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卻畫她(中)
卻畫她(中)
蘭言詩與程迦快走到紫苑臺時,她斟酌了片刻,默默地拉開了與程迦的距離。
兩人由一人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
“世子請先過去罷。”
“好。”
程迦懂得她的想法,并未多說。
剛剛兩人分明相談甚歡,到了人前,就要刻意保持距離,為了所謂的名聲名節。
他鄙視這一切世俗之禮,但,将來有一日,他會讓她站在自己身旁。
名正言順。
陳韞見程迦來了,拍了拍手,“臭小子們,你們有福了,我來為你們介紹一下今日的指導老師,程迦,程世子。”
他們聽到程迦這個名字,眼睛都直了,“程世子?漱滟先生?”
程迦一邊回答他們,邊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蘭言詩默默地走在很後面,“今日恰巧路經書院,陳兄告訴我這裏正在比畫,邀我來看看,我便來學習。”
“世子過謙了!我們再畫個一百年也不夠您學啊!”
“世子您看看我的畫吧!”
“先生您看看我的吧!”
……
他們将程迦圍了個水洩不通,誰也沒注意到此時走到附近的蘭言詩。
蘭言詩走到蘭亭昭身旁,默默地看着程迦。
他天生就是這樣的萬人矚目。
二十多張畫放在石桌上。
程迦從盡頭走來,一幅一幅地看。
他們今日所畫,仿照的是黃慎①先生的《捧梅圖》,黃慎先生尤愛梅花,曾多次以梅為題作畫。原圖中的人物是為老翁,而不是書生。
黃老的詩文、書法、繪畫被稱為“三絕”②,下筆如有神,這些年輕的學生如何同他比。
一幅人物無神韻;
二幅梅花無傲骨;
三幅人與梅花只描其形,然而連形也不像……
程迦邊走邊看,并未批評,只是點出需要加強之處,那些書生知他畫功高深,又是世家子弟,原本以為不好相與,要被重重批判一番,誰知他只是點撥提醒,非常委婉地暗示,沒有拂打任何人的顏面,給足了面子,頓時心生好感,更加崇拜他。
蘭言詩也在一旁默默聽着。
她與蘭亭昭是唯一站在遠處的人。
亭昭面朝外,望着連綿起伏的山脈,不知在想什麽;她畏高,不敢眺望群山,只能望着石桌。
聽他語氣溫柔,對每一位學生俱是耐心指導。
“勾勒線條還要再練練……”
“這裏下筆太重,不是顏色越深,才能表現梅樹枝幹的感覺……”
浩瀚書院的學子有世家子弟,也有平民出生,今日因放冬假的緣故,大家都穿着自己的衣裳,稍有些眼見力的人,都能一眼辨別出他的出生。
程迦他對待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給予尊重,一樣的耐心指導。
蘭言詩看在眼中,她冷俏的眼眸,在不知覺中,覆以柔光。
在這一片和諧中,唯獨一人格格不入。
寧妍玉本來就站在前排,此時強行擠到程迦身旁,插話道:“你光說他們也不懂啊!不如這樣吧,漱滟哥哥,你當場作一副抱梅圖嘛,給他們瞧瞧。”
“寧姑娘,我不畫人。”程迦想也沒想,直接回絕。
寧妍玉并不放棄:“我知道!普通人畫起來有什麽可欣賞的!今日正巧,有位大美人也在,她配得上你的筆!”
方才被畫的書生,被她這麽一說,非常尴尬,但寧妍玉已經吃了秤砣,鐵了心,今日一定要讓蘭言詩永生難忘。
“誰啊?”“誰啊?”
衆書生一聽到大美人,立刻四處張望。
“喏。”寧妍玉指向蘭言詩的方向。“你們說,她配不配,正巧她今日也穿了男裝,也能充個書生樣了。”
衆人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人群裏開出一條縫,所有目光投到了蘭言詩和蘭亭昭所在之處。
只見在青石臺的另一側,一棵孤獨的海棠樹下,站着兩個人。
一個是窈窕的女子背影,另外一個……
好像是個身着男裝的女子……
他們站得遠,看不清容貌,只能感受到隐約是個美人。
雖梳着和他們相同的發式,但臉只有巴掌大,肌膚跟青丘山落雪時一樣白淨……好像曾在哪裏見過……
蘭亭昭對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聽到寧妍玉堅持不懈地刁難她姐姐,嘴角嗤笑,然後又微微側頭,對蘭言詩說:“姐姐,知道我有多乖了吧?”
