,他說:
“主子,你輕薄我。”
他說了還不夠,微微側臉用眼眸的餘光望向自己的脖頸,意有所指,用沉默控訴着她的“唐突”行為。
“什麽?”她以為她耳背了。
“你輕薄我。”
“……”蘭言詩眼眸立刻瞪圓了,她從他的背上掙脫下來,慌亂中一個踉跄,一屁股跌倒了在地上,“我輕薄你?你不要胡說。”
程釋高高在上地俯視她,“主子不認,阿釋總不能逼你承認。”
“我沒有……”
“我雖是奴才,身份卑微,但并不代表,誰都能圖我的身子,占我的便宜。”
“你荒謬!我怎麽就圖你的身子了?那是你停得太突然,我不小心撞上的!”她坐在地上,已經顧不上涼,氣鼓鼓地反駁着。
一身男子衣,渾身女兒氣,嬌柔又扭捏,真想捏捏她的臉。
程釋在她面前蹲了下來,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蘭言詩嘴唇微張,她方才緊張時咬過自己的唇,上頭濕潤潋滟,猶如雨後的櫻桃紅綻,貝齒似玉粳白露,讓人好生饞……但他要克制,他怕又吓走她。
“不認就不認,緊張什麽?奴才還能逼你不成。”
他說得過于暧昧,她氣得一把把他推開:“讓開,我不要你背,我自己走。”
話快嘴急的,走路也沒望腳下的路,這山路陡峭,亂石橫生,蘭言詩滿心憤怒,只注意着程釋,哪裏還能看見腳下的小石子,她一腳上去,重心不穩,整個人朝旁倒去,斜坡陡得很,且怪石居多,這一摔,怕是要受傷了。
在她暗叫不好的時,被人一把攬住了腰,那手掌覆蓋住她的大半個腰身,将她拉了回來。
她急忙推開了程釋,“你!”
程釋被她往後推了一步,正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看着她,神情淡淡的,仿佛自亂陣腳只有她。
“我若不拉主子,主子就摔下去了。”
“我知道。”蘭言詩尴尬地瞅了他一眼,“我沒說你輕薄我。”
“地上涼,快起吧。”他見她在地上坐了許久,怕她着涼,不再調侃她。
蘭言詩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程釋又在她面前蹲下:“距離書院還有一段路,我背您上去。主子,蜜心姑娘說得對,您不必将我當成男人看待,您若是遲疑,顧忌男女之別,反而讓阿釋多想。”
蘭言詩聽他說罷,悶悶地趴在他的背上,“你看這天分明是白的,叫你這麽一說,反而是黑的了。”
程釋悶聲笑了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向她解釋道:
“方才主子問為何我身上有你的味道,我也不知,我猜大概是是蜜果幫我收撿衣服的時候,她的手剛為您熏過衣裳,沾了你的味道,也讓我的衣裳沾了你的味道……”他逼近:“主子,您覺得,這理由合理嗎?”
“你為何要讓十歲的小孩為你收拾衣裳?”
“蜜果說要報答美人哥哥幫她搬櫃子。”程釋無辜地看着她。
“……”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程釋背着她到了書院側門,這裏沒有人,他将她放下。
“你走吧,去山下等我。”
“好。”他答應了,又阻止道:“等等。”
“怎麽?”蘭言詩回頭。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好奇又詫異的目光下,将她歪掉的腰間玉帶擡正,“去吧,我在山下等你。”
蘭言詩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離去,風一樣消失在點綴着白雪的山中,心裏生出怪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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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言詩走到書院正門,看到了剛剛爬上來的蘭亭昭,她的臉因攀爬階梯而微微泛紅。
蘭亭昭看見蘭言詩雲淡風輕地站在自己眼前,有點詫異:“姐姐,你怎麽這麽快就上來了?”
