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卻畫她(下)

卻畫她(下)

“請望着卑下的眼睛。”

他要求自己看着他。

這要求非常合理。在場的人都未曾多想,包括她自己。

方才被畫的書生也是望着那群提筆的人。

她本該大大方方的,但她心裏那份珍貴的秘密,她做不到,坦坦蕩蕩地看他。

蘭言詩不再逃避心裏的怯怯,擡頭望他。

目光所及,是他的眉眼,是她望了一世而不得的面容。

他的鼻子高高的,挺挺的,他的眼睛的形狀很好看,如墨玉般黑而剔透,他的眉骨比尋常人高,顯得眼睛深邃而情深,他的眉宇烏黑入鬓,不鋒利,是溫柔俊挺的模樣……他的發也是烏黑的,用白玉冠束着,他的衣服上是梵蓮,從不曾見他狼狽的樣子……蘭言詩想,假如程釋是開到荼蘼的曼珠沙華,那麽程迦就是最禁欲聖潔的佛果……他握筆的手是左手,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個左撇子。

他看着沒有因為自己的注視而發生絲毫的變化,

她與他的糾葛比前世多了許多,她內心竊喜,又因為他的平靜而微微失望。

程迦是她瞞了兩世的秘密。

她不能洩露任何情緒,要顧及着悠悠衆口。

程迦并沒有急着下筆,先調好了作畫的用的朱砂色,用筆端蘸了胭脂和銀朱色去調和,調她衣衫的蘇梅色。

他握着沾了墨的紫屏毫筆,望着她,萬衆矚目下,觀察着抱着梅花的她。

她做什麽都是一副美人圖。

起初,她并沒看他,目光朝着地上,不知是在出神,還是在想其他。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就在她的眼前,怎能容忍她忽略自己,去想其他的……人。

“請公主看着卑下,注視着卑下的眼睛。”

他跟着父親學習多年,程佑也教過他,如何通過人的眼睛,去看透人心。

他多年毫無對手。

那些虛僞、奉承、奸詐、縱欲、重權的,那些愛慕、迷戀、讨好、渴望、祈求的,他一眼就能看穿……在她的眼眸中,他看到一些他熟悉的情緒……但他不能确定。

若非她親口承認,他怎麽确定。

他要的,怎會簡單的崇拜與愛慕。

看到她的目光只盯着自己,他才滿足。

他刻意放慢了落筆的速度,一筆一筆描繪着她的輪廓。

小書童在一片伺候着。

現場靜的只有磨墨的聲音。

他描摹着她的全身,沒有放過一絲細節,過程很順利,紙上漸漸有了她的模樣……忽然,筆尖停滞……因為,他看到了,她手上的擦傷。

那處傷口在左手下端處,倘若不擡起手,便不易發現。

雪白的肌膚上擦傷的血肉很刺眼,她剛剛同他一路走來,只字未提……此時若不是抱着梅花,需要擡手,根本無法發現。

程迦轉瞬恢複尋常。

他再次擡頭望她的手,不僅是受傷了,還因寒冬而凍得發紅……他心情不佳,不想再畫。

偏偏有人小聲議論着,“世子真的是第一次畫人嗎?這線條太流暢了……”

雖然還沒畫蘭言詩的眼睛,但僅憑大致輪廓,她已躍然紙上,栩栩如生,熟練得像畫過千百遍一樣。

“公主,我想了想,梅花的顏色與您衣袍的顏色并不搭,您先把它放在一旁吧。”程迦忽略外界的那些聲音,對蘭言詩道:“我先畫人,再畫梅。”

蘭言詩聽了,覺得他所說合理,便把梅花放在一旁。

小書童邊研磨,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蘭言詩,然後回頭對程迦說:“我看公主的手都凍紅了,世子,我去找個暖爐來給公主抱着吧?您這一時半會也畫不完。”

“嗯。”程迦點頭。

主仆兩人默契配合,這話是小書童說的,讓旁人無法多想,只會覺得,程府的下人,細致體貼。

“等等!”隐在人群裏寧妍玉又發話了,程迦答應為蘭言詩作畫,氣得她胸口差點喘不過氣,本來應該拂袖離開,但又氣不過,想留下看看程迦究竟能畫出個什麽玩意,這下讓她抓住機會了,“不用去找了,阿秀,把你的手爐給公主送去。”

阿秀是寧妍玉的婢女。

頗受寧妍玉的寵愛,因此也有手爐。

但……小暖爐簡單,粗糙,頗為醜陋。

阿秀聽了寧妍玉的吩咐,将自己的手爐送去給蘭言詩。

這下人用過的東西,給身份尊貴的公主用,其實并不妥當。

假如蘭言詩當場拒絕,寧妍玉打定主意,會借機諷刺她一番。

阿秀:“公主,我的手爐,現在天氣冷,您先将就着用一下吧?”

