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程迦

程迦

書院的學生也認得程迦,交頭接耳地議論着他。

程迦少年成名,當年原野之戰後,平成帝封賞無數,封他為最年輕的金吾衛,但他推拒了官職,又将皇帝賜的金玉珠寶當場轉贈給了在戰争中失去丈夫與兒子的孤寡婦孺。

程迦的雙手,既可握劍保護蒼生,又能飒然放權勢而去,他何止只是洛陽城中少女的夢了,無數少年都想要成為他這般的人。

程迦為人低調,拒絕封官後,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直到一年後,又以一手山水畫聞名天下。

他師承李思洲一脈,他常年雲游四方,先後在襄州、濱州、定州作《煙雲十二山》、《青洲月山溪》、《辋川秋居圖》、《仰山圖》,後又創作了驚世之《神女水天圖》,畫卷中未畫神女,卻以筆墨創造了一副可比仙境的青山綠水圖。程迦對丹青與色彩的運用爐火純青,以“金碧山水”橫絕天下,他筆下的山水,不僅意境遼闊,且細致入微,小到山石的色彩都是經過層層鋪疊,華麗繁複,讓人驚嘆。

愛好風雅的貴族,曾想要重金求購,卻被拒絕。

他的畫,唯有在天災犯難時,才會出售,售出的銀錢拿來救濟受苦百姓,因此程迦在民間的聲望極好,大江南北,誰人不知仁心仁德的漱滟公子。

世人也皆知,程迦作畫有兩不畫:不畫美人,不畫牡丹。

洛陽城中從上至王孫貴胄,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狂愛牡丹。

甚至流傳着一句“王侯家為牡丹貧”,名家筆下的牡丹圖更是千金難求。

但程迦,不畫牡丹,不畫美人,唯畫山水。

程迦就連書院裏學子,對他也是萬般敬仰的。

在他們眼中,程迦視功名為無物,身懷仁心,品性高雅,才華橫溢卻為人低調,萬千人往矣。

此時程迦出現在書院,他們想上前搭話,卻又怕唐突公子。

終于有與寧彥秋相識的男子走上前,寧彥秋看到來者,對程迦說:“這是戶部郎中的嫡子陳韞。”

陳韞作揖道:“世子!早就聽聞您的大名和事跡,今日終于有幸得見。”

程迦回禮道:“陳公子言重了,我不過是最‘繁華處作閑人’罷了。”

陳韞見到程迦,心裏有些緊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于是跟他說:“我弟弟尤愛繪畫,他正在紫苑臺與人比試,可否請您前去指教一二?”

寧彥秋怕程迦拒絕,弄得人尴尬,剛想替程迦說他有事,誰知卻聽程迦道:

“指教談不上,倒是可以去看看。”

陳韞道:“世子請。”

“你我年歲相差無幾,叫我漱滟即可。”

“漱滟兄。”陳韞見他如是說,也不再客套:“說出來也不怕你笑,我小弟曾嘗試臨摹過您的《仰山圖》,結果連一成都不像,那巍峨的山在他的筆下,就是一個小山包……他若知道你去看他作畫,恐怕連握畫筆的手都要激動到顫抖。”

“山包也是山,我們畫的本質上都是一樣的。”程迦輕聲問:“對了,他們在畫什麽?”

陳韞答:“以紅梅為題,畫一幅紅梅雪賦圖。”

程迦想起一些記憶,輕聲說道:“紅梅,洛陽紅梅,還是普渡寺開得好。”

“您說的是,他們讀書讀多了,人都讀傻了,逮住個紅梅,就要一較高下,分出個一二三四五,讓世子見笑了。”

“無妨。”程迦笑着說:“這是少年心氣,該有的。”

陳韞知道程迦并未去國子監,也沒有去私塾讀書,他內心為程迦這種人感到惋惜,陳韞覺得,程迦這種人,應該立不世之功才對,“漱滟兄,過于淡泊明志,反而會湮沒了自己的才華。“

程迦知他話中所指,答:“陳韞兄不必我為的前途擔憂,你忘記了,我還有父親的爵位可繼承,餓不死的。“

陳韞哈哈大笑,他覺得這個傳說中的人物,比想象中大相徑庭,非常容易親近,“漱滟兄與我想象中的不大相同。”

程迦:“我也是個普通男子罷了。”

可他經過琴房時,陳韞回望,那院子裏綠梅,陣陣清香,将程迦撐托得超脫出塵,完美無瑕。

三人邊走,邊聽到路上的書生學子們經常叫一個名字:大舅哥——

“大舅哥人呢?”