“呵呵。”蘭言詩答:“我抽空練了五禽戲啊,身體好了,登山也快了。”
蘭亭昭心裏咯噔一下,感情她還記得上次爬普渡寺時,自己說的話。
“先去找哥哥罷。”這才是她們今日前來的正事,算上前世,她已經兩年沒見過的蘭拷了。
蘭亭昭點點頭。
姐妹倆入了書院大門,蘭言詩擡頭就望見一個小書生正在看自己,正巧,她剛想找個人詢問蘭拷的蹤跡。
“公子,請問您知道蘭拷人在何處?”
那小書生望着她,半天憋不出一個字,這模樣把站在一旁的蘭亭昭逗笑了,她還以為這人沒見過女人呢,連她姐姐一句話都頂不住,于是對蘭言詩說道:“姐姐,怕是別人将你當成夜叉了,害怕得都不敢說話了。”
蘭亭昭笑得可愛妩媚的,那小書生更害羞了,他往西南方一指,然後拔腿轉身就走了。
兩人便沿着走廊往西南方走去。
一路人被人頻頻圍觀,蘭言詩已經麻木,面無表情,不茍言笑的态度讓人不敢靠近,蘭亭昭則是笑意盈盈,一雙招人疼惜的下至眼讓人頓生親切之感。
蘭言詩壓低了聲音問蘭亭昭:“我囑托你辦的事如何了?”
蘭亭昭答:“辦好了。”
“你将她安置在哪裏?”
“我給了她你交給我的銀子。”
“我分明讓你挑選一處宅院,再為她在母親的鋪子裏找份工做,你都沒照辦?”
“姐姐……”蘭亭昭不理解:“你又不認識那賣身藏夫的女子,為何要如此體貼入微為她着想?你對我都沒有這樣好!”
當日從天外霞坊回家時,讓蘭亭昭去辦的事,就是讓她去拉那女子一把。
前世她與那女子只是一面之交,但想想後來她落在南亭侯手中的樣子,決定出手,這對她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她想,如果她能改變她的命運,那麽自己的說不定也是能夠改變的。
“妙邈,我對你很失望。”
蘭亭昭聽了,拉下臉,她反問蘭言詩:“那我的事呢?姐姐替我做了嗎?你關心一個外人都比關心妹妹更細致,你覺得我會怎樣想?”
蘭言詩停住腳步,蘭亭昭亦不走了,兩相對峙,蘭言詩開口道:“你例錢的事我當晚就告訴王嬷嬷了,她已經開始暗中調查,至于被克扣掉的,她會親自拿給你。”
“是嗎?你做了為何不對我說?”蘭亭昭聽她這樣說,氣焰消失了大半,她不再看蘭言詩,目光望向別處。
“邈妙,你記住,我蘭家不會虧欠你,希望你日後也不要做對不起我蘭家的事,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
“姐姐,你說這話可把我當成親妹妹了?”
蘭言詩在心中冷笑,看來蘭亭昭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她身份的事。
兩人在無言中繼續往前走。
她們來到了一處清幽的庭院。
院中栽種了別致的綠梅。
屋中的窗戶敞開了一角,她看見幾架古琴放在矮桌上,原來是間琴房。
出神之際,未注意到從對面走來一人,那人也看見了她倆,接着故意咳嗽了兩聲:“咳咳!”
咳嗽聲很粗很低,像是中年人的。
她沒有搭理的興趣。
這時,那人開口了:
“怎地見了師長,也不主動問候?哪裏來的學子,竟如此不懂得禮數?”