衆人都在瞧着,蘭言詩對她笑了笑,接了過來,沒有絲毫嫌棄,“多謝你,我正需要。”

沒有嫌棄,并且禮貌道謝。

衆人看在眼裏,只覺得這位高高在上,冷豔無雙的傳說中的美人,似乎與自己想象不大一樣。

她那一笑,好像世界亮了,滿地生花。

寧妍玉恨得牙根癢,這個女人真是太可惡了。

不過那手爐普通又醜,比起方才抱着的高雅的梅花差了千百倍,她心裏安慰着自己。

就不信程迦能把抱着這醜陋手爐的蘭言詩,畫得跟天仙似的。

“公主,既然如此,我們繼續吧。”程迦對她說。

“嗯。”

兩人看着彼此,凝眸複凝眸。

有些隐忍的,壓抑的,透明的絲線,從她的眼,到他的眸。

蘭言詩手捧着暖爐,原本冰涼到快沒有知覺的手,漸漸恢複了溫暖。

這爐子的确很醜。

她平日用的袖爐,小而精致,冬日出門是随時揣着,這次和程釋上山時,随手遞給蜜心,因此現在只能握着這個體型又大又醜的爐子,她雖愛美,但并不在意此事,暖和才是最重要的……她心裏在想些其他的東西。

她見過一些男人,那些人的眼睛裏的欲望,一眼就能瞧到底,因為欲望而産生的讨好的行為,通常谄媚又油膩……方才程迦讓她放下梅花,一定是看到了她凍紅的手指了罷,他的書童立刻提起要給自己送上手爐,讓她不禁猜想,這究竟是程迦的授意,還是小書童天生人精,蘭言詩看着小書童,小書童感受她的目光,邊研磨邊對她笑了笑,他大概八歲的模樣,長得可愛乖巧,連笑容也是……一副聰明樣,程迦怎麽帶着愚笨的書童在身邊,是她多想了……再想想背自己上山的程釋,嗯……程府的下人确實比別人府中的下人伺候得要周到許多。

程迦見她凍得通紅的手指漸漸變成了粉紅色,加快了作畫的速度。

雖然旁觀無聲是禮儀,但他的畫工讓圍着他們的書生們忍不住發出驚嘆——

“畫了眼睛以後,絕了!”

“我覺得公主此時不抱梅,但這眼眸比梅花更有傲骨的意味啊!”

“天啊——世子若肯畫人像,山水圖之後,再添一絕!”

“漱滟先生這個筆力,畫什麽似什麽,我現在能斷言,他若肯畫牡丹,他的牡丹圖,比珍稀的牡丹更加重金難求。”

這些誇獎,坐在不遠處的蘭言詩都聽見了。

她聽見了。

他把她畫得很好看。

想到他在觀察自己的全身,她的臉頰不知覺中發燙。

她暗中為他開心,這樣世人便不會說他只會畫山水,連人物畫也是信手拈來,她甚至感謝父母親給她一副好皮囊,今日沒給他添麻煩。

這時,有人問程迦:“世子,公主的耳朵,是粉色的,要如實畫嗎?”

這書生報着誠心學習的态度問程迦。

但這問題抛出後,所有人目光都放在她的耳朵上。

蘭言詩的耳朵長得秀美。

跟她的肌膚一樣雪白,此時大概是因為冷風吹的緣故,變成了粉色,異常可愛。

看着程迦定睛看着自己的耳朵,蘭言詩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臉頰越來越燙。

她的确有個不為人知的習慣,只要陷入害羞之中,耳朵和臉頰都會變成粉色,耳朵最先紅,然後是臉頰……

她告訴自己,不要緊張,省得待會有人要問:“這變粉的臉頰也要如實畫嗎,世子?”

她的一舉一動,程迦都看在眼中。

他呆了呆。

他也是頭一次見她這副樣子。

普渡寺的那個冬夜,經閣中,她的臉頰是被寒風凍得通紅,不似今日這樣的嬌粉。

他的世界裏,粉色出現的次數尤其少。

她如此模樣,讓曾經匆匆一瞥過的粉色,如潮湧般浮現眼前——

像牡丹中的桃花飛雪,像蹭在他的手心裏的胭脂顏料,像那些庸俗的粉色衣裙,然而這些曾經不屑一顧的死物,都不曾打動過他,早就被他抛擲腦後,今日,卻重重給了他一擊。

他垂下眼眸,掩飾了情緒,也無人聽到他錯亂一拍的呼吸。

再擡眸時,見她眼眸無措的望着自己,臉頰白淨,如月中聚雪,雙頰卻粉如桃花,又媚又嬌,卻帶着少女的羞赧,不知有多動人。

在場的書生們統統看呆了,離他最近的甚至連嘴都癡傻張開。

程迦皺眉,很是不悅。

蘭言詩一直望着程迦,看見他的臉色不是很好,她不知為何。

她的心跟着他一起糾結了起來。

程迦不再看她,也不再觀察她,而是埋着頭,一直畫。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她止不住咳嗽起來,他停下筆,她怕打擾了他作畫,于是強忍住。

這時,在一旁看了很久的蘭亭昭開口說:“姐姐,你身子弱,凍不得,我去給你找披風來。”

說罷便離開了此處。

在她沒離開多久,作畫被迫停止了,因為程迦的衣裳,被小書童不小心打翻的墨硯弄髒了……程迦對衆人說:“抱歉,今日先到這裏吧。”

人畫好了,但懷裏空空,預留了位置,原本是要畫梅花的。

他對蘭言詩道:“程迦下次再為公主作畫。”

不等她回答,他說罷便匆匆離開。

他走之前,又看了蘭言詩一眼,眼裏蘊藏的情緒複雜,蘭言詩也沒看懂。

小書童惹了禍,委屈巴巴地收好畫,随程迦離開。

蘭言詩還沒看過他畫的自己。

看着他走遠,腳步很快,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又想起了前世,與他最後見過的一面,抛下了一句:娘娘,請自重,然後無情離去。

即便今生兩人的關系已經變了許多,但她的心裏空落落的。

“咳咳……”

寒風料峭,她忍不住又咳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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