“山長喊去了吧?”

“快去找大舅哥啊,紫苑臺那邊也畫得差不多了,讓他去評個一二啊!”

“大舅哥的妹妹到了嗎?”

“到了!聽說有人看見她們往紫苑臺去了!”

“快去瞅瞅啊!今日不見下次,不知道何時才能看見了!”

程迦聽他們一口一個大舅哥,這人人緣很好,人望頗高,開口問道:“大舅哥?是何人?”

陳韞笑着解釋道:“他們鬧着玩的,這稱呼特指的是蘭坯的嫡子,蘭拷。”

程迦疑惑,只有妹夫才能稱蘭拷為大舅哥吧,他不記得蘭家哪個女兒成親了。

陳韞繼續說:“原本書院裏的人都喊蘭拷的字,叫他‘孟溪兄’,去年寒食,他家中有急事,他妹妹們破例進入山中,聽說那時學生們正在上課,一陣香風吹來,他兩個天仙似的妹妹忽地出現在門口,一青衣一白衣……當時外面正在下着淅瀝的雨,她們好看的像是山中來的山鬼神女,又像是志異小說中的青蛇白蛇,大家驚為天人,自此以後,蘭拷兄便被人親切地稱為:大舅哥。”

程迦默不作聲。

寧彥秋道:“你們倒是會占人便宜,蘭拷要被氣瘋了吧?”

陳韞越說越開心:“剛開始,蘭拷兄大笑一聲:臭小子們,想得美!便不再理睬。大家以為他不在意,就叫得越發兇了,三日過後,脾氣頂好的蘭拷被氣得整宿整宿沒睡,但管他答不答應,這昵稱已經在書院傳開了。一日待老師講完課,他告訴所有人:誰都別想娶他妹妹,沒門!大家少見他發脾氣的模樣,覺得好生有趣,然後‘大舅哥’的名號更盛了。”

陳韞邊說邊觀察着程迦的表情,他看上去對這八卦并沒有多大興致,神色淡淡的,讓人難以揣測他的想法,于是他開口問道:“漱滟兄,您說有趣不?”

“有趣……”

陳韞聽到程迦的答案正想附和,誰知程迦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扇,擡眸望他,眼神微涼,反問他道:

“哪裏有趣?”

-

氣氛尴尬了一瞬,寧彥秋打圓場道:“确實,我記得蘭拷的兩個妹妹還沒嫁人吧,這麽叫雖然好玩,但壞了她們清譽,終究是不妥的。”

“是了。”陳韞身為官宦子弟,立刻轉了口,絲毫不覺尴尬:“日後我若見人亂說,也會阻止的,讓漱滟兄見笑了。”

“陳兄,我并未生氣,我只是不懂哪裏有趣罷了,你不用在意,想怎樣說都可以。”

陳韞看不懂程迦,方才有那麽一瞬,他分明覺得,程迦不太高興,但轉眼他又恢複如常,實在是讓他摸不透他的想法。

“漱滟兄放心,我這個人,雖然沒有建樹,但做人的分寸還是有的。”

三人過了琴房,又往西走了一會兒,快到望楓亭,陳韞向兩人介紹說:“每年入秋時,這裏的紅楓是世上最美的,遠眺着像連綿起伏的火燒雲,漱滟兄、彥秋兄,若有興趣,明年秋天,我邀你們同來欣賞。”

程迦:“我以為浩瀚書院不對外開放。”

陳韞:“門路還是有的……”他擦了擦鼻子,“我爹爹也資助了一些銀兩……”

戶部,主管天下財政與民政,他這麽說,程迦确實可以理解。

正走到小路拐角處,忽然聽見了争執聲,争執聲來自幾個女子——

“蘭姑娘何必如此固執,我等只是看這小白狐可愛,才捉了來,又不打它,你為何要逼我們強行放走它呢?”

程迦站在綠楓葉後面,透過葉間的縫隙而望,他看見一個身穿蘇梅色長袍的少年,正面對着一衆莺莺燕燕的女子們的逼問,不卑不亢地站着。

她雖作男裝打扮,但那纖細的腰肢,一看就屬于身段窈窕的少女。

程迦擡起玉扇,攔住了正欲上前的陳韞與寧彥秋。

這時,那蘇梅色的少女開口道:“區區一個畜生,本宮發落就發落了,還需要向你們解釋。”

這語氣,頗有當初沈瑤在普渡寺山腳下與他說話時的風範。

陽光正巧晃過他的眼眸,只是短短一瞬,讓漆黑的眼瞳變成了異彩流光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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