蘭言詩聽見這聲音,倏地擡頭,在她們對面的廊檐下,站着一個青年,他身姿挺拔,如茂林青竹,長相混合了蘭坯的俊與沈瑤的美,風流英俊,意氣風發。此時他板着臉,故作刻板的老夫子模樣,壓低嗓音,對着蘭言詩和蘭亭昭“兇兇”地質問道。
蘭言詩瞧他那模樣,忍俊不禁:“噗嗤。”
蘭亭昭也喜笑顏開。
兩姐妹朝那青年跑了過去。
“哥哥!——”
此人正是蘭拷,言詩與妙邈最愛的兄長。
在他面前,蘭言詩是娉娉,蘭亭昭是妙邈,可以卸下心防,盡情撒嬌。
蘭拷的性格不像蘭坯,也不像沈瑤,比之蘭言詩和蘭亭昭,簡直好了一千倍。
蘭拷看見兩個妹妹,心中不勝歡喜,笑容燦爛。
他看見娉娉穿着男裝,對她作揖道:“弟弟,好久不見,你又俊了許多,兄長自愧不如。”
看見妙邈越來越有女孩子的模樣,對她嘆氣道:“哎,此次回去了,我就讓爹爹将家中的門檻修整一番,與其将來被說親的媒人踏平了,不如早作準備。”
一番話逗得兩姐妹對他氣哼哼地撒嬌。
“兄長有好多話想對你們說,今日回去了……”蘭拷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有人沖他喊道:“大舅哥!山長找你!讓你趕緊去他書房——”
“大舅哥?”蘭言詩好奇地問:“哥哥,你還有妹妹,已經成親了?”
蘭拷無奈答:“別聽他們瞎說!娉娉,我去去就回,你與妙邈先在書院裏随意逛逛,對了,在紫苑臺他們正在比試繪畫,你們若嫌無趣,可以去瞧瞧……”
他走之前,又對蘭亭昭交代:“妙邈,跟好你姐姐,我一會去找你們。”
蘭拷出現得突然,去得也快。
等他走之後,姐妹二人之間的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
蘭言詩發話:“去看看吧,反正眼下也無事可做。”
-
在書院外的西北角,有一方湖泊,名叫攬星湖,湖的四周長了許多柳樹。
到了冬季,便會出現霧凇奇景,遠瞧着如夢似幻,如臨仙境。
在一棵雪柳下,有兩個男子并肩而行。
一位身穿醽綠圓領窄袖袍,袍上是精致的香葉暗紋,頭戴曲腳幞頭,眉目與如今正關在蘭府中的南亭侯有七分相似,卻無南亭侯的頹靡之氣,瞧着是個俊逸的世家公子。他乃是南亭侯的嫡子,寧彥秋。
他對身邊的紫衣男子說:“漱滟,此次營救我父親,可有把握?”
“盡力而為。”回答他的聲音清雅磁性,很是動聽。
這時刮來一陣風,雪柳微動,上頭凝着的冰霜落在他的臉龐上,化成了一滴晶瑩的水珠。
這人五官完美,眼眸深邃,長眉入鬓。一身凝夜紫錦衣,上頭印着梵蓮圖案,頭頂白玉冠,腰佩劍與玉骨扇,氣質高貴,不容亵渎。原來是程迦。
“我父親答應了會救你父親,必然會做到,成功了以後,還請彥秋向您的祖父引薦我父親。”
“多謝了,漱滟。”綠袍男子嘆了口氣:“你在洛陽多少也聽過蘭大人的手段,我父親落在他手中,必吃了不少苦頭的,這是六親不認的……不日前我祖父親自上蘭府,連父親一面都沒見到,哎……蘭大人,好狠的心,連昔日師徒的情誼也全然不顧。”
“蘭大人不是此等心腸,恐怕也走不到今天。”
寧彥秋認同他的話,蘭坯那個的位置,若是被人情左右,恐怕什麽事都成不了,他問:“何時動手?”
程迦答:“快了。”
寧彥秋再問細節,程迦閉口不言,不願透露。
寧彥秋很識趣,不再問,轉移話題說:“你難得來一趟,不如去書院中逛逛?我方才聽妹妹說,在紫苑臺書生們正在比試畫技,不若去指點一番?”
程迦答:“不敢興趣。”
寧彥秋笑道:“這裏的學生畫技自然是不能入你法眼的,不去就不去吧,我送你下山。”
程迦點頭。
兩人便離開了此地,朝書院正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