她并未回頭,留給衆人一個背影。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蘭言詩的臉上。
這是?
“是她!”有人驚呼。
還記得去年寒食,她一襲青衣入山來,在課院門口,引得書客看驚鴻。
盡管這群人平日裏一口一個“大舅哥”地叫着蘭拷,但看見蘭拷的妹妹,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看見她就将“金榜題名”抛卻腦後,唯留“洞房花燭”的幻想。
也有人納悶,怎麽分明和“大舅哥”長得很像,但兩人是完全不同的氣質……
蘭言詩的目光無聲滑過看着自己的衆人……程迦并沒有跟其他人一樣看着自己,而是盯着石桌上的紅梅,沉默不語,她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很為難吧。
蘭言詩也曾聽過他不畫美人,不畫牡丹的規矩。
她明白了,寧妍玉此提議的目的了。
如果程迦當衆拒絕畫她,自己不會受到非議,他本就拒絕了許多王侯貴女的要求,但對蘭言詩來說,卻是尴尬的一件事。
此次作畫事件後,她這個洛陽第一美人就成了一樁笑談,第一美人又如何,再動人也打動不了程迦。
但,蘭言詩心裏有個不切實際的希冀,或許……他願意畫她呢?
或許……
“寧姑娘,我不畫人像。”
他說話時,現場無一人插嘴,安靜到足夠所有人聽清楚他的話語。
雖是意料之中,但她心裏,很沮喪。
這種滋味,只有前世,程迦對她說:娘娘,請自重。
這種滋味,只有他能給她。
寧妍玉聽到這答案,非常滿意,但她還嫌棄不夠,她要讓程迦再次拒絕,狠狠拒絕,讓蘭言詩顏面掃地。
“漱滟哥哥,你就答應了吧,一是不辜負這麽多人的期望,他們都想跟你學習繪畫啊,你平常又不教人的……”寧妍玉眼眸流轉,瞧着很俏皮,“雖然娉婷公主是女子,今日卻穿男裝,也算是天下最俊俏的書生了,配得上你的筆呀,難道,連她都不配入你畫中嗎?”
在場的人都在安靜等着程迦的答案,一來是因為從未見過程迦畫人,二來是因為那可是蘭拷的妹妹!洛陽的第一美人!
程迦望着桌上的宣紙,沉默不答。
這時四下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議論聲——
“我看程世子會拒絕吧?”
“要答應早答應了吧,想這麽久,肯定是想用什麽法子推脫,雖是大舅哥的妹妹,但身份畢竟是公主……”
“世子又不是頭一次拒絕公主了。”
“我覺得漱滟先生是不會畫人吧,不然畫一副也沒什麽……”
“是啊,蘭姑娘長得很容易畫,比方才我們畫的人容易畫多了……”
……
這些書生的口舌好生厲害,三言兩語就下了定論。
蘭言詩不想讓他為難,正準備為他解圍,告訴他:世子,不必為我壞了你的規矩……
至于她被程迦拒絕的消息,随別人怎麽傳吧……
她都死了一次的人了,怎麽會因為這點事而看不開呢?
“我想和公主說幾句話。”
程迦向衆人道。
然後在衆目睽睽下,朝她走來。
蘭言詩知道他要說什麽,他想先給自己打個底,讓她不要介懷。
她知道,他從不為任何人破例。
她知道的。
失望像交錯的藻荇,将她內心那點兒不切實際的希望絞殺。
在她安慰自己的時候,轉眼紫衣已至身前。
他對自己行禮,當着衆人的臉面給足了她顏面。
在他開口之前,蘭言詩搶先說:“還記得我欠世子的人情嗎?我現在就還給你好嗎?”
“我會告訴他們,我不愛被人畫,你若敢畫,便重重罰你,這樣就不會壞了你的規矩,不會讓你為難,如何?”
他比她高許多,半垂着眼眸望她:“世人會說你蠻橫,這樣公主也不介意嗎。”
蘭言詩聳了聳肩,“反正我母親已經當街要了你弟……随從,世人恐怕早就這樣想了。”
程迦忽然笑了,那笑容,英俊又溫柔,像是春陽如沐,讓她心跳加速。
欠他的,哪有那麽容易就還清。
更何況,他從未說過,不想畫她。
“我是想告訴公主,我沒畫過人像。”
“嗯……”
“畫得不好,請多包涵。”
“嗯……”她睜大了眼睛。“嗯?”
原本高冷上挑的眼眸忽然瞪成了小鹿般的圓。
“你要畫我?”
“公主不願意?”
“我沒被人畫過。”
“那我們剛好……”他湊近了一些,“互相擔待了。”
“嗯……”她的心酥了半邊,聲音更小了。
蘭亭昭從頭到尾背對着二人,但這番話都聽在耳中。回眸看了一眼兩人的背影,心裏有種怪異的感覺,上次在普渡寺的時候,這倆人生疏得跟今生不會再見面的人似的,怎麽忽然就為對方着想了?她得好好想想。
寧妍玉看着程迦和蘭言詩并肩走來,蘭言詩的臉色看起來非常凝重,想必是方才漱滟哥哥拒絕了為她作畫,心裏雀躍,太好了,自己今日聽夠了她的大話!
就讓她嘗嘗衆目睽睽之下,顏面掃地的感覺!
讓她永生難忘!
公主又如何?
還不是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
說不定連三十歲都活不過!
寧妍玉早就看她不爽,出生時七蓮并蒂?自己出生時還天将霞瑞,國泰民安呢!憑她出現在哪裏,哪裏什麽風頭都讓她占盡?憑什麽她不在時,也是話題中心,寧妍玉最讨厭的就是,每次她出現離開後,貴女們便開始讨論她的衣裳妝容……
今日她就讓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因她公主身份而屈服于淫威之下。
嫉妒早就帶走了她的理智。
寧彥秋知道妹妹在刁難蘭家的姑娘,他沒阻攔,因為蘭坯的緣故。
漱滟拒畫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洛陽,希望蘭坯收斂自己,這事會牽扯蘭言詩,都是他的原因。
衆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兩人。
等他們走到跟前,聽見程迦說:“公主請坐。”
程迦話畢,他的小書童不知從哪冒出來,将軟褥放在了石椅上。
衆人霎時明白,程世子這是要為蘭言詩作畫啊!
寧妍玉臉色蒼白,血色盡失……
不,不可能!
漱滟哥哥為何要為她作畫?
她盯着蘭言詩的臉,怒火中燒,想要在上頭灼個洞出來。
程迦看見了寧妍玉的表情,無聲輕笑,對寧妍玉說:“就依寧姑娘所言,今日我以公主為主,畫一幅報梅圖。”
此句真是殺人誅心,将寧妍玉最後一點希望無情抹滅,看見她氣焰全無,不再吱聲,程迦又對衆人道:“我從未畫過人,今日也是學子,諸位請多指教。”
世人知他不畫美人,不畫牡丹。
但有句更早的俗語,叫:英雄難過美人關。
“不知世子可願用我的筆?天闕齋的紫屏毫筆,畫人像足夠用!”說話的是陳韞的弟弟,臨摹他《仰山圖》的那位,此時目光中,皆是崇拜。
既然答應作畫,他不再推拒,“多謝,陳兄。”
他聽到程迦知道自己的姓氏,激動不已。
蘭言詩坐在石椅上,對面是猶如鬧市的圍觀人群,她像只猴……但有一人,為她題筆,足以讓去抵擋所有的不喜、不适。
小書童送來梅花,她輕輕抱着,一想到程迦正在看自己……她的心,開始狂跳。
程迦見蘭言詩望着地上,像是出神,卻有心事模樣,她不肯看他。
方才他一邊同她講話,一邊将她的表情都納入眼中。
在他請她包含,答應為她作畫時……三聲輕“嗯”。
見她眸光輕顫;
見她生怯低頭;
見她莺聲如蚋;
為何。
程迦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猜想。
一個……不敢肯定的猜想。
他對她說:
“公主,請注視着卑下,請看着